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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河南.商丘
虞城木兰 天下文学
作者简介
高青坡，1964年生，河南虞城县人。河南省作协全委会会员，商丘市作协副主席，虞城县作协主席，商丘市政协委员，虞城县政协常委，《木兰文学》主编。自1984年业余从事文学创作，曾在《莽原》《奔流》《清明》《飞天》《青春》《百花园》等十多家报刊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百余篇（部），其中有22篇（部）获省、市级优秀文学作品奖。已出版小说集《天杀》《草乡参差》《买个烧饼敬老母》和长篇小说《乡村品质》。
中篇小说
挂在树梢上的眼睛
高青坡
一
在老河人的辞典里，“不足月”原本只是一句骂人话，其意是指婴孩在娘肚子里还没呆到预产期就出生了，俗称早产儿，引伸意为没成熟，没成熟就是不熟或半熟。说谁不足月，就跟骂谁是傻种、二百五差不多，含有很强烈的贬损之意。而眼下，老河人又为这句俗语赋于了一层新的寓意，就是把那些不安心出门挣钱、时常回家看看的打工者统统戏称为“不足月”。
事实明摆着嘛，但凡能衔动草、能脱开身的男女劳力，都坐火车、坐汽车，天南海北挣钱去了，不到逢年过节和农忙不回来，有志气的，即使到了逢年过节和农忙也不回来。家里的清熬着，在外的苦撑着。谁都不是冷血动物，生理的欲念和心理的思念谁没有？可人家有人家能忍受，并把它化为动力激励自己去挣更多的钱。而你却不能忍受，在外边呆不到那半月二十天的就要回来“老婆孩子热炕头”，辛辛苦苦挣那仨核桃俩枣，至少有一半捐给了客运部门。往轻里说这叫不主贵、没出息，往重里说这叫不务正业，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
你回来了，在村头，在路口，遇见了那些留守在家的老弱病残妇女小孩，招呼时被人打两句“哟，还不足月嘞，又憋不住啦？”之类的哈哈，算是轻的了。而这时候，你如果只讲究这个词的骂人意味，苛意理解成人家是在侮辱你，那就是你的脑子让驴给踢了。因为，大家是乡亲呀，多日不见，十分想念，骂是亲近打是爱——人家那是在表达亲近呢。所以，无论你心里多么厌恶这句俗语，但在这氛围里，你也只能把它理解为是一句亲热的美好的寒暄，然后羞笑一下，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急步回家，干你想干的事情去。
现在，已经弄不清具体是哪个村庄的哪一位民间智者首先使用“不足月”来形容恋家之人的了，但因其既俏皮生动，又暗喻着让人兴奋的男女欢娱之意，便很快在老河一带广为应用了。只是淡了谩骂，浓了讥诮，完全成了一句玩笑话。说者怡然，听者赧然，大家心照不宣，彼此哈哈一笑，没谁再在意它原来的含意了。
然而，事无绝对。
自老君镇向东，沿老河大堤走十四华里，堤下，有座叫小郭楼的村庄，村里有个叫李念恩的年轻人，无论何时何地，也不论生人熟人，是不是在说他，只要听到这个词，一定会恼火，心情好时，他会脸一沉马上离开，心情不好时，他就会上去接茬，轻者红头酱脸跟你吵顿嘴，重者会两眼喷火掂家伙跟你拚命。
原因很直接，李念恩是个真正的不足月。
按说，在乡下，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并不脱产，在劳作中难免磕磕碰碰或用力过猛，一个不小心，小月份的流产了，大月份的早产了，很常见的现象，也不是太丢人的事。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李念恩的这个不足月，是他在娘肚子里发育到七个月，正呆得好好的，硬是被他那个在酒场上听人家说了一句妻子婚前曾与人相好的闲话回家就发酒疯的父亲一脚给跺出来的。为此，体弱多病的奶奶急火攻心，当场气死了；身为大队支书，人送美绰“天平秤”的爷爷，正为跟不上形势变化而忧愤交加呢，见状怒极而歌，当场气疯了；因大出血昏死当场的母亲赵杏花，幸亏被众乡亲及时救起，在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才算保住性命，但为此还是落下了月子病，见气见累见凉就犯病，一犯病就头疼，疼得直撞墙；父亲李大庆，因其母亲是郭家姑娘，郭家族人发誓要砸断外甥的腿为姑娘报仇，吓跑了，并从此黄鹤一去不复返。二十多年了，一直漂泊在外，虽然年年往家寄钱，却到现在就是不敢（或者不愿？）回家；至于李念恩本人，那就更惨了，生下来时还没有一只烧鸡大，三岁之前还不会正常走路，七岁之前几乎天天打针，十二岁之前书包里从没断过治咳嗽的药……好端端一个干部家庭，顷刻间差点儿惨遭灭顶，这一切的恶果，都关联着这个万恶的“不足月”！这才是李念恩的真正避讳，并有很深的屈辱和仇恨隐蕴其中。
好在，对于李念恩的不幸遭遇，小郭楼的乡亲们是同情的。
“这个家不容易，可怜哪……”
“念恩这孩子真是遭了大罪了！唉……”
每每说起李家，小郭楼人总是这样感叹。平时，怕触及李念恩的痛处，有李念恩在场的闲话场上，人们不仅不议论李家的事，甚至连女人怀孕、生产之类的话题也讳莫如深。所以，当“不足月”的新寓意传到小郭楼时，人们在脑子里马上就和李念恩的身世联系在一起了，觉得它别扭、残忍、不道德，并没让它在小郭楼的闲话场上风行开来。不仅如此。今年正月十五，李念恩去老君镇买烟花，在大街上，碰到两个小伙子互相戏骂着对方老婆用“不足月”开玩笑，脸一寒，就戗上茬了。都是年轻人，都血气方刚，谁怕谁？没过两句话，就要动皮拳。不过，那天逢集，街上的人多，给劝开了。但劝架的人却没一个说李念恩有理的：人家北地里说话，你站在南地里搭的哪门子腔？真是无理取闹！而闻讯赶来的小郭楼人，却都扛着脸为李念恩抱不平：谁让你说闲话不挑时候、不分场合呢，别说骂你，就是打你一顿也是活该！咦？恁小郭楼的人咋不讲理呀？弄得一街筒子的人都气鼓鼓的，都说小郭楼的怪话。面对众怒，小郭楼人也不示弱，双方由吵到骂，又到磨拳擦掌，堪堪就要动武，这时候，派出所的警察来了。幸亏警察来了，不然的话，那天肯定会有几个人血头血脸。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李念恩在小郭楼听不到“不足月”，并不等于“不足月”在小郭楼没有一点市场。其实，在心里深处，小郭楼人对这句俗语还是认同并赏玩的，只是平时抑制着不让它出口，而一旦遭遇与此相关的故事，这仨字也会像炙口的火蛋一样在舌尖尖上乱蹿，咬都咬不住。
二
在一个春阳暖暖的午后，潘玲跟平素要好却难得聚齐的六七个本村娘们儿，正坐在村后老河大堤上的那片果青叶绿的杂果林子里，一边牧羊、一边勾线包、一边叽叽喳喳打嘴仗呢，偶一抬头，远远地，看见堤下那条被两排杨树夹裹着的小柏油路上，有一个扛着蛇皮袋子的男人，在一闪一闪地穿行。
潘玲今年四十刚挂零，家有五口人，丈夫郭芒种，大她两岁，乳名二受，在外打工；女儿郭欣郭蓉，是对双胞胎，二十岁了，也在外打工；老儿子碾子，学名郭佳，十二岁，去年进老君镇读六年级去了。在外地打工的，路远，一年回家最多不过三趟。在镇上读书的，寄宿，也是两星期才回来一趟，现在家里两处屋院，七八亩土地，还有一大群家禽家畜，平时忙里忙外，跑前跑后，便只潘玲一人了。这样的日子，过得虽然孤独虽然累，但潘玲并没觉得有多苦，有时想起家人该挣钱的在用心挣钱，该上学的在用心上学，该守家的在用心守家，生活上衣食无忧吃穿不愁，楼上楼下电视电话，一切都很顺利都很平安都很美好，她就会很知足，就会情不自禁地笑岀声来。所以，虽然潘玲已人到中年，而且体形略显臃肿，头上也生了些许白发，但由于心情好，却并没显岀老相，那白润的脸上，一双大眼，媚媚的，很清澈，所表现出来的神态，竟俏皮得还像个小媳妇。
潘玲看着那男人。但由于那男人的头部被肩上的蛇皮袋子挡住了，潘玲并没看清是谁。如在以前，只要是本村的男人，即便不看面目，单凭走路的姿态，潘玲也能判断出个八九不离十。可是，现在不行了。现在的男人们已进城打工多年，受城里人同化，许多习性都发生了变化。譬如：在家里，吃饭不再很响的叭嗒嘴，睡觉不再裸身，且能坚持每天刷牙、每天梳理头发；在人场上，不再粗声大气说话，不再随口吐痰，也不再努屁。而改变最大的，就是走路的姿态。过去，他们的走姿松松垮垮东歪西斜，虽散漫却千姿百态极富个性，现在却都是那么一副紧急慌忙又步伐坚定的样子，很统一，不看面貌，让你根本无法辨别谁是谁。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不年不节的，庄稼又不该收割，这男人不好好在外边挣钱，回来弄啥？哦哦，结过婚的男人，你说他回家能弄啥呀？夜晚的故事，床上的故事，久别胜新婚的故事……这些念头让潘玲很兴奋，身上仿佛被电了一下，胸不禁鼓了鼓，随手一指，脱口叫道：“瞅，那是谁家嘞不足月回来了。今晚上，不知又该哪个龟孙妮子好受了呢。”话没落音，只听离潘玲最近的二歪娘语气急促地“嘘”了一声。潘玲再看其他娘们儿，也都一脸紧张的表情，偷偷摸摸地东张西望。潘玲突然醒过神来，知道说露嘴了，便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作窘笑状。
四周无人。起码在潘玲的声音所能传及到的这一片林子下没发现有人。天上蓝蓝的，有几块不动的白云和几只飞逐着的黑燕；地上青青的，有一群埋头吃草的羊和几条闲游的狗，这些东西虽然灵性，却不会像人那样大嘴长舌头，把孬话添油加醋地学舌给忌讳听到孬话的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便一边继续勾包，一边乜斜着潘玲，满脸亲昵却又装腔作势地责骂起来。
二歪娘说：“龟孙粪窑子嘴，整天胡啰啰，也没个把门嘞！”
桂兰娘说：“幸亏是咱几个，你胡唚啥都不要紧，要是小老俵听见了，看你驴脸往哪搁！真该弄把锁，把你那龟孙臭嘴给锁住。”
盼盼娘说：“她那嘴，跟棉裤腰似嘞，忒松，一把锁可能锁不住，得十把锁。”
……
在骂大会方面，潘玲一向最拿手，平时大家在一起说闲话，只要让她抓住一点小辫子，她能把你腌臜得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场的娘们儿都曾吃过她伶牙利齿的亏，而且不止一次。可是，今天不同了，今天是潘玲的小辫子让人家抓住了，人家自然也不会放过她。可偏偏潘玲是个乐天派、嘻脾气，又特别能吃话，凭你怎么骂，骂得再粗俗，她就是不恼。非但不恼，你骂得越厉害，她还会越兴奋，并能激起她想起更多的奇巧话来回应。此刻，潘玲就很兴奋，等盼盼娘的话刚一落音，她便急着要反击了。既然是骂着玩，最好不要直骂，设个陷阱让对手主动跳进去，那才是高手。于是，潘玲装成很失败很受伤的样子，用悔恨的声调自责道：“怨我，都怨我。恁说说，我恁大年纪嘞人了，咋咋就恁没记性呀？唉……”见众女人都得意地支起耳朵，做出一副认真听她继续作自我批评的样子了，突然又不说了，一拍腿，站起来就走。众女人不知道潘玲葫芦里卖啥药，惑目互顾着。盼盼娘问：“还没检讨完呢，咋？想蹿圈？”
潘玲用手往村里一指：“我回家拿棍去。”
“拿棍弄啥？”
“出门忘了带打狗棍，才让一群疯狗围着咬一顿……”
“你个龟孙妮子，又拐着弯骂人！”
不等潘玲说完，大家就意识到又吃她的亏了。斗嘴不行，那咱就动手吧。见二歪娘从地上捡坷垃，便都捡坷垃，笑着骂着，向潘玲投砸。但坷垃块头都不大，即使击中了也不至于伤人。潘玲嘎嘎笑着，跳着躲到十步之远的一棵树后，也捡坷垃：“叫恁这群龟孙妮子得理不让人！”朝这边投砸。“哎哟！”一块坷垃在桂兰娘胸前炸开一朵土花，桂兰娘笑骂着夸赞了一句“龟孙妮子嘞标法还怪准嘞！”然后扭头对众人低语，“二受出去快俩月了，龟孙妮子犯浪呢。咱干脆揉搓揉搓她，把浪劲揉搓下去，她就老实了。”二歪娘问：“咋咋揉搓法？”盼盼娘马上出主意：“绑她个老牛顶衣！”
