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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杨淑贞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件事是哭,这或许是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和不安吧!
毫无疑问,我自然也是一来就哭,而且一哭就是好几年,这让我的父母几近抓狂。现在想来也许那时我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是纯属意外(因为我已经有姐姐哥哥了,而且据说父母没打算再要一个女儿或儿子来烦扰他们本来已忙碌不堪的生活),以至使我心生不快从而用哭声做无力反抗和挣扎吧。
我的哭一直延续到我记事了还没有停下的迹象,期间父母用了诸多办法,求医问药、找半仙寻道姑,而父亲几乎每隔几天在红纸上写上“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走路的君子看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的帖子,黑灯瞎火地跑到村子十字路口找个电线杆贴上去,可我似乎对此根本就不买账,依然不管白天黑夜有事没事喊上几嗓子。这几嗓子对我的家庭成员来说是无尽的折磨,几年下来我的母亲被折磨的憔悴不堪,在本来不该出现黑眼圈大眼袋的年龄却挂在脸上在人前招摇。

我的老家有种风俗,认为凡病病歪歪或像我一样哭声不断的孩子“犯保”了,这样的孩子跟父母的属相犯冲,必须“保”到别人家才会跟正常孩子一样了,所谓“保”就是给孩子找个属相不犯冲的干爹干妈,来保护孩子健康成长。我的哭闹让我的父母不止一次产生过把我“保”出去的想法,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却一直给拖着,他们可能以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哭病”会不治而愈,那样也省却了好多麻烦,促使母亲下决心把我“保”出去是那次姑妈家之行。
母亲每次出门都要把我带在身边,她不放心把我放在家里的主要原因还是我的哭。我的哭让我姐姐和哥哥过早的接触到“痛恨”这个词,每次我哭声乍起,听到母亲的厉声责问“谁惹哭的?”时,他们几乎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似有把我撕了的冲动。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下手,他们知道我有时哭着哭着便背过气,特别是受到刺激时,哭声便戛然而止,代之满脸的青紫,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毛病。母亲每次都被吓得六神无主,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我,声音颤抖着哄我,承诺谁惹我绝不轻饶的话。等我缓过气,一声尖细的长啼石破天惊般冲出喉咙时,母亲脸上浮现出欣喜,接着她勃然大怒,我可怜的姐姐或哥哥总免不了一顿来自母亲的皮肉之苦。
去姑妈家要坐两个小时的火车,之后还要走两三里路才到,我记得我和母亲下火车时表哥已经在车站等候,我是被表哥背着到姑妈家的。母亲的意思是我俩在姑妈家呆两三个小时然后坐火车返回,尽管那样未免很累人,可她怕我哭闹起来任谁都不得安生。令母亲没想到的是我一直安安静静的和表兄妹们玩耍,一点都没有哭闹的迹象,再加上姑妈他们的极力挽留,母亲便决定住一晚上,第二天回去。

随着夜幕的降临,我开始悄悄问母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此时母亲才突然意识到她的决定是多么的愚蠢,作为有这样一个嗜哭的女儿的母亲,她不应该心存侥幸,把她的猜测和臆想凌驾于毋庸置疑的现实之上。
母亲开始心虚的解释起来,此时我已经开始轻声抽泣,当我从母亲口中确定我们晚上无法回家后,便开始无所顾忌地嚎啕大哭,边哭边叫“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母亲一次又一次的跟我解释因为太晚了没车,无法回家。我听完更是大哭大叫,并试图挣脱母亲的怀抱冲到屋外。母亲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她满怀歉意地看着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说笑,此时却因我的哭闹而变得沉默的姑妈一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自责今天不该住下。姑妈也有点尴尬,可能也因为执意挽留我们住下来而感到有点后悔,她把我从母亲怀中接过,一边摇着一边恐吓:“再别哭,再哭拉娃娃的把你拉走了……” 姑妈哪里想到恐吓对我失去效用,我早已经历了来自我家人的各种恐吓,对此已有了免疫力。我哭的更凶了。姑妈一度表现出无计可施的无奈。正当她想把我还给母亲时,看见她的几个儿女站在不远处看着哭闹的我发呆,便把我塞进离我们最近的表姐的怀里说:“你们几个把妹妹抱到院子里哄哄。”我被他们或背或抱,沿着花园转着圈,直到我哭累睡着。
第二天回到家,母亲就决定把我“保”出去。
身材矮小,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晁师傅是我们的邻居,据说他很精通阴阳八卦,附近谁家遇了贼招了灾都要到他跟前求上一卦,当然,像我这样犯了“保”的孩子也会被长辈们抱到他跟前,求他算出要找的干爹干妈的属相。