老牛顶衣也叫老头看瓜，是男人开玩笑时使用的一种惩罚人的伎俩。要收拾谁了，先把他的双手反剪背后，裤子扒到腿弯，然后把头强行塞进裤裆，让他露着半截屁股，闻裤裆里的骚气。过去，兴生产队时，轰轰隆隆一大群人在一块儿干活，常见男人们这样耍戏人。女人还没谁开过这种玩笑。因为，在人场上，女人的屁股是露不得的，女人的屁股要是叫男人看见了，就如同贞操让男人夺去了一样，那可是天大的短处，在自家男人面前就成了贱女人，一辈子也休想抬起头来了。在这方面，不用举外人的例子，在场所有的女人们都感同身受。而感受最深的，是盼盼娘。那还是她刚结婚时，有一次半夜起床小解，被几个听房的毛头小子听到了，便拍着巴掌起哄：“看见新媳妇嘞大白腚了！噢噢，看见新媳妇嘞大白腚了……”当时，她正光着身子不假，但屋里瞎灯灭火，毛头小子们又在隔着布帘的窗外，也未必真的看见。但这一喊，却成了她－生的短处，不仅当时被新郎何套薅住头发打了一顿，而且此后家有不和，何套都是拿这事挤兑她。直到现在，虽然事过三十年了，外孙子都满地跑了，何套还不放过她，每见她和其他男人说笑，回到家总要狠狠地骂她几句“贱女人”。唉，骂女人贱，其实，男人在这方面是最贱的，他们霸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自家女人不该露的地方叫人家见了，恼得呲牙咧嘴，要死要活，但自己却又狠不得都长着马王爷的三只眼，看遍世上所有女人的光屁股。龟孙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不过，今天这里没有男人，而潘玲又一向大大咧咧——嘻嘻，这主意不错，这机会不错，这人选也不错。真不知道潘玲被绑成老牛顶衣会是个什么样子，嘻嘻，那一定很好玩！想到这里，女人们心里都祟祟地鬼了一下，又酥酥地麻了一下，突然兴奋起来，雀跃起来，当下把勾包活儿随手一扔，立即付诸行动了。
潘玲见众女人脸泛红晕眼含迷离浪笑着扑过来，直觉告诉她：要倒霉了。脚前脚后嫁进小郭楼，相识相知相亲几十年了，她太了解这群老娘们儿了，别看她们都四五十岁了，有几个还当了婆婆或是丈母娘，怀里抱了孙子或是外孙子，平时有男人和晚辈人在场时，个个素面朝天，装得一本正经，可一旦几个相好的娘们儿聚在一起，她们算是翻身得解放了，稍有招惹，浪劲就上来了，人人如狼似虎，张牙舞爪的，能生吞活剥了你。潘玲害怕了，想逃，但众女人四面合围，近在咫尺，跑已经来不及了。潘玲只好靠树蹲下，尽可能缩小身子，把手里的勾包举过头顶，扬了扬，笑着告饶：“我投降，咯咯，我投降……呀！流氓！恁这帮浪妮子，扯我嘞裤子弄啥？我又不是男人。咯咯咯……哎哟我嘞头，哎哟我嘞脖子……闷死了！死妮子，浪妮子！哎哟我嘞亲娘祖奶奶……”
一旦动了手，女人们都是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三下五除二，就把潘玲绑上了，绑上后，看着潘玲露着半截白屁股像个窝脖烧鸡一样在地上骂着挣扎着滚来滚去，上去在白屁股上拍一下，或揉一把，呱呱呱呱，都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尤其是盼盼娘，更是笑得满脸通红，嘴唇都发紫了。这笑声惊得地上的羊们停止了吃草，树上的鸟们展翅高飞。女人们都有了一种天花乱坠的幸福感。
“弄啥家伙嘞？你们！”正闹得开心，突然耳朵里震响一声男人的断喝。
这声音咋恁耳熟？咋恁像老姑爷“天平秤”呀？女人们都哆嗦了一下，忙循声望去，见堤顶路上，站着一位胸前挂满各种纪念章的老汉，老汉肩扛粪筐，手持粪铲，居高临下，一片金光。果然是天平秤。老天爷啊！女人们都慌了神，站着的连蹿带跳，蹲着的连滚带爬，仓皇组成一道人墙，挡住了潘玲的丑态，然后低头闭眼，脸红着，气喘着，像老鼠遇猫一样，在那里瑟瑟发抖。
而此刻，天平秤的目光已经从这群惊慌失措的女人们身上跳过去了。他眺望着远处，见片片麦田，座座村庄，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一派生气勃勃，遂陶醉地“啊”了一声，然后一脸恭敬的笑容，用手轻轻托起挂在胸口的那枚最大的毛泽东像章，亲切地说：“恁老看看，小麦都吐穗了，长势不孬吧？嘿嘿，恁老放心吧，我们贫下中农一定牢记恁老人家嘞教导，多打粮食，支援国家建设，支援亚非拉！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我一定多多积肥……”说到积肥，便想起自己是在拾粪，而粪都是摆在地上的。于是低下头来，朝四下觅看，一眼又看见那群女人。嘁！这大好时光，不好好劳动，竟堆在一起闲磕牙！脸又寒了，又吼了一句：“每人罚十分！三骡子，给她们记上！”吼罢，转身忿忿地走了，边走边挥舞着粪铲粗声大气地吆喝：“小小环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何谈易。……”很标准的老河地方话，特别的铿锵有力。
吟诵声渐渐远去了，女人们这才敢长吐了一口气。她们知道天平秤是属老鼠的，丢爪就忘，好多年了，除了每晚他都要站在村中央（以前是会场）大声诵唱一遍的那几段毛主席语录和诗词，对啥都没记性，他这一走，证明他已经忘了，根本不用担心他会把刚才看见的听见的带回村里宣扬。但是，她们也知道，天平秤虽然是个疯子，虽然早已不是大队支书了，却是一个正直正统并有着巨大道德力量的高尚老人。平时，她们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敬仰他，又怕他。在村里，他就是一面镜子，这镜子不仅可以明辨你行为的善恶，还能透视你心灵的丑美。在他面前，总是让你感觉着自己很渺少很灰暗，以至于不敢抬头看天上的太阳。就像这次她们女人之间开玩笑，天平秤不出现前，她们觉得也就是个玩笑，很随意，很正常，没什么可避讳的；而天平称一出现，她们立马就意识到：出格了、放肆了、丢丑了！这是淫荡是不守妇道是不要脸啊……她们都为自己的不识大体感到耻辱和羞愧了。此刻，天平秤虽然走了，她们仍然心有余悸，心跳如鼓。二歪娘用手按住胸口，叹了一句：“亲娘呀，真是怕鬼偏遇鬼打墙……”然后看着闷在裤裆里的潘玲，向大家丢了个眼色，意思是说千万不可把天平称的出现告诉潘玲，见大家频频点头，表示会意了，这才为潘玲松了绑。
潘玲的脸憋得通红，从裤裆里一退出来，就赶紧仰躺地上，一边大喘气，一边吐唾沫：“呸呸呸！”桂兰娘要帮她提裤子，被她一下子推了个仰八叉：“哎哟我嘞老姑爷！哎哟我嘞娘！我没脸见人了，我不能活了……”任胯间的肉露着，任满身的衣裳乱着，任人怎么赔笑脸说好话，赖在地上就是不起来。盼盼娘赶紧解释：“不是老姑爷，是……”刚张嘴，就挨了她一口唾沫：“呸！放山西老叫驴大屁！老姑爷背嘞毛主席诗词我都听见了，还瞒？当我聋吗？哎哟我不能活了，你们这几个妻孙妮子，可把我毀了……”
在乡下，女人间骂大会，是有忌讳的，就是只拿婆家人开骂，不许殃及娘家人。因为，娘家人是神圣的骨肉关系，是血亲，不容亵渎，拿娘家人戏骂，是会遭到良心谴责的。而婆家人就不同了，婆家人虽然也亲，但没血缘，骂得再狠也疼不到心上，有婆媳不和的，或在婆家受气的，还巴不得让你骂几句替她出出气呢。至于怎样分辨一句骂话针对的是婆家还是娘家，那要看这句骂话里具体使用的字。别的不说，就说人们骂人的口头禅中常带的这孙那孙这个“孙”字，骂“龟孙”，是婆家这边的，而“妻孙”一出口，就骂到娘家那边去了。
从潘玲带出“妻孙”的这句骂话里，大家听出来了，这回，龟孙妮子是真生气了。但她们知道，潘玲是属于那种没心没肺没机关的女人。这种人，要说好起来，嘻嘻哈哈，无论你怎样收拾她都能接受，要说歹起来，她白眼一翻，立马就会给你耍二半吊子，朝死里办你难堪。而这种人一般也是顺毛驴儿，生气快，消气也快，关键是别戗茬，想办法把气给她破了，气一破，用不了一袋烟工夫，她就会又跟你嘻哈上了。至于怎样破潘玲的气，这就要看二歪娘的了。因为，二歪娘和潘玲是没出五属的堂妯娌，平时，俩人虽然逗嘴，却不斗气，关系走得比亲妯娌还亲近呢。于是都讪笑着，看二歪娘。二歪娘果然不负众望，只见她轻轻偎到潘玲跟前，先安抚性地拍潘玲身上的土，直拍到潘玲不挣扎了，才为潘玲提裤子，边提边说笑话：“大姑娘嘞屁股是金屁股，小媳妇嘞屁股是银屁股，像你这龟孙老屁股，又屙罢仨孩了，就是个猪屁股，骚屁股，你当一朵鲜花，其实就是一盆豆腐渣，除了二受，谁稀罕看！对了，二受整天看小姐嘞花屁股，也早不稀罕你这龟孙猪屁股了。”
关于二受在大城市洗浴中心里欣赏过服务小姐的花屁股这事，是去年二受从城里打工回来过春节，两口子行罢房，二受舒坦得忘乎所以时无意间对潘玲透露出来的。自家男人对别的女人动了私念，还敢把这女人屁股上刺着的一朵牡丹花描述出来向老婆炫耀，太张狂、太欺负人了！这事要是搁在其他家的女人身上，肯定受不了，夫妻肯定会生场大气。可潘玲听了之后，非但没生气，还很得意，还到处谝，弄得全村人都知道了，都在暗地里笑话潘玲是个傻种。为此，二歪娘出于好心，曾私下劝告过潘玲，可潘玲却有自己的道理，两人就此命题还发生了一场辩论。
二歪娘说：“二受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傻不傻？别满世界哇哇了，人家笑话呢。”
潘玲说：“电视上演嘞《健康之路》你没看？男人那玩意，就好比自来水，隔一段时间不放，就满了，就憋得难受了，弄不巧，还会憋出病来呢。男人肩膀上扛着老老少少一家人嘞生活，出门在外，出力受罪，容易吗？只要求男人挣钱，不体谅男人受罪，还口口声声说心疼男人，那都是叫驴驹子爬墙——日空哩！再说，男人想干那事，千里之外嘞，你想管也够不着呀。所以，要我说，只要别沾上啥孬病，由他去！这样还显咱女人大度。咱一大度，他就会觉得愧咱，就会更下力挣钱……”
二歪娘说：“你说嘞都是歪理。要你这样说，男人可以不要脸了？可以不讲道德了？”
潘玲说：“啥道德？让当牛做马嘞受罪男人少受罪，才是最大嘞道德！”
二歪娘说：“再怎么着，也不能让男人由着性子乱来，那不又回到原始社会了？”
潘玲说：“别不懂装懂！原始社会是群居群宿，那社会，女人活到你这岁数，光爬过你嘞男人没有一个团、也有两个连了。”
二歪娘脸一红，打了潘玲一下：“你个龟孙妮子，说着说着咋弄我身上去了？”
那场争辩虽然最后以两人的亲昵打闹不了了之，但从此后，潘玲却像得了荆州的刘备，到处锣鼓喧天广告她这套理论，弄得一村子的女人们都不胜其烦，直翻白眼，却哄得那些出门打工的男人们都心花怒放，整个春节间，凑空都往郭家跑，夸潘玲知情达理，赞潘玲申明大义，殷勤得像一帮孙子。把潘玲高兴得满脸红花，明明是头上痒痒了，却一个劲儿地挠屁股。
所以，二歪娘知道，此刻，要想破潘玲的气，没有比二受看小姐花屁股更好的引子了，这个话题，不仅能让潘玲得意，还能激起她的玩笑欲。果不其然，潘玲听了这话后，一折身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束好裤腰，边跳舞似的拍打背上的土，边向二歪娘反击：“俺家二受再能，也只看了一个小姐嘞花屁股，他咋比得上他麦仁哥，怀里搂俩‘念奴娇’，左亲一口，右亲一口……”
“念奴娇”是家小酒馆名，其位置座落在河南与山东两省交界的大马路边，酒馆老板利用河南官方不管、山东警方不问这一边缘区位优势，明开酒馆，暗开窑子，用以吸引那些过往车辆的司机和周边村庄的好色酒徒，在当地臭名昭著，说起它，男人总是一脸暧昧，而女人却没有不咒骂的。
二歪爹叫郭麦仁，本是个三脚跺不出个响屁的老实人，人送外号：老面瓜。可是，男人再老实，毕竟也是男人呀，不等于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不等于没有对女人的欲念，尤其是结婚十几、几十年后，在对自家女人没有感觉的情况下，醉熏熏身处“念奴娇”那浪声嗲语之境，再老实的男人也一定会情不自禁的。可二歪娘不信这个邪，在人们讨论这个话题时，口口声声保证：“俺家麦仁可是真老实，就是把他丢到光屁股女人堆里，他只会吓得闭着眼打哆嗦，动都不敢动。”二歪娘这话让在场的几个男人很不服气，于是就抬杠。男人们说：“世上没有不啃骨头嘞狗，没有不吃腥嘞猫。”二歪娘说：“俺家麦仁就是那不啃骨头嘞狗！就是那不吃腥嘞猫！”杠抬了半天，也没分出个所以然，最后有人提议：“抬杠没用，老面瓜吃腥不吃腥，一试就知道了。”二歪娘很自信：“试就试！”于是就打赌：今个晚上，由这几个男人邀麦仁去“念奴娇”吃花酒，如果麦仁自动让小姐坐怀里了，算男人们赢，这顿酒席钱由二歪娘出；如果麦仁不让小姐偎身，算男人们输，不仅负责酒席买单，还得每人再拿出一百元钱来请鉴证人吃饭。鉴证人就是在场的所有女人。当时在场的女人们一听说二歪娘赢了自己可以跟着吃大桌，都很高兴，都盼着二歪娘赢，可又怕麦仁到时候把持不住，便暗地里想向麦仁先通个风、报个信，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但男人们也不是省油灯，规定任何人不准离开现场，你说去解手，他们也会派人站在茅厕外监视，笑话闹了一出又一出，把大家笑得腮帮子都发疼了。好容易熬到黄昏，打赌行动才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进入了实施结段。
麦仁会泥水匠手艺，那天被村东头的刘玉田请去修补院墙，本来刘家备好酒菜已经留他坐下了，却突然闯进几个儿时的伙伴，夺下他的筷子，对他耳语了一句：“有人在‘念奴娇’请你喝酒。”不由分说，拉起来就走。“念奴娇”在小郭楼西北，相距五六华里。路上，麦仁曾怀疑过伙伴们的用意，多年来，他和他们一起在家种地，一起出外打工，知道他们鬼把戏多，无故相请，定有蹊跷。但他性子蔫，又一向让他们戏弄惯了，他想：别管有啥古怪，反正咱没带钱，咱两眼一抹黑，只管喝酒。心里拿定这般主意，便不询不问，只管跟着走。到了“念奴娇”，叫他坐他就坐，叫他喝他就喝，对特意安排他左右的两个妖艳小姐的态度，正像二歪娘说的那样，拘谨得紧缩着身子，别说往怀里揽，竟连看都不正眼看一下。见这情景，几个打赌的男人急了，私下里塞给两个小姐每人二十块钱，要她俩主动进攻，并承诺只要她俩能坐到麦仁腿上不被推下来还会重赏。两个小姐先是傲慢着，一副人不戏我我不戏人的矜恃，可一见到钱，态度变了，立马做足了风情，紧偎着麦仁，一个勾肩，一个搭背，一个柔声，一个娇语，一个端酒，一个夹菜，争着与麦仁喝交心酒，不喝，就硬往嘴里灌，极尽调戏之能事。麦仁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起先，他惊慌失措着，还作些挣扎，可一张嘴被灌一口酒，一张嘴被灌一口酒，不一会儿头就被灌大了，脸上便渐渐泛起色意，看着小姐，一个劲地傻笑，原来干搓着不知往哪里放的手，这会儿竟很自然地勾在两个小姐那嫩白的脖颈上，且越勾越紧。一直藏在暗处观察情况的二歪娘，气得浑身哆嗦，骂着：“这个龟孙老蔫蛋，这个龟孙假老实……”冲过去，一脚踢开了房门。她身后，那群名来鉴证实来看热闹的女人，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都开怀大笑起来，边笑边叹：“我嘞亲娘哎，连老面瓜都邪念了，谁再说天底下还有正经男人，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了！”
那次打赌虽然只是个俚戏，那几个参赌的男人也没让二歪娘出钱买单，而且二歪娘也知道麦仁是在神智不清的状况下，才落入陷阱的。但这么一闹，毕竟让她丢了面子，成了全村人的笑柄，这是她一向好强的心负担不起的。为此，她还是跟麦仁赌了好长时间的气，一年多胃口都不好，吃啥没啥味儿，人瘦得像柴鸡一样，也弄得麦仁彻底成了斗败的鹌鹑叨败的鸡，到现在在她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后来，时间久了，又经几个要好娘们尤其是潘玲一再劝说，她才逐渐不把这事当成负担了。可这事却烙在了她的心灵深处，成了一种隐疼，平时自己竭力迴避着，更不愿别人触及它。
好心想逗潘玲开怀，没想到，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潘玲竟当众把这事翻腾出来羞她。虽然二歪娘明白这只是话赶话，并不是潘玲有意揭她的疮疤，但她还是不能自己地打了个冷颤，头一懵，随口骂了一句：“妻孙妮子，你咋屙陈粪？”
大家看潘玲的情绪缓和过来了，刚要跟着起哄，却又见二歪娘正笑着的脸刷地寒了颜色，也骂出了“妻孙”，知道二歪娘也动真气了，心里都不禁“咯噔”了一下。二歪娘小心眼、大气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她这一生气，生气的对象又是不知道谦让的女半吊子潘玲，说不定会发生一场真正的争吵，甚至会让亲近了半辈子的妯娌俩就此反目。这个结果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因为它源于一个玩笑，而玩笑大家都参与了，大家都有责任，都脱不了干系。好在此刻潘玲只顾陶醉着作左搂右抱状，并没注意二歪娘的情绪变化，趁此机赶紧控制住局面，幸许还能挽回。于是，众女人在瞬间里汇了个眼色，不等潘玲摹仿完，自觉分成两组，迅速隔开两人。围潘玲这一组的，装成被潘玲的表演逗得乐坏了，夸张地大笑着，用手挠潘玲的胳肢窝，意在逼潘玲笑逃。潘玲经不起痒，果然笑逃了。围二歪娘这一组的，虽然也笑着，却是一脸向二歪娘讨好的表情，手上还打着哑语，那意思是说，跟潘玲这种傻娘们一般见识，咱犯不着！面对劝慰，二歪娘虽然很大度地摆了摆手，表示她并没生气，但从她僵硬的眯眼浮笑的脸上，谁都能看出来，她把气窝心里了，她只不过是进入了冷战状态，只要潘玲那边冒出一点儿火星，她就会像煤气灶一样，立马爆燃。见二歪娘这架势，围劝二歪娘的这组女人作难了，心里都惴惴地，不由生出一丝悔意，还有一丝妒意。悔的是，平时就知道二歪娘不识哄劝，刚才情急之下，竟忘了这一层，现在脚崴泥窝里了，只能怨自己犯傻；妒的是，同是在情急之下，去围劝潘玲的盼盼娘她们，咋就没忘了挑干净地下脚？看来咱还是没人家机灵。尤其是盼盼娘这个龟孙妮子，老牛顶衣的坏主意是她出的，她的责任最大，却捡了轻活，追着潘玲又笑又闹的，她怪得劲！以后与这个龟孙妮子供事，真得多留个心眼。心里这么一怨，脸上也酸溜溜的不好看了，于是便赌气撤开身子，把二歪娘暴露出来，在那里抱起膀子，悻悻地，作事不关己状。有的甚至大声咳嗽着，故意吸引潘玲注意，盼着这场争吵真闹起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最好闹个天翻地覆不可收拾，看盼盼娘的龟孙驴脸往哪搁！而这时候，潘玲她们那边也似乎觉察到了这边的不对劲，不闹了，不笑了，也讪起脸子。
场面顿时陷入僵局。
就在这关头，赵杏花出现了。赵杏花站在堤下，只冲潘玲喊了一句话，就使堤上的气氛一下子又活跃起来了。赵杏花喊：“他潘大姐，芒种回来了，找恁要钥匙哩！”
在乡间，无论男女，只要是长辈，叫晚辈媳妇时都是用“他啥大姐”这个称呼。这个“他”，指的是自家儿字辈，称你为“他大姐”，就是把你当成了自家孩子的姐，既表示了亲昵，又包涵着尊重。按村里的辈份，潘玲该称赵杏花为俵婶，所以，赵杏花才这么叫她。
潘玲正要把白眼吊起来，听杏花婶子这么一喊，突然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不知又该哪个龟孙妮子好受了呢”，羞臊得满脸通红，也顾不得生气了，喊了一句“麻烦恁谁替我招呼着羊”，转身下堤，朝村里跑去。而堤上这群娘们见潘玲的脸一下红成了猴屁股，也想起了那句酸话——龟孙妮子骂人家呢，这下骂住自己了吧，活该！都忍俊不禁了，遂笑声暴起，嘎嘎嘎嘎，又一次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二歪娘本来不想笑的，这情境下，也绷不住了，嘴里骂着“听说外头回来了，你看把她个龟孙妮子景嘞，羊都顾不得要了，真不要脸！”而自己脸上，却也笑成了一朵花。
三
潘玲气喘吁吁赶到家门口，一看，门前空空的，院门也锁如自己出门时的原样，哪有二受的影子呀？不禁有些泄气。如果传话的是别人，这时候，潘玲定会怀疑是在耍戏她。可话出杏花婶子亲口，那就不一样了，因为杏花婶子是个有信仰的人。杏花婶子信上帝有十五六年了，张口“我主”闭口“阿门”，虔诚得几近痴迷，平时的一言一行都严格地尊循着教义。教义上说：你必须说真话！这十多年间，就再也没听见杏花婶子说过一句假话。人信到这份上，了不起啊。潘玲虽说自己不信佛不信仙也不信上帝，并坚定地认为任何信仰都是迷信、都是害人，但她尊敬像杏花婶子这样实心实意的信徒。杏花婶子说二受回来了，那二受就一定是回来了，错不了的。可是，二受人呢？潘玲左顾右盼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了：噢，二受一定又是先回老院了。二受是个孝子，以前在家种庄稼时，就每天坚持着一早一晚回老院向母亲问安，从不间断，后来兴出门打工了，每次打工回来，总是先去看望母亲，这次大概也不会例外吧。
“这没尾巴鹰，刚回来也不落窝，又死哪里去了？龟孙！”
虽然认定了二受的去向，潘玲还是禁不住这样骂了一句。但这骂，并不是嫌丈夫去看婆婆有什么过错。婆婆七十多岁的人了，虽然信着仙家，有些神神道道，但在小郭楼却颇有贤名。关于婆婆的贤德，《功过簿》有明细记载。那本用以警示后人的《功过簿》，已相传几百年了，现在就供奉在郭家祠堂里，潘玲曾不止一次地翻阅过。凡族人有大功德者，上面有永世流芳的褒颂；有大罪过者，上面有遗臭万年的贬骂。而婆婆之所以能在《功德榜》里名留青史，潘玲觉得婆婆与那上边籍录的所有女人一样，靠得是一个苦字。婆婆也的确是个苦人。三岁丧母，四岁亡父，自幼随巫婆妗子长大，十八岁嫁到小郭楼，又在十年间生了五女二男，日子过的那个艰苦程度，可想而知。但这还不算最苦的。最苦的日子是在上世纪六三年以后。那年刚初春，村上已有大半农家上顿不接下顿了，往常这时候，乡亲们就会习惯性地集合起来，组团到南乡讨饭。可那年公社来了个新书记，认为要饭是往社会主义脸上抹黑，于是下令：凡外出讨要者，均以坏分子论处。可是，也不能看着乡亲们挨饿呀，身为大队支书的老姑爷天平秤在众人建议下，只好重新拾起了解放前这一带常用的应对饥荒的老办法：用麦秸到西乡换红薯干。不成想，车行半途，遇到一辆卡车，惊了拉车的骡马，如山的麦秸车翻了，车把式被砸车下，当场送了命。这车把式就是潘玲的公公。公公死那年，婆婆才二十八九，七个子女，最大的不满十岁，最小的是二受，才俩月。一个寡妇家，在那物质匮乏的岁月里，仅凭一人之力，竟没落任何闲话地养活了七个子女，并为他们都成了家，这期间到底作了多些难、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大罪，叫人不敢想象啊。潘玲每想至此，都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也满是黄连一样的苦味。因此，她很敬佩婆婆。平时，她不但对丈夫关怀婆婆毫无怨言，自己也很知孝敬，家里每改善生活，她总是先盛出满满一大碗，对碾子说：“去，趁热给恁奶奶送去！”
潘玲的骂所包含的是另外两个意思。
第一，她是在骂自己。刚才一路小跑，一身臭汗，想立马看见的人没预期所见，使路上鼓荡起的激越情怀顿然失去了倾泻对象，不免心凉了，情冷了，继尔有些怨恼了。剃头挑子一头热。她在骂自己犯贱！并发誓：见了二受，一定狠狠惩罚他，不把他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决不罢手！
按说，夫妻久别相聚，爱还爱不过来呢，潘玲怎忍心对自己的丈夫痛下毒手？这里面有个小秘密。那还是刚结婚时发生的事。潘玲在娘家当闺女时叫潘玲，嫁到小郭楼当媳妇后，小郭楼人就没谁叫她潘玲了，大都叫她“芒种家的” 、“二受家的”或“他潘大姐”。对这些新称呼，她很反感，每有人叫，都会认真纠正：“咦，真难听！恁还是叫我潘玲吧。”可是，她认真，被纠者却不认真，下次相见，照叫不误。她再纠，那些过来人便开始教育她了——女人在娘家，是自家闺女，村里人叫你父母起的名字，那是尊重；女人一出嫁，就是人家媳妇了，人家村里的人自然是以人家村上为主，叫你谁谁家的，一是礼规，这二嘛，也是为了尊重。唉，咱们女人哪，一结婚就没有咱自己了，想保持自己，那要看你的运气了。运气好，摊个小脾气的老实男人，疼你宠你百事依服你，你或可有点自己；运气不好，摊个大脾气的操蛋男人，你啥时候自己，他啥时候打你，你脾气再硬也硬不过拳头，最后直打得你没有自己了，这日子才能安生下来。唉唉，女人认命能活，任性不能活啊，咱脱生个女人，注定就是这个命，不能犟，忍性子听吧，慢慢听习惯就好了……听了这些劝导，潘玲虽心有不服，但刚过门的新媳妇，也不能为这事跟全村人闹翻呀！于是她想了个平衡心气的方法，就是在外面记住人们叫她别称的次数，回到家加倍惩罚二受，人们叫她三次，她就拧二受六下，每天晚上清一回帐。二受不知她的心气儿，只当是夫妻间的戏闹，很愿受罚，每拧一下，无沦力道轻重，都夸张着喊疼，然后把她撂倒在床亲热，喊着号子在她身上用力，再加倍捞回来。时间一长，正如劝导者所说，她慢慢习惯了这个叫法，尤其是有了碾子以后，人们又开始叫她碾子娘，她心里不但没气了，还很乐意人家叫，人家叫得越响亮，她心里就越欢快。而对二受的那种惩罚，却养成了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啥时候她想亲热了，都是以拧为号，而且她下手越狠，二受就越兴奋，夫妻间的激情也就越持久。