我被母亲抱到晁师傅面前,晁师傅抓起我的手边看边埋怨母亲,说我手掌的青筋都那么长了(据说“犯保”的孩子手心会生出青筋),还不把规程行了,是不是想喝孩子的眼泪?母亲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请求晁师傅算出我干爹干妈的属相,然后访个合适的人家,把我“保 ”了。
根据晁师傅算出的属相,我的干爹干妈很快被我的父母寻访到了 。
在我的记忆中,我的干妈是个干净利落的女人,她跟一般的农村妇女有着很大的区别,这或许是她从不下地劳动的缘故。我的干爹则是个“猪匠”。老家过年时无论贫富,家家都要杀一头猪用来欢度新年,而干爹就是那个执刀杀猪的人,在老家叫“猪匠”,也就是通俗上称的屠夫。跟文学作品中满脸横肉的屠夫完全相反的是,干爹外形瘦峭而文雅,如果赶上逢年过节换上干净的衣服,不认识的人没准会把他当作一个教师。
当猪们凄厉的叫声在村子的上空开始久久回荡时,过了差不多一年舒服日子的猪的大劫难便随即来到 。那时也是干爹一年来最为忙碌最为被别人重视的时段,急着杀猪的人家排着队去跟干爹商议好自家杀猪时间,然后在杀猪的第一天从别人家把烫猪毛用的大木桶拉来,第二天一家人早早起来,烧好差不多半大木桶热水,准备好放血、放下水的盆子,再叫上几个帮着捆绑猪的精壮小伙子。差不多做完这些时,干爹总会提着装有长刀子的油腻的帆布包悄然而至。干爹的工作只是在几个男人捆好按倒在地的猪喉咙戳上一刀,等猪的嘶叫声渐息,刚还挣扎的身体开始痉挛时,便用像一个将军命令他的士兵们投入战斗一样的语气命令在场的男人们,马上把猪抬到已经装好滚烫的水的大木桶里,男人们喘着粗气嘻嘻哈哈地把已“光荣献身”了的猪放进大木桶开始拔毛,刚刚还怕被猪的叫声吓着孩子而用手堵着孩子耳朵的女人也开始忙碌起来,她们大多神情黯然,有的会悄悄的擦下泪水,眼看着相处了一年的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戛然而止,任谁心里都高兴不起来。拔完毛浑身变的光溜溜的猪被吊在梁下时,也就是猪被开腔扒肚的时候到了,男人们总会围着吊起的猪估算斤数,等大家的意见趋于一致后,所有的目光便投向干爹,干爹一直瞧都不瞧一眼猪,他漫不经心的说出一个数字,这个数字跟精确的斤数也就只有十多斤的误差。