第二，她是在骂门前的丑槐树。这棵丑槐，确实丑，皮裂干斜，满身树瘤，还扭七歪八弯脖子。但潘玲骂它，并不是嫌它丑，而是因为它不仅与二受同龄，还同名，也叫“二受”。
婆婆说，万物同灵，天地一魂，人一降生，把人名寄在树上，这人就跟树通灵了，树旺，人就壮实，树活的时间长，人也能跟着长寿，更重要的是，人有灾祸了，树还能替人担当呢。问：“为啥只寄槐树？”婆婆答：“槐树好养活呀，活嘞年龄也大。”所以，婆婆每生一个孩子，就会叫公公栽下一棵槐树苗，孩子起啥名，这槐树也叫啥名。“那年，二受痄腮，脸肿得像小盆一样，我就到二受那个树下烧了三株香，念祷念祷，第二天，二受就消肿了，再看那树，歪脖子上又多了一个木疙瘩。还有那年……”以前，对婆婆言之凿凿列举的这些关于人与树通灵的例子，潘玲只觉可笑，向来只当有趣的故事去听，从不在意的。可她不在意，二受却很在意，并实心实意地把丑槐当成了自己的生命树，对它严加管护，不许人动它上边的一枝一叶。有一次，因家务太忙，她没顾得上下地为羊打草，听羊饿得咩咩叫，一急，忘了二受的忌讳，蹬着树瘤顺着弯脖子爬到丑槐上，用镰削了许多枝叶喂羊。二受下地回来，见状，痛心疾首：“你这是想咒我折胳膊断腿呀，太狠心了！”她咯咯一笑：“你要真长得像它恁丑，我早就跟你离婚了！”脸上虽笑着，但她的心里还是禁不住一沉，生怕巧赶巧二受遭啥意外，此后，就再也没削过那树上的枝叶。再后来，二受出外打工了，夫妻难得一见，不免思念，便觉得婆婆的通灵之说很好，且不管它真通灵假通灵，最起码这说法让自己的思念有了寄附。于是，她便把丑槐当成了二受的替身，每每思念二受思念得狠了，就对着丑槐怨骂一句：“看你那龟孙丑形！”那丑槐憨憨的，默不作声，一如二受在家受她埋怨时的窘态，让她真切地感觉到了二受的存在。怨骂间，一切郁闷，顿化于无。这样时间一长，为了远在天边的二受能身强力壮、平平安安，她也把一切美好的祈愿寄托在丑槐身上，对丑槐的长势特别在意，平时悉心照料，常常浇水施肥。看着丑槐枝繁叶茂，一派郁郁葱葱，她的眼前就会幻现出二受那一身特别有力的疙瘩肉，心里头那个缠绵，如江河之水，风平浪静，又波涛汹涌。所以，每逢二受回家，两口子一见面，她就浑身冒火，总是不等二受卸下行囊，就把二受拽进卧室，摁倒在床，又掐又拧。
二受是个木匠，以前在乡下靠手艺帮人家打个嫁妆、合个屋梁，虽不挣大钱，却也沒断过零钱花。但那时节，城市建设正热火朝天，劳力缺乏，城市的大门已经暗暗对农民工敞开了，乡下许多手艺人和许多漂亮姑娘利用各种渠道已经纷纷进城，或靠手艺，或献青春，一人一年就挣下全家人靠种地五年才能挣下的钱，而且，也有不少农家已经因此旧貌换新颜了。潘玲很眼热，便撺辍二受也进城去挣大钱。但那时碾子还没出生，二受一听，把头摇成拨浪鼓：“咱俩妮子，我挣家业给谁？不去不去！”平时，二受有点怕潘玲，一般情况下，潘玲说啥是啥，很少打别扭，可只要一提及与孩子相关的话题，他的脖子就梗起来了，净说一些丧气话，让潘玲心里窝气，却又不好发作。于是，潘玲一赌气，偷偷取下节育环，任罚三千，生下碾子。二受一见有儿子了，精神一下子提振起来了，不用劝不用撵，扛起行李就走，拦都拦不住。“我要攒钱，在小郭楼盖一座最漂亮嘞小洋楼，给俺碾子当新房！”抱定这样一个信念，二受走南闯北，哪里挣钱去哪里，只要能挣钱，毫不在意这活有多脏、多累、多危险。为了挣钱，他后来又把两个虽然厌学但还没成人的女儿撵出去打工，并告戒女儿：为了弟弟，为了以后她们娘家这个唯一靠山，挣的钱不许私藏，更不许乱花！这样经过十来年的艰苦奋斗，又加上女儿订婚的礼金，钱积攒得差不多了，去年秋，终于在村口挨着柏油路那片小洋楼群里，也盖起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小洋楼。小洋楼盖好了，二受也累倒了。潘玲看着快要散架的二受，很是心疼，恰巧，这时女儿对象家第三次派人来“要好”，于是便趁机劝二受，这次回来，就别再出去人不是人牲口不是牲口地拼命了，让小欣小蓉也回来，两家婚事，放一起办了，以后，咱在家养养羊，种种地，也过几天人过的日子吧。二受摇摇头：“我不出去挣钱，现在咋供碾子上学？将来咋给碾子娶媳妇？以后拿啥养孙子？我可不舍得让咱碾子再受我小时候那样嘞苦！趁我还有力气，多挣一分，到时候咱碾子就少作一分难。对了，闺女亲家那边，你千万别吐口。小欣小蓉现在打工刚上道，正能挣钱，一年两三万嘞收入呢。对象是她俩自谈的，打工又在一块儿吃住，啥结婚不结婚嘞，那还不是个形式？可这形式一过，她俩就是人家嘞人了，挣得钱就归人家了，咱就亏大了。想结婚，最低也得让她俩给碾子再出两年力。”听二受这样作贱和算计女儿，潘玲拍腚火起：“你个龟孙当爹嘞，说嘞这是人话吗？到时候，恁没出嫁嘞闺女抱着小孩回来，你嘞龟孙驴脸往哪搁？”二受说：“往哪搁？往头上搁。眼下，没结婚生小孩嘞闺女哪庄上没有，还稀罕吗？有嘞怕头生是个女孩，还故意在婚前先生一个瞒起来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都不嫌丢人，咱嫌它咋！我都想好了，等咱碾子成人，咱也这样。”潘玲气得浑身发抖，便骂二受学坏了，变得不讲亲情，不通事理，把整个人都钻进钱眼子了，简直就是个不要脸的混蛋。二受却说潘玲落后了，跟不上时代了，现在这世道，啥是脸？有钱有子孙就是最好看的脸！又说，为了碾子，他情愿变成一个钻进钱眼子里的混蛋。两人话不投机，大闹了一场。没等身体复原，二受就扛起行李走了。二受走后，潘玲又气又担心，几乎每天都要对着丑槐发一阵子邪，边骂，边用手啪啪抽打丑槐身上的木疙瘩；后来，想想自己为生碾子受的屈辱作的难，看看社会上其他人为了钱啥都不讲究，啥都敢干，也觉得二受说的有几分道理，自己是落后了。便不骂了，光叹气，叹着叹着，视线就模糊了。再后来，也不叹了，看见丑槐就抹泪，那抽打也变成了轻轻抚摸，并小心翼翼地，仿佛那一个个木疙瘩是琉璃泡泡，一触即碎似的。故此，去年腊月二受回来过年，潘玲就没再像以前那样迫不及待，而是转身跑出院外，抱住丑槐大哭了一场。不仅如此，大年初一那天，她又领碾子来到丑槐下，很严肃地把婆婆的人树通灵之说讲了一遍，让碾子规规矩矩向丑槐鞠了个躬，并教导碾子：“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它。”
但春节过后，潘玲对丑槐的态度却变了，不仅不再照顾它，还很讨厌它，甚至想把它伐了当柴烧。这变故源于二受。往年，二受回家过春节，总是行色匆勿，不到年底不回来，过了元宵节就走，可今年，快出去正月了，村里的其他打工者一批一批都走了，而二受磨磨叽叽就是不动身。问原因，却不说，只一个劲叹气。潘玲原不想让二受出去呢，这下正合了她心意，便没再多问。不想，正月二十五那天，二受去洪口赶了一趟龙王庙会，回来就催促潘玲给他打点行装。潘玲心有不舍，可看看村里像二受这岁数的中年劳力没一个在家的，也觉得二受不走说不过去，于是心里矛盾着，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劝说二受能不能不走。二受很坚决，不走不行，说这些天憋闷在家，已经耽误他少挣不少钱了，他都快急死了。潘玲问为啥憋闷？二受很奇怪地看了潘玲一眼，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镜子。这小镜子圆圆的，红塑边框，像月饼大小，双面都能照看。在当地，这种小圆镜再普通不过了，随便在任何一个小百货摊上都能买到。但用它的，一般都是爱美的小姑娘，作为一个大老爷们，二受粗手笨脚提着这样一个小镜子，就像老姑爷天平秤浑身挂满纪念章一样滑稽。潘玲刚要笑出来，却见二受转身出门，噌噌爬上丑槐，爬到最高处，用一根金黄色的丝带把小圆镜系在朝院里探头的枝杈上，然后对着小圆镜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竟毫不在意自己身处摇摇欲坠的险境。“你个龟孙半熟，搞嘞这是啥名堂？”等二受一下树，潘玲就骂上了。但无论潘玲如何骂如何追问，二受只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闷头收拾行李，等行李收拾好了，扛起来就走。潘玲急了，哗啦关上院门，说：“不说清楚，你哪儿也别想去！”说罢，用背死死顶住大门，还脚踢手划着，不让二受靠近。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二受见扭潘玲不过，而催他上路的电话又一个紧似一个，只好认输，于是强笑着说：“好了好了，怕你了。不过，咱先说下，我说了，你可不能恼。”潘玲立马表态：“恼嘞是你有事瞒我！只要不瞒我，任你做啥事，我恼过吗？说吧，就是天大嘞事，我要恼了，是猪是狗是八个爪嘞王八！”听潘玲起了誓，二受长叹了一口气，这才指着吊在半空的小圆镜告诉潘玲，这个小镜子，已经在龙王庙里开过光了，现在，把它挂在他的生命树上，它就完全和他通灵了，它就是他的眼睛了，今后，无论离家千里万里，他都可以通过它看到家里的一切，包括院里的一草一木，包括潘玲的一举一动。“没有别嘞意思，我只是想讨个安心。”最后，二受这样解释自己的用意。不料，潘玲听罢不但没恼，反而笑了：“你不就是怕我在家给你戴绿帽子吗？怀疑我，证明你在乎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恼个啥劲？”一把夺过二受的行李卷，边整理边继续说，“二受呀二受，我真是白跟了你这二十多年，到现在竟还没摸清我是个啥脾气。别认为我好笑好闹就啥事都不讲究了，在男女这事上，我讲究得很！平常闹着玩，说个瞎包话可以，谁敢跟我动流氓，看我不闹他个滴血流脓！你忘了？那回蔡疙瘩占我便宜，我把他闹嘞……你都没拦住。龟孙羔子没地方躲了，竟找老姑爷，后来还是老姑爷站出来一背毛主席语录，我才煞了威。哎对了，以前你可不这样，咋今年突然对我不放心了呢？”二受嘟囔了一句：“问你自个。”潘玲白了二受一眼：“咋问我？”二受赶紧藏下眼睛：“你说嘞那些关于男人嘞大方话，咱庄上谁不知道？”潘玲说：“我说大方话咋啦？这证明我理解你们男人！”二受说：“这正是我最担心嘞。你对男人大方，不在乎男人在外边乱搞，你急了，谁……谁敢保证你在家对自己不大方、不……不乱搞……”潘玲又笑了：“咯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们男人呀，又贱又烂，真是不值疼！你觉得弄个破镜子监视我，跟我玩神秘、玩迷信，我就怕了？告诉你二受，我不吃这一套！”笑着把行李甩到二受怀里，“瞅你那点出息！滚吧，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给你戴绿帽子去！”一把把二受推出大门，一直目送二受喜笑颜开走得没影了，才突然变了脸色，牙咬着，脚跺着，两眼蓄泪，怒怒地瞪着丑槐，恶狠狠地骂：“日恁祖奶奶，叫你监视我，哪天，我非砍了你个龟孙不中！”
其实，二受往丑槐上一挂小镜子，潘玲就猜出用意了，就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就已经恼了，但鉴于二受要出门，她不忍心让二受背着负担上路，才强压怒火，强装笑颜。故此，打那天起，她便对丑槐怀恨在心，每当看见树梢上晃来晃去的小圆镜，就如同看见了二受那双偷窥的眼，就会感到浑身不自在，就会禁不住骂：“龟孙！”
在骂过自己和丑槐之后，潘玲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窃窃地瞄了一眼四周，没人，于是踮起脚尖，手一闪，飞速从门头的“老地方”拿下钥匙，刚要开院门，忽听得李家的铁院门咯哇哇一响，扭头一看，见丑槐那边，李念恩推着摩托车走了过来，马上笑着搭讪: “哟，是念恩兄弟回来了。咦，这次咋没开大嬷嬷嘞小轿车？”
嬷嬷，此处读mama，平声。在老河一带，嬷嬷二字不仅指老年妇女，还是姑姑的专有称呼。女人活着的时侯，无论年长年幼，只要有娘家侄字辈的，一律称她为嬷嬷；女人只有到了死后，娘家侄字辈来哭丧时才会被尊称为姑娘。平时，你若把嬷嬷叫成姑姑，老辈人会骂你是不知礼义的傻种: “ 咋咋，恁嬷嬷恁疼你，咒她死呀？”但到你该哭姑娘若哭成了嬷嬷，老辈人也会骂你是不知礼义的傻种: “死了都没应你一句姑娘，恁嬷嬷真不值，白疼你个白眼狼了！”
潘玲提到的“大嬷嬷” 叫李超英，是李念恩唯一的姑姑。
李超英年轻时很漂亮，就被老河农场里的一个会拉手风琴的叫岳意的知青相中了。那时候，还不兴自由恋爱，如果谁家女子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下与人相好了，虽不会再遭受旧社会那样被抓被打被沉塘淹死的迫害，但也会被世人耻笑和唾弃——官方会视你作风不正，乱搞男女关系; 民间会视你伤风败俗，耍流氓。所以，未婚的女子为了避嫌，从不敢主动跟男人说话。李超英虽然读过初中，又是开朗性格，但迫于环境的压力和家教的严厉，也是见男人就躲。岳意苦于无法接近她，便天天一早一晚跑到村后的大堤上拉手风琴，日子久了，美妙的音符终于冲开了少女的情窦。一日夜，李超英第一次不跟父母打招呼悄悄出门了。从此，大堤上的手风琴声消失了，而老河底的蒲苇丛中，却多了两个钻来钻去的黑影。
两情相悦，干柴烈火。半年后，李超英的肚子渐渐隆起了，尽管她拚命勒裤腰带，还是被细心的母亲发现了。没办法，李超英只好以实相告。母亲惊骇得当即口吐鲜血，一下子背过气去，并诱发了积年沉疴，从此痨病缠身了。母亲醒来，哭得昏天黑地。但母亲是个有心人，知道事以至此，怎样责骂女儿都与事无补，眼下的关键，是如何瞒住村人的耳目，尤其是瞒住天平秤的耳目，火速把女儿嫁出去才是正理。于是母亲由李超英搀扶着，栽栽歪歪来到通了仙道又从不道人短长的苗寡妇也就是潘玲的婆婆家里，泣咽咽地叫了一声“他苗大姐，您超英妹子该死，求您想法儿救救她。”扑跪在地，边哭边诉。苗寡妇闻听，惊颤颤地说: “天神！这事除了咱仨，可不能再让人知道了，要不，超英你就别想活了！”为了维护天平秤的声誉和小郭楼人的脸面，力劝李超英堕胎，并向李超英介绍了几个非常奇效的堕胎偏方。而李超英却不肯堕胎，只哭着求死。苗寡妇见状，也哭了，夸着李超英重情重义，又骂着李超英笨呀傻呀造孳呀，详细询问了关于岳意的一切。之后，三人稳下情绪，根据岳意的家庭背景，因地制宜，反复推演，从中午一直嘀咕到天黑，终于密谋了一个瞒天过海的计划，并决定由苗寡妇去实施这个计划，娘俩回家，继续作若无其事状。回家的路上，李超英对苗寡妇逼她堕胎心存疙瘩，便小声嘟囔: “俺俵嫂对打胎咋恁有经验？俺俵哥死嘞早，她……”话没说完，脸上已重重挨了一记耳光。母亲厉声斥道: “再胡唚，撕烂你个龟孙妮嘚嘞臭嘴！”
送走李超英娘俩，苗寡妇连夜来到老河农场，找到岳意，把计划一说，岳意正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听，连连点头。事不宜迟，当夜，岳意便用自行车驮着苗寡妇回县城见父母。来到岳家，苗寡妇开门见山，上去就挑明了这门亲事的紧迫性和严重性——成则万事大吉，不成将人命关天。岳意的父亲当时是县革委会办公室副主任，看上去还算随和，得知亲家翁曾是支前模范，又是大队支书，儿媳妇也算根正苗红，只不满地斥了儿子一句: “老鸹不等椹子黑，没出息！”对这门亲事实际上就等于默许了。却是岳意的母亲，一个在县劳动局当着人事股长、一脸戾气的黑胖女人，拿着李超英的照片审视了半天，嫌眉眼妖，嫌鼻梁翘，嫌瓜子面脸太狐气，挑了一大堆毛病，最后撇着嘴坚定地说: “这是个贱坯子！我们是干部家庭，岳意又是我们家老大，对不起，我不能给底下四个子女找这样一个即没有城市户口又有作风问题的嫂子。”苗寡妇见状，急了，忙向岳意使眼色。岳意会意，扑嗵跪倒在母亲跟前，先是鼻子一把泪一把苦苦哀求，见母亲始终不点头，便使出计划里的险招，从怀里掏出一个带骷髅标识的小药瓶，堆一脸的羞愧不堪，对母亲说: “您不救她，也就等于不救我。她告我强奸，我蹲监不说，还败坏了家庭名誉。我该死，我还是死吧。”说完拧开瓶盖子，就要往嘴里灌，被早做好准备的苗寡妇抬手打飞。啪的一声，小药瓶碎了，顷刻间，屋子里弥漫了一股呛人的农药味。苗寡妇哭道: “你一死可是三条人命啊！……”这阵场把岳意母亲吓傻了，浑身哆嗦着不知如何是好。苗寡妇赶紧偎过去，又连劝带吓说了好大一阵子，岳意母亲终于败下阵来，但她仍不愿意彻底服输，一边斥骂着儿子不争气，一边傲慢地对苗寡妇说: “我不会给他们举行婚礼，她休想大张旗鼓进我家门！进门就分家，她休想天天磨我的眼珠子！”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自然是越不声张越好，苗寡妇扒不得她这样低调处理，于是喜上眉梢，连连称是。三天后，一张县百货公司招收亦工亦农合同制工人的招工表由天平秤从公社捎回家里，并喜滋滋地说:“组织上夸我是革命功臣，特批让咱家超英到南城当工人。”李超英和母亲抱头痛哭。
就这样，李超英在苗寡妇的精心策划下，不仅躲过劫难，还进城当了工人。为此，李超英很是感激苗寡妇。两年后，知青大批返城了，岳意也被安排在县工商局上班。后来，－切都顺理成章了，李超英在岳家有了正式名份，也可以以一个嫁到城里闺女的身份风风光光回娘家了。而她每次回来，总忘不了去拜望苗寡妇，所带的礼品，有时候比给父母的还重。再后来，李超英在城里上班的百货公司在经济大潮冲击下倒闭了，她自己就租了两间门面开服装店，依靠当了副县长的公公和在各局委领导岗位上任职的小叔小姑子的关照，她的服装店越开越大。现在，李超英已经是在全市有着六家大型服饰连锁超市的总经理，身价早过千万了，而每次回小郭楼，却还是忘不了到苗寡妇家坐－会儿，两人那个亲热劲儿，简直比亲姐俩还亲。若按亲情，村上姓郭的都是李超英的姑俵亲，但要论起血缘的远近，村上数十家也数不到她苗寡妇，可李超英却单单只对苗寡妇好，又好得离谱，好得出奇，好得让李超英的亲舅门的至亲们都嫉妒。为什么呢？人们每当说起这事，都是一脸茫然。但鉴于李超英对家乡有大善举（把全村的胡同都铺了柏油并在村前小河沟上造了一座水泥桥），族谱《功德榜》上曾对她的懿行赞颂有加，不解却不敢深究，更不敢往歪处想。
和村里其他人一样，潘玲也不明白李超英为什么对婆婆这么亲近。为解此惑，她曾无数次探问婆婆。而婆婆的解释却千篇一律: “俺姐俩对脾气呗。”然后把话题岔开。从婆婆躲闪的眼神里，潘玲看得出，婆婆在隐瞒。李超英和婆婆之间一定有秘密，而且，这秘密不可告人，所以婆婆不说，也正是因为婆婆不说，李超英才对婆婆这么好。想通了这层因果，潘玲很兴奋，随不再为其所扰，并觉得人与人之间有个秘密藏着，是一件很美好很有趣味的事情，尤其是，这秘密还是属于一个人人敬仰的高贵人，这就更加有意思了。于是，再见李超英，就好像那秘密已经藏在自己心里，觉得彼此之间心意已通，喊一声大嬷嬷哪恁回来了，心里热热的，柔柔的，有了一种很特别的亲近感。也正因为如此，虽然李念恩从小性格孤僻行为乖舛，进城以后又学会了摆谱，而一向最讨厌在乡亲们面前装大头蒜的潘玲还是爱屋及乌，从不跟他计较，每次相见，都是这么亲情满满地主动与之寒暄。
李念恩正要上摩托车，突听得有人招呼，本不想理睬的，翻眼一看，见是潘玲，觉得不动声色有点说不过去，便闷闷地叫了一声二嫂，并努力挑了一下嘴角，想让紧绷的脸上挤出点热情的笑意，不想，展现出来的却是一张更加阴苦的脸。通常情况下，李念恩的表情虽然阴沉中透着忧郁，却还不至于像今天这样阴冷中透着憎恨，这种表情一出现，潘玲知道，李念恩正在生闷气，而惹他生气的肯定又是他的妻子王焕。为了印证自己猜测的准确性，于是便关切地追问了一句:“ 咋咋？她……”没等潘玲说完，只听李念恩恶声恶气地说: “熊娘们，手机咋打都打不通……”
果然针对的是王焕。潘玲不禁暗笑了一下：这小两口，真是一对活冤家呀！
四
六年前，二十岁的李念恩跟大嬷嬷李超英进城了，一进城，李超英就让他接替了自己的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每天领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坐车到各大超市收当日的营业现款。超市的营业员大都是美女。李念恩身高一米七八，相貌俊郎，穿着时尚，每天由两个彪形随扈簇拥着，车来车往，其潇洒风光的作派很是吸引美女们的眼球。尤其是，当美女们知道他是总经理的唯一娘家亲侄子这一特殊身份后，其中不少人都对他动了心思。
王焕就是其中一员。
王焕家居县城郊区，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菜农。每日里见父母把用汗水浇灌出来的鲜嫩蔬菜送给城里人享用，低声下气还要遭城里人白眼，使她从小就体会到了种地的辛苦和当农民的卑贱，从小就向往城里有钱人的生活。她曾对母亲说:“等我长大了，就是在城里要饭，也不在家种地！”母亲告诉她，那就好好上学吧，学上好了，长大就不用种地了。她信了母亲的话，小学初中读得都很刻苦，但到高中就不行了。女孩子青春期，心绪本来就乱，再加上人们都夸她是美女、校花，又有几个男生频频示好，她的心就彻底乱了，整天价跟几个小男生眉来眼去打情骂俏，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后来又迷上了上网，光QQ号就有三四个。起先进网吧，偷偷摸摸的，还隐瞒着，后来学校知道了，批评她。她心一横，干脆退学了，一天到晚沉迷在网吧里，伙着一群黄头发红头发男女网友，冬天吃冷饮，夏天吃火锅，说着夹带英文单词的家乡普通话，玩各种小情趣。那时，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背着一只牛仔旅行包，忧伤地唱着三毛的“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像三毛那样去周游世界。但出去旅游必须有足够的钱，跟父母要，父母供给她日常玩小情趣已经有困难了，哪有大钱给她。因此，她很郁闷，嫌父母没本事，常常跟父母闹一些小别扭，整天嚷嚷着要到处流浪去。父母拿她没办法，又怕她真离家出走，便想尽快给她说个婆家嫁出去一了百了。可王焕条件高，有钱没貌的看不上，有貌没钱的看不上，这两样都占了，她还要等缘，不是偶然状态下的一见钟情便是缘分不到，她还是看不上。对那些纠缠她的网友，她可以在网上与他们尽兴地谈情说爱，相见后，只要有情趣，只要不是她特别不能容忍的那种人，她还可以在白天的宾馆里或黑夜的野地里与他们情感交融肌肤相亲，但她却从来不与任何网友谈婚论嫁。在她看来，感情和婚姻是两码事，感情是无形的，是随意的，只要彼此需要，便是一种享受，可以玩，而婚姻不可以玩，因为婚姻是生活的基础，尤其对女人来说，一生幸福与否，关键在于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这是她从母亲身上吸取的教训。母亲年轻时，曾是方圆十几里有名的大美人，曾吸引过好多城里的干部子弟托媒提亲或上门纠缠，但母亲偏偏只中意老实厚道又自小青梅竹马的邻家男孩，并不顾姥姥的强烈反对与之结合了。其结果怎么样呢？一连串生下四个子女，为生计疲于奔命，五十岁不到，就沟壑满脸白发满头了。现在，看着当年那些追求者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母亲虽然没当着父亲的面表现出后悔，但累极时，也常常私下里怨叹：“那时，我闭着眼随便摸一个，咱家的日子也得比跟恁爸现在这样强百倍。老实不能当饭吃，厚道不能当钱花啊，光图人本分是不行的。嫁给当官的当娘子，嫁给杀猪的翻肠子。唉，这俗话不俗啊……”她可不想再走母亲的老路。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反正，现时所经历的男人还没有一个是她理想的。至于父母请媒人提的那些乡下的青涩毛头小子，她更是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她对母亲说：“您再这样瞎忙活，我可真走了！”母亲急了，问她：“这都说了二十多家了，你都不同意，我嘞小姑奶奶，到底啥样的人你才满意？”她说：“第一人要长得帅，第二手里要有钱，第三家庭要有地位，第四……”母亲赶紧打断她的话: “别第四了，就这仨条件，咱方圆百里，也只有李超英家的儿子才配得上。你这不是做梦吗？你醒醒吧妮儿。”李超英是当地有名的女能人，人们往高处比时好拿她说事。听了母亲的话，她把脖子一梗:“李超英有儿子吗？我这就给你钓个金龟婿去！”反正无聊，说去她还真去了。在超市转悠了几天，她打听出，李超英还确实有一独生子，年龄大她七八岁，己婚。在她看来，只要有缘，年龄不是问题，婚否也不是问题。只是人家现居美国，已娶了一个美国女人，不准备回来了。这就是无缘嘛。她笑了一下。但在超市转悠的这几天里，她相中了超市女员工们身上穿的职业装，那服装紫红色，款式全仿于空姐，尤其是那贝雷帽，戴在头上既高贵又性感。她想，自己如果穿着这样的服装，在冬不冷夏不热的超市里当导购，终日在花团锦簇的时装衣架间与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笑闹，也蛮情趣的嘛。正巧，李超英又一大规模的连锁超市要开业，正招人，她便报了名，由于长相俏丽且又会操作电脑，顺利通过面试，在新店里当了一名收银员。但干了不到俩月，她就不耐烦了，就不愿干了。原因是，一上班就尼姑似的枯坐在收款机前，点钱开票，太没情趣。而且，过手的钱成千上万，却不属于自己，不仅如此，一不小心，收了假币或找错了钱，差一分都得自己填上，而属于自己的那一月千把块钱的工资，竟不够招网友玩两次“小资”的。她的理想是干一项工作，这工作既要有情趣又要有自由还要有钱。现实与她的理想差别太大。她正要辞职，这时候，李念恩出现了。当她第一眼看见李念恩，就感到特别来电。那忧郁的眼，那冷漠的脸，还有那运动员一样膘实健壮的身材，真是“帅呆了酷毙了简直没法比喻了！”隐隐约约地，她觉得缘来了，随放弃了辞职的打算。不长时间，她便摸清了李念恩的底细，不禁眼前金灿灿一亮，于是决定，让李念恩成为实现她梦想的生活保镖和经济保障。