我最盼望猪被开腔扒肚的时候。
干爹握着闪着寒光的刀轻轻在猪肚子上一刀划下,猪肚子里的所有东西便一股脑地挤出并落进已经撑好的器物里,紧接着干爹便会蹲在地上开始分肠子。这时我会和好几个小孩悄悄蹭到干爹跟前,眼巴巴的看着干爹一声不吭,干爹也不看我们,手起刀落割下一个器官——尿脬(膀胱),塞进我手里说声“拿去玩吧!”边又低头忙碌起来。我在其他小孩羡慕的目光下拿着它就跑,去找哥哥帮我加工猪尿脬。说是加工其实也只是在尿脬的小口中插上空心草杆,吹满气,用线扎紧,之后放在细土中用脚揉,尿脬就会变成足球大小,再吹一次气便大功告成!当然,完成上述动作还需要一定的“技术”,用劲太大了会弄破而用小了却揉不大,所以这玩具对我们来说弥足珍贵,从而会成为争抢的对象。但从来没人敢抢我的玩具,他们宁愿不玩也不愿看到我声嘶力竭的哭闹。后来大家也不再争抢,而是混在一起玩的不亦乐乎,直到变干碎裂,我们的玩具也就“寿终正寝”了。
不知道我是被“保”还是年龄大了一点的缘故,到差不多六岁时我的哭声已经很少烦扰到家人了。那时母亲在村小学教书,她对教育的重视程度自然异于普通的农村妇女。我去学校前,父母亲就让我识字,简单一些的字我会很快写会,而当写复杂点的字时,我就开始哭闹,一贯在任何事上都顺着我的父母对此一点都不迁就,他们任我哭闹,等哭声一停依然叫我写,几次下来我也就开始有了妥协的迹象。在我还未满六岁时,便带着一张泪痕渐干的小脸随母亲踏进校门,开始了我的学生生涯。
我的启蒙老师姓赫,她跟我母亲私交很深。那年赫老师刚好带一年级,而且她是正宗的师范毕业生,所以在母亲看来这对我来说是不容错过的好机遇。我被赫老师牵着手带到班里时,我一直安安静静的跟着她,这也许平时太过于熟悉而没有陌生感的原因。可当她把我安排在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旁边坐时,我怔怔的望着她不吭声也不动,赫老师也怔了怔,以为我没听懂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坚决地摇了摇头,眼里立即充满了泪水。赫老师惊讶的问了声“为什么”,然后想把我拉到座位上。我挣扎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接着嚎啕大哭,说不和他同桌。赫老师似乎忍俊不禁,她一边帮我擦着泪水一边问我想跟谁同桌。我哭着指了指坐后面年龄比我大几岁我的一个堂姐,赫老师说你太小坐后面看不见黑板上的字,我一听赫老师的话就向教室门冲去,赫老师一把拉住我以妥协的口吻说那你就坐那儿吧,之后把我安排在堂姐旁边的位子上。

如果我再小上那么几岁,我或许会成为赫老师的养女。我上一年时,赫老师已经结婚几年了,可她一直没有孩子。赫老师的爱人是一个铁路职工,他一个月也来不了一次,尽管学校还有几个住校的老师,可赫老师经常在母亲面前提出让我留下给她做伴,对赫老师的提议母亲每次都会很爽快的答应下来,而不习惯住别人家的我对此也不表示反对,放学后被她牵着手带到她的宿舍。
毋庸置疑,赫老师对我的感情不仅仅是师生之间的感情,之中夹杂了或多或少的母女之情。留宿在赫老师处的每天晚上,赫老师总是给我洗脸洗脚,很多时候她把光着脚丫子的我抱到床上,帮我脱完衣服然后把我塞进被窝,之后又长时间的盯着我,或掖下被子,或摸摸我的脸,最后对我说声 “闭上眼睛,睡觉”就或备课或批改作业去了。躺在赫老师暖和并有一股香味的被子里,我很快就会睡着,一次也没觉察到过赫老师是什么时候上床的,直到第二天早晨她把我叫醒,帮我扎好辫子,拿出好吃的东西看着我吃完才叫我去班里。
也许我在赫老师面前表现出的温顺而听话让她对我有了莫名的依恋吧,有一次她当着母亲的面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的女儿,当我茫然的看着她时,她又对母亲说要是我再小一点就好了,并问母亲如果那样的话会不会把我过继给她。我记得母亲当时笑呵呵的回答“会啊!”
当时我有那么一点点悲伤,想着母亲为什么这么轻易的把我给了别人,现在想来那时母亲知道这事也就是说说而已,随即做了个顺水人情吧!后来赫老师真过继了一个比我小三四岁的女孩,那是她亲戚家的,我们一直玩的很好,再后来由于种种原因,那女孩离开赫老师回了自己的家,到那时我才隐约理解当初赫老师为什么说我再小点就好了的话了。
到三年级时,我已于其他小孩没什么两样了,随着我哭声的消失,我那充满泪水却温馨而幸福的童年也随即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