在众多的美女中，王焕的漂亮是最出众的。李念恩自第一天见到她，就被她强烈吸引了，只是当时李念恩刚进城不久，还强烈地自卑着。他觉得自己一个农民，一个赖蛤蟆，和城里一个时尚美女，－个白天鹅，中间的差距太远太远，远得让他害怕，以至于每次见到王焕，他都会紧张得起一身鸡皮疙瘩。有天晚上，他照例来新店收帐，但在清点王焕交给他的钱时，却发现钞票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今晚十点，怡红咖啡屋六号厢，不见不散。他懵了，疑惑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等他核对帐款的王焕。王焕脸一红，羞涩地向他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了。他愣在那里，浑身哆嗦着，手里的钞票捏不住了，散落一地。
就这样，两人很快就好上了，不久，便确定了恋爱关系。那段时间里，王焕凭借众网友的随机指导，收敛了平时的骄纵，以李超英的审美为审美，以李念恩的好恶为好恶，专心致志当起了淑女，直哄得李超英心花怒放李念恩神魂颠倒。半年后，在李超英的亲自主持下，两人高调定婚了，一年后，在李超英的亲自操办下，两人举行了至今在小县城都无人比及的盛大婚礼。
婚宴上，王焕忸怩着和李念恩和唱了一曲《糊涂的爱》，而当时在她脑海里却荡漾着另一首歌的旋律，那是她最喜欢的邓丽君的《甜蜜蜜》。的确，光“磕头礼”就收了五六万，李超英的儿子还从美国寄来五千美金的贺礼，邀请小俵弟携新婚太太赴美国渡蜜月。口袋里装着美金，由一个靓仔全程陪护着，这就要实现周游世界的梦想了。那一刻，她的心情比“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还明媚灿烂。
然而，洞房之夜，在王焕身下，没有出现李念恩期待的红，一切便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新婚第二天，李念恩一大早就跑到李超英家，咬牙切齿地说他要离婚。这刚结婚才一天，离的哪门子婚？李超英问为什么。李念恩红着脸说：“她……她不是处女了，她以前跟过人。”李超英一听，笑了：“你个傻孩子呀，咋跟您爹一个德性！你以为现在的姑娘还是过去的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现在的姑娘蹦高蹿远，爬树上墙，疯得野小子一样，不小心破了，情理中的事，可不敢瞎怀疑人家品行有问题。”李念恩说：“她肯定跟过人，我有感觉。”李超英嗤了一下鼻子：“刚结婚才一天的小屁孩，你能感觉出来啥！要是冤枉了人家怎么办？你爹就因为瞎怀疑，害死了您奶奶，害疯了您爷爷，又差点害死你……这祸作得还小吗？你可千万不能学你爹呀小。”苦口婆心劝导了半天，见李念恩抱着葫芦就是不开瓢，还把头犟犟地一拧十八圈，真生气了，“你要是听话好好过日子，等我百年后，我这份家业，有你俵哥一半，也有你一半；你要不听话，非学你爹死脑筋不开化，非得离婚，你以后的啥事我可都不管了！”从小在大嬷嬷无微不至地关照下长大，李念恩很敬重大嬷嬷，很依赖大嬷嬷，但也很怕大嬷嬷，听大嬷嬷气咻咻地说出如此绝情话，他害怕了，于是慌乱地应了一句：“不是不听恁嘞话，就是，我心里难受，我，我想不通！”说完长叹一声，两手抱头，拼命地摇来摇去，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李超英揉着他的背，继续安抚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还是老封建！你也不睁眼看看这都啥时代了。现在的小年轻，只要不是傻子，只要发育没毛病，哪个女孩没接触过几个男孩？哪个男孩没经历过几个女孩？你俵哥在家那会儿，换女朋友跟走马灯似的，还领人家回家过夜，结果闯下天大的祸事……要不，也不会舍得把他撵到地球那边去啊。咱超市是个美女窝，接你过来，我原先还担心你学你俵哥呢，没想到，跟王焕好一年了，竟到现在才跟她那个。这说明你是个守规矩的好孩子，以后我把事业交给你也就放心了。但是，守规矩是好事，这样守规矩就是愚蠢了。别说没证据证明王焕以前乱来过，假设她有……我是说假设哈，只要她跟你结婚后能安守本份，知道疼你爱你，为你生儿育女，你要是个做大事的大丈夫，你就得有容人之量，你就应该原谅她。女人……唉，念恩呀，女人这辈子，不容易啊小……”说到这里，李超英悲从心来，眼里潮了，忙点燃一支烟以作掩饰。李念恩听到这里，突然想起母亲，心里也不禁一阵凄凉，遂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知道。可是……”李超英打断他：“你这一‘可是’就证明你啥也不知道！王焕这小妮儿又温柔又懂礼，又是千里挑一的好模样，娶了她，是你傻羔子嘞福气。可你呢，没影的绿帽子硬往头上戴，傻不傻呀！好了好了，别作祸了，听话，回去好好过，争取早日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没钱就张嘴……”
姑侄的这番对话，被跟踪而来藏在走廊花架下的王焕听个一清二楚。王焕泪流满面。本来，洞房过后，当李念恩恼怒得浑身哆嗦着吼出那句“你个大破鞋！”然后又独自起床坐在沙发里发狠发呆时，她就已经做好与李念恩分手的打算了。相处这么长时间，她只知道李念恩不爱说话，不善交际，性格有些孤僻，却万万没想到穿戴入时的李念恩竟还长着一个破旧不堪的古董脑袋。完了完了，摊上这样一个没有情趣不懂风情又古板冷漠的土老帽，别说与他手牵手去周游世界，恐怕以后自己在他跟前连最起码的人身自由和人格尊重也不可能有保障了。唉，既然结合在一起没有美好未来，倒不如趁早分道扬镳。而此刻，当听了李超英为她辩护并对她赞赏的这些话，又见李念恩如此依赖大嬷嬷之后，她的心里又重新点燃了希望。她想：对自己以前的不检点，他只是胡乱猜测，并没证据。只要自己死不承认，又有大嬷嬷在上边劝着压着，他就不敢太放肆。当然，以他眼下对这事的恼怒程度，免不了还要挨他几顿责骂。可是，谁叫你以前做过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呢，别说骂，就是打你也是活该。他无论怎样对你，你就坚持一个字：忍。等时间一长，他见识一广，再加上对他多些温柔和引导，他毕竟是时代青年，不可能死抱着花岗岩脑袋一成不变，假以时日，他回心转意了，再由他陪着去实现自已的梦想，也不算晚。想通了这层利害关系，王焕咬了咬牙，决定忍下去。
李念恩这边呢，本来就确实喜欢王焕，在内心深处，他也不希望自己的猜疑是真的。一个男人，谁愿意凭白无故给自己戴顶绿帽子？神经呀！经大嬷嬷拿父亲当例子这么一劝教，他有所警悟，也害怕了，害怕万一冤枉了王焕，重演了父亲的悲剧，给家庭造成伤害。那个本来就枯枝败叶的家，再也经受不住任何风吹雨打了啊。于是他不再提离婚的事，老老实实回家了。但他的心病并没消除。在此后和王焕的夫妻生活中，那初夜的没见红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一直在折磨他的意识，捆扎着他的心。每每想起这事，他的眼前就出现一片恶绿，他的心就会止不住一个劲打冷颤。这让他很痛苦。为逃避这恶绿，他曾做过努力：避看一切反映婚外恋的电影电视剧，避听一切关于第三者的故事，并学会了用酒麻醉自己的思想，用赌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努力也曾起到一定效果，就是由最初的只要看见王焕这恶绿就无时不在，慢慢缓解为白天即使和王焕在一起这恶绿也不再那么浓烈，情绪好的时候，甚至没有一点绿意了。可是，只要一到晚上，一跟王焕行周公之礼，而王焕又显现出享受的兴奋状态，他就又不行了。看着身下千娇百媚的王焕，他就觉得自己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他就觉得周围一切都是绿色的。而这绿色也仿佛有了重量，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以至于常常使他不能顺利做完房事，不是早泄了，就是突然间软了下来。这种男性的挫败感让他痛不欲生，那一刻，他的心情用沮丧和懊恼来形容已不能含概。他仇恨王焕，更仇恨自己。接下来，他就变成了一只爆怒的狮子，低吼着，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一边斥骂王焕，直至筋疲力尽，倒头睡去。有时候，看着王焕委屈的样子，他也心疼，也曾不止一次地警告自己：下次可千万别再这样了。而下次再做时，虽然竭力控制着，可到接骨眼上，他就又不是自己了，于是他便更加暴怒。好在，引他暴怒的因素主要来自对自己的厌恶，他主要也是惩罚自己，对王焕的伤害只体现在语言的刻毒上，还从来不曾有过家庭暴力（决不对女人动粗！这是自他有了性别意识后发下的第一个誓言，这誓言源于他对父亲踢向母亲那一脚的刻骨铭心的仇恨），不然，王焕有九条命也熬不到现在。凭良心说，他并不想伤害王焕，不仅不想，他还想保护王焕。在日常生活中，他就惯着王焕，惯王焕吃喝，惯王焕穿戴，自己不铺张浪费却从不限制王焕怎样花钱，也从不过问王焕拿钱贴补娘家。那次王焕娘家二哥得尿毒症，需要换肾，他一下子就从大嬷嬷那里要了二十万送到医院。在品行方面，他也想王焕以前可能真没什么，是自己多心，是自己浑蛋。而且，在城里生活久了，眼见周围的男男女女在情感上只重现在，很少在乎过去和将来，一味地跟着感觉走，看似没心没肺，却很潇洒快乐，他也羡慕，也觉得自己老土，也想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可是，由于从小在农村长大，乡间传统的道德观，尤其是被家庭灾难和母亲用血泪放大的贞操观，早已根植灵魂融入血脉，成为了一种生命意识，所以，无论他怎么逃避怎么自我劝慰怎么为王焕开脱，却始终无法将这耻辱的恶绿彻底抹去。没办法。在这方面他拿自己没一点办法。别人过夫妻生活是享受，而对他却是一种痛苦。每每行房，都有一种上刑场的感觉，搞得他心力交瘁。由此，他开始害怕过夫妻生活。但他又不能不过夫妻生活。第一，李家世代单传，所有的亲人指望他延续香火，眼巴巴等着抱孙子呢。尤其是大嬷嬷，几乎是日日盯着王焕的肚子看，日日责怪他不努力。第二，他正值青春年少，精力旺盛，他……他也管不住自己的欲望啊。做痛苦，不做也痛苦，他受够了。有时候，唉——！他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再说王焕。起先，王焕周游世界的梦想还很强烈，虽然结婚了，却不敢怀孕，怕一旦有了孩子就不能爽手利脚出行了，便偷偷吃了避孕药。这样过了大半年，王焕奇怪地发现，几乎所有的亲人都关注着她的肚子，并渐露疑怨。还有李念恩，不仅没如她期望的那样回心转意，反而越发的喜怒无常。王焕困惑了，于是便偷偷上了几次网，把自己的困惑描述在“个人空间”里，并发出”我该怎么办”的呼喊。网友跟贴很积极，出的主意也五花八门。有的劝她学弗吉尼亚在家里闹独立，有的劝她学娜拉离开玩偶之家，有的劝她干脆离婚算了。但最多的，还是劝她要面对现实，珍惜已有。毕竟，再美好的梦想都不能当饭吃。其中一个网友这样写道：“没有梦想的女人是俗女人，而只为梦想活着的女人是疯女人，这样的疯女人往往都没有好下场。”网上的这些帖子，对王焕触动很大。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虽有梦想，但在灵魂深处，人生的愿望核心，还是今生今世能过上体面而又富足的幸福生活。现在，住所宽敞豪华，穿戴珠光宝气，食不厌精，出入有车，钱包永远都是鼓鼓的，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一片妒羡的目光……这生活已经够幸福了，只是，梦想还没实现——可是，为了梦想，你能不顾一切吗？毫无疑问，你不能……唉，既然不能，就不要自寻烦恼了，还是面对现实吧。人生的路还长着呢，两年，五年，只要不放弃，总有实现梦想的那一天！但，要面对现实就得妥协，而眼下最大的妥协，就是赶紧生个孩子。孩子一出世，不仅可以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是个正常女人，或许，还可以让当了父亲的李念恩早日走出阴影。主意拿定，于是她怀孕了。果然，一听说她怀孕了，所有的亲人对她的态度都发生了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小郭楼的婆婆每天一个电话问寒问暖，从不间断；因她弃农从工在超市里倨有了体面岗位的那一帮娘家亲戚，无论工作再忙，每天都会抽出一人专门帮她打理家务；大嬷嬷兼大老板李超英，得知她怀孕后，竟喜极而泣，轻抚着她的手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给我照顾好肚子里的大胖孙子！”并当场停了她的工作，工资却涨了三倍，还隔三岔五亲自送来大包大包的营养品。而变化最大的，要数李念恩。怀孕期间停做房事的李念恩不仅不再对她恶语中伤，还很照顾她。有一次，大半夜里，外边还下着大雪，她害口，她想吃冰糖葫芦了，李念恩二话没说就一头扎进冰天雪地里，两个小时后才回来，一身雪泥，冻得麻木的手里掐着一大把冰糖葫芦……总之，在怀孕期间，一切正朝着她预期的好的方面转化，她觉得实现梦想的条件正日臻成熟。“到时候，将夫携子去周游世界，说不定更有一番情趣呢。”这样想着，她的眼里充满无限遐想，那曲《甜蜜蜜》的美妙旋律，不禁又在心里荡漾起来了。
但这种状态并没维持太久。当女儿出世后，王焕就发现自己的境遇一下子又回到从前，甚至比从前还糟糕。就因她头胎生了个女儿，亲人们对她的态度又变了。首先是大嬷嬷，当从护士口里证实是个女孩时，眼睛一下子暗了，但碍于在场人多，不好意思太显不愉快，僵笑着说了一句：“哦，女孩也不错嘛。”然后借口公司有事离开了，这一离开，半年不曾谋面，偶尔打一个电话，也都是动员和鼓励她再生，并承诺：“一切费用我全包了！”当姑奶奶的，除了给孙女取了个俗不可耐的名字叫招弟外，竟从没探问过一句孙女的情况。这让她很伤心。其次是婆婆，看着孙女，满脸愁容，一个劲地叹：“这计划生育恁紧，唉，这计划生育恁紧……”本来打算要伺候她坐月子的，却只住了两天，就回乡下去了，而且从此以后就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了。这让她很难过。再就是娘家那一帮在超市里工作的亲戚，见大老板亲家更喜欢孙子，便都替她着急，提醒她，再怀孕，一定去问问“B超”，是男孩，留下，是女孩，坚决做掉！当她表态只要这一个孩子时，竟遭到娘家人的一致反对：“作为人家媳妇，你不给人家留个根总是说不过去的！”而且，怕她固执，在此后的日子里，劝导并督促她怀孕，竟成了娘家人的一项任务。仿佛她没生儿子，责任全在娘家人身上似的。其奴颜媚骨之相，趋炎附势之态，直叫她感到冷齿和心寒。至于李念恩，起先可能是陶醉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之中了，不仅没嫌弃她，还倍加照顾她，对女儿更是疼爱得宝贝一样。招弟一哭，就心疼得脸上的肉直哆嗦。每天忙完工作，就往家跑，回到家就围着她娘俩转，为大的端茶递水，煲鲜汤炖美食，为小的擦屎刮尿，洗尿布喂牛奶，不分昼夜，闻声即动。整个月子坐下来，她和招弟都白白胖胖的，而李念恩却瘦了一圈。可是，当她的身体彻底复员能过夫妻生活以后，李念恩又不行了，非但故伎重演，还有点变本加厉。以前发怒，他只是惩罚着自己对她进行辱骂，还不用起床，现在他怕惊吓了女儿，每每失败，便把她拽到隔壁房间；发怒时也不惩罚自己了，而是右手紧攥一把菜刀，左手拎着砧板，凶神恶煞般一遍又一遍低吼着追问那个让他戴绿帽子的男人是谁，他要去杀了他全家。追问三遍不见她回声，他就在砧板上剁一刀，而她如果解释说自己小时候学过跳舞，折腰劈腿的，可能不小心弄破了，并没有什么男人给他戴绿帽子，他就会更加气急败坏地在砧板上剁两刀。说不是，不说也不是，看着在眼前闪动的明晃晃的菜刀，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块砧板，不禁悲从中来，痛哭失声。但很奇怪，她一哭，李念恩竟不怒了，也跟着哭，哭了一会儿，还讨好地过来扶她，一起回卧房，再躺床上，乖巧得猫似的，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第二天，更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该怎样照顾她还怎样照顾她。
面对这样一个不做房事像天使一样体贴入微一做房事就如魔鬼一样丧心病狂的男人，面对这样一群逼迫着又关切着的亲人，王焕感到自己像似生活在天堂又像似生活在地狱，抑或是身在天堂享受，心在地狱里熬煎……她茫然了。有心冲破这困境，但因初始曾决定要忍，现在又加上多了一层对女儿的牵挂和对富裕生活的依赖，她已鼓不起这个勇气。可是，如果就此放弃梦想，她又心存不甘。怎么办呢？她心乱如麻。于是，只好于无助和孤独中苦恼地寻找理由来慰藉自己。这理由是：李念恩虽然浑蛋，但他只在过性生活时才浑蛋，除此以外，他上敬老下爱小，知道心疼人，很会照顾人，有事业心，有责任感，守着个美人窝，却从不拈花惹草……基本上还算是个好男人——他本来就是个好男人呀！要不是你以前瞎胡混，他也不至于耍浑蛋，是你伤害他在前，跟他比起来，你更加不可原谅！这理由在心里越琢磨使她越觉得理亏气短，渐渐地，便蒙生了一种负罪感。有一度，她甚至认为，生活的一切原本都是好的，之所以被弄得如此糟糕，都是自己的错。以前，错在自己放荡，现在，错在自己没生男孩。坚定了这个理由后，她很是惶然，于是，再次选择了妥协，并急切地盼着自己再次怀孕。怀孕了，又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嫂子，随嫂子找半仙算命，找私人诊所作B超。总之，只要有一点不能坚信是男孩，就偷偷做掉。这样过了一年多，瞒着李念恩和一切与婆家相关的人，她前后打了三次胎，身体不仅大伤元气，而且从此还落下了习惯性流产的毛病。再怀孕，动作上稍有不慎，不用打胎，胎也保不住了。娘家人害怕了，又反过来开始想尽办法为她保胎。原本想早生男孩早脱身的，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种结果，身体折腾垮了不说，以后能不能生恐怕都成了问题。她开始后悔了，心里充满一种女性宿命的悲憾和凄凉。尤其是，当她看到李念恩始终不肯放过她，感到现实中的自己与理想中的愿望正在背道而驰，而自己的一味迎合实际上一直是在饮鸩止渴时，她悲痛欲绝，精神几近崩溃了。于是，她开始怨恨，怨恨自己软弱，怨恨李念恩顽固，怨恨婆家人冷漠，怨恨娘家人自私，并由怨恨慢慢扩展到对周围所有的男孩和喜欢男孩的人都产生了一种敌意。看见小男孩欢蹦乱跳，她就眼晕；听见有人夸男孩，她就恶心。在这种心理的作用下，她变了，变得不愿说话，不愿见人，整日闷在家里，把着一台手提电脑，让自己完全沉浸在网络世界里，或玩游戏或聊天，借以逃避现实，排遣郁闷。好在，这正合了李念恩的心意——只要她能安心在家，把女儿照看好了，随她玩什么，从不过问。这对她来说倒是一件幸事。起码，用不着担心李念恩会干涉她心灵的自由了，在网上，她可以随情任性地想跟谁聊就跟谁聊，毫无顾忌地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刚开始，她也就是这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逮住谁向谁倾诉，毫不设防。但后来她发现，由于自己无法透露只属于个人绝对隐私的那些细节，有好多网友都把她当成了那种受丈夫冷遇而又不甘寂寞盼望红杏出墙的小富婆，嘲笑她，鄙视她，骂她故作姿态，无病呻吟。更有甚者，竟赤裸裸地用脏话撩拔她，勾引她。她很感慨，遂对网聊失了兴趣，再开电脑，除了经营“个人空间”外，就只玩游戏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老河情种”的网友却引起了王焕的注意。这个“老河情种”，几乎每天都进入她的“个人空间”，进来了，不管内容更新没更新，都要留下一朵红玫瑰和一张因感动而泪流满面的哭脸。有一次，她下载了一款域名为《世界任我行》的新游戏，很喜欢（只要是有关旅游冒险类的游戏，她都喜欢），玩贪了，一连几天忘了进“个人空间”，再打开看时，那里面竟贴满了玫瑰和哭脸。她很好奇，也很感动，见“老河情种”还在线上，便主动相邀去了聊天室。一搭话，对方显然是个新手，只一会儿，她就巧妙地让对方供出了自己的基本情况。原来，“老河情种”只是一个出身单亲家庭刚中学毕业在家无所事事的本地小男孩，因家住黄河故道边，所以取名“老河情种”。黄河故道，自己婆家乡下的那个家不是就在黄河故道边上吗？她心头一热，忙查了“老河情种”的IP地址，果然是本地的，便问：详细地址？答：老君镇。竟跟自己是同镇乡亲呢。她又问：你的家乡美吗？答：太美了！并贴了几幅反映老君镇自然风光的风景照。看着那如诗如画的乡村美景，她的胸怀顿觉开阔了，一股温馨的乡情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心身，让她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同镇小老乡产生了一种温情脉脉的亲近感。她把滕格尔的《天堂》传了过去，说:“做我的弟弟好吗？”对方马上回赠了一条动画狗,说:“小弟给姐姐叩头了。”她舒心地笑了，遂把“老河情种”加为好友。经过一段时间的长聊，她发现“老河情种”不仅风趣，还很善解人意，很会安慰人。很显然，“老河情种”已经通读她的日志，对她的心境了解并理解，每每谈及，总是为她鸣不平，但也总是劝她不要冲动。“姐姐，您知道家庭破裂对孩子的打击有多大吗？是毁灭性的！为了您女儿的幸福，请姐姐千万别做傻事！我不知道您和姐夫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发生？但看你文章里写的，他好像只是有点老派，有点一根筋，还不能算一个不可救药的坏蛋。只要您心里没鬼，无愧于他，他迟早会醒悟的——说不定，他现在就已经开始醒悟了呢。再忍一忍吧，委屈一时，换孩子一世的幸福，您值！”这样的宽慰话是目前她最需要的。霎那间，她柔肠百转，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两行热泪，不禁夺眶而出。从那时起，她便对“老河情种” 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情愫，每日里与“老河情种”聊天就也成了她一项很重要的生活内容。她觉得“老河情种”就是一个知心知意又可亲可爱的天使，在这天使入情入理情真意切的劝慰下，她的心渐渐熨帖了，但同时，她的心弦也被拨动了。于是，她产生了一个念头，就是想见识一下“老河情种”的真面目。可是，要求视频对话，被拒绝了；要求电话交谈，被拒绝了；要求互传真实姓名和生活照片，也被拒绝了。问理由，只回答：不方便。嘿！小毛孩子，竟玩起深沉来了！她觉得很有趣，心里悻悻地，也痒痒地，但想见真人的念头却愈加强烈了，于是，她一赌气，把自己的生活照手机号等等一切个人详细资料一股脑儿发到“老河情种”的邮箱里，并说：“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姐姐，就请给我打电话。”发完这个邮件，她就把电脑关了，并强忍着不去碰它。可是，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老河情种”始终没打来电话，她的心情便由期待到沮丧再到忧愤，变得一天比一天焦躁起来。
说也凑巧，就在她魂不守舍的那几天里，李念恩也不知别住了那根筋，对她的态度突然变得非常古怪。一回家，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捶桌子踢茶几，对着啥跟啥使性子。那样子就像一只要吃人的困兽，除了女儿，对谁都凶巴巴地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尤其是到了夜里，即使不做房事，也不让她安生了。躺在床上，恶狠狠地翻身，恶狠狠地叹气，折腾半夜不睡觉，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一次次发癔症，不是突然抱住她“妮呀乖呀”哭几声，就是突然坐起来，两手对空胡乱打着，吼骂 “叫你发贱，我叫你发贱！”面对李念恩这种反常举动，她感到自己快要被憋炸了，有几次，她都想心一横，管它啥后果，先把憋了几年的恶气和苦水倒出来再说。可一想起“老河情种”劝告的那些话，她又犹豫了。但她也知道自己已怒火中烧，不可能再无限制地忍下去。那么，就定个期限吧，再忍十天，“老河情种”如果能来电话，或者李念恩如果能收敛一些，就还忍下去。否则……但十天过去了，李念恩没收敛，“老河情种”也没电话打来。天近黄昏的时候，她忍不住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打开电脑，一查，这十几天里，“老河情种”竟一次都没来访问过她。这个狠心的小男人呵！鼻子一酸，她哭了。正哭着，李念恩回来了，一进门又是那么一副苦大仇深的吊丧脸。她彻底绝望了，眼前一黑，终于对李念恩说出了在肚子憋了将近三年的那句话：“咱俩离婚吧。”说完这句话，她像似一下子卸掉了千斤重担，感到万分的轻松和畅快。豁出去的感觉真爽啊！她挥手抹去眼泪，不禁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咱俩离婚吧。”而这时的李念恩显然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惊呆了，呆了片刻，突然抱头蹲下，默不作声。那样子窝囊得让她看着既解气又有点心疼，同时，也让她大受鼓舞。她浑身哆嗦着，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决定：“咱俩离婚吧。”李念恩仍默不作声。她的勇气更大了，开始催促：“同意不同意，来句痛快话！”在她再三追逼下，最后，李念恩终于表态了：“我不同意离婚。”结婚第二天就想休掉她的李念恩现在竟不同意离婚了，这倒叫她万分意外。她怔了一下，问：“为啥？”李念恩说：“这会伤着招弟的。我不想让招弟再像我小时候那样。”这是个理由，而且，这理由同样也击中了她的软肋。她打了个激凌，刚刚鼓足的一点勇气，竟一下子泄去了大半。她下意识地来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中的女儿，心如刀割，泪流如瀑。这时，来了一群娘家人。这群以父母为首以兄嫂为骨干的娘家人，显然是李念恩招呼来的，进门不由分说，人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怒容，逮住她就是一顿急风暴雨般的吵骂。尤其是母亲，越骂越气，不是被二嫂拦着，有几次冲过来差一点儿撕住她的脸。“再说离婚，我这就死在你面前！”娘家人这么一吵闹，她更加不知所措了。这时，女儿醒了，哇哇大哭。她趁势把女儿抱在怀里，也跟着大放悲声，而且，越哭越痛，越痛越喘不过来气，最后竟憋昏过去了。等她苏醒时，已是深夜了，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臂上打着吊瓶。旁边，二嫂坐在靠床头的一只平凳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在打瞌睡；大嫂和三嫂一人搂着母亲的一只胳膊，相拥着挤在另一张没有病号的病床上，在泣咽咽地小声私语；父亲和三个哥哥聚在病房门口墙角处，或蹲或坐，正长吁短叹着闷头抽烟。总之，危难关头，娘家人都在，却不见婆家一个人影……亲人总归是亲人哪！她的视线又模糊了，哽咽着这样对娘家人说：“我知道你们为啥怕我离婚。咱欠李家太多了，不说别的，只钱这一样，也有好几十万了吧？按规矩，我要先提离婚，咱就得还人家，咱还不起……今后，您都放心吧，我就是受死，也决不先提离婚了！不过，今天当着咱家所有的亲人，我也要说一句话：这日子，我真是过够了啊……”听了她这番表白，娘家人都捂脸揉眼，不敢看她。这时，李念恩来了，手里提了一大包食物。她又对李念恩说：“今天这事，对不起了，都怨我。明天，你把我送乡下去吧，我会好好伺候咱妈咱爷爷的。”李念恩表情复杂地沉思了一会儿，嗫嚅着说：“这事……得大嬷嬷批准。”
而李念恩却答应得非常干脆：“中！乡下没污染，生个男孩保证聪明，中中，太中了！”
五
就这样，王焕来到小郭楼，成了潘玲的邻居。眼下，两年过去了，王焕虽然没让李超英得偿所愿——为李家生个聪明男孩传宗接代，甚至，连怀孕的迹象也没呈现，但却意外地成就了潘玲的发财梦。只是这财发得让潘玲心里很不安，每得一笔，心里都鬼鬼的，愧愧的，两年来，从不敢让人知道，包括二受。
那还是王焕初到乡下时，潘玲见这么一个高贵、优雅而又漂亮的城里大美女就住在自己隔壁，心里很新鲜，很喜欢，也很想接近。但那时候的王焕跟乡下人很不合群，平时，要么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宝贝似的摆弄她从城里带来的那个小黑盒子（后来潘玲才知道那东西叫笔记本电脑），一摆弄就是一天，有时候，竟到半夜还不释手；要么就是独自一人到村后的老河大堤上，这边看看，那边站站，像个幽灵一样游来晃去，有时候，竟能顺着大堤一直游晃到老君镇去，到了镇上，对啥都不上心，却只对那些让学生家长们诅咒的网吧感兴趣。路上遇到人，无论这人是谁，对她多热情，她总是傲慢地扬着脸，爱答不理的，让人很难接近。哼！穿金戴银，脱了裤子还不都是一样的人？装啥高贵烧啥包！你觉得你是城里人就了不起了？以后，搭理你有限！在几次主动搭讪而几次都是热脸去蹭冷屁股之后，潘玲的自尊很受伤，再遇王焕，也僵僵地走过去，态度比王焕还矜持。也就是在这时候，突然有一天，李念恩掂着礼物来找潘玲，并送她一部手机，还许给她每月五百块钱的话费，只要求她隔三岔五给他打个电话，把王焕的行踪告知一声就行了。
“我不能经常回家，麻烦二嫂照顾一下，这事，咱别叫第三个人知道……”
潘玲看着李念恩那一脸酸苦的表情，当即就明白这“照顾”啥意思了：这不是花钱雇我当特务吗？这事不好！而对自己认为不好的事，她一向都是想也不想就会一口拒绝。但那天她没拒绝：“你这忙，嫂子帮！嫂子愿意当你嘞眼。”原因很简单，她正烦着王焕，正希望王焕出丑。况且，这样做既报复了王焕、帮了李念恩，又让自己满足了好奇心、增添了神密感，还能捎带着发笔意外之财，一举五得的事情，何乐不为呢。正是出于这种心理，在初始的那些日子里，潘玲很坦然，干得也很卖力。为监视王焕在家的动静，她曾无数次地爬上丑槐，潜伏在密枝浓叶间向李家偷窥；为监视王焕出门的行踪，她也曾无数次地像小偷一样跟踪王焕。在偷窥和跟踪过程中，但凡发现王焕有一点她认为是异常的表现，就会及时并如实地报告给李念恩。“今个她又转了一圈咱镇上嘞网吧，进去也不玩，只盯着玩嘞那些人看……”“刚才在大堤上，她向几个逃学嘞小学生打听咱这一片哪里还有网吧……”“昨夜她屋里一夜都没关灯……”如此等等。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总之，那段时间，她把自己搞得很像个职业侦探。但后来就不行了。不行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她和王焕的关系慢慢融洽了，王焕经常送给她一些小礼物，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再监视王焕她感到就有点难为情了，虽然为了那每月的五百块钱话费（那时楼还没有盖好，她珍惜每一分钱，更看重这笔钱）没跟李念恩明说不干，但再给李念恩打电话就很少实话实说了。再后来，她和王焕的关系越走越近，王焕把她当成了知心朋友，经常向她诉说心事，她心里就有负担了。而且，王焕对她越坦诚，她知道的秘密越多，这负担就越沉重。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既对不起王焕的情谊又辜负了李念恩的信任，很卑鄙，很无耻。同时，她也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别人知道了王焕和“老河情种”之间、还有她和李念恩之间的这些秘密，她在小郭楼会臭得连狗屎都不如。更可怕的是，如果被嫉恶如仇的老族长知道，再在《功过簿》上记一笔，那可算是被永远钉在郭家历史的耻辱柱上，让自己的后世万代都跟着蒙羞，她就真没法活了。可是，要想滴水不漏地保管好这些秘密又让她感到很心虚，因为她口无遮拦惯了，每到关键时刻，总是憋不住，该露不露，心里难受啊。为此，二歪娘曾笑话她，说她腚沟子夹不住个热屁。为管住自己的嘴，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她整天提心吊胆，神经兮兮，见人装哑巴，更不敢入人场。对她的一反常态，村里人尤其是那几个跟她相好的娘们儿很迷惑，也很不适应，便怀疑她是更年期提前了，都笑话她，说她的怪话。她有苦难言，心里那个难受，就不用提了。这样坚持到楼房盖好了，她对钱的欲望减退了，便决定不再赚这昧心钱。但就在这当儿，她却发现，李念恩在听了她的那些报喜不报忧的电话后，再回家来，对王焕的态度竟一次比一次转暖了。这就是说，她的那些所谓的告密，不仅没伤着王焕，在一定程度上，还起到了保护王焕的作用。这发现让她眼前豁然一亮，突然打开了另一条思路：如果把电话继续打下去，这边哄哄，那边瞒瞒，说不定还能帮小两口和好如初呢。这样一想，她顿觉释然了，同时也觉得这一切的秘密像李超英的秘密一样有趣了，对有趣的秘密秘而不宣，这本身就是一件更加有趣的事情嘛。有了这种心态，她马上恢复了常态，再与李念恩通话，完全是一种做好事的好心情，就只剩下古道热肠了；对村里人也不再躲避，热闹的闲话场上，又响起她的欢声笑语。她这一恢复正常，让那些相好娘们儿又迷惑并不适应了：龟孙妮子的更年期咋又提前走了？
现在，又半年过去了，虽说王焕与李念恩的关系并没因她而变好，但也没变坏。至于为什么没变好，究其原因，她觉得王焕应负主要责任。王焕为了那个遍访不见的“老河情种”，对每星期都要回来一趟的李念恩总是耷拉着脸，很淡漠，弄得李念恩没一点儿情绪。这不是故意作祸吗？真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脑子里都是装的啥！为此，她也曾多次劝告王焕：“撇家弃女，放着城里嘞好日子不过，来乡下受这个苦，你这是何必呢？几年了，方圆十几里所有嘞网吧都翻腾好几遍了，连那个龟孙羔子嘞影子也没找到，你咋还不死心呀？再说，就是找到了又能咋着呢，你总不能跟他相好吧？那我可不依你！我看，念恩再说接你走，你就别再犟了……”而王焕总是回答她：“他昨晚又向我献花了。我在这里的事他知道得很清楚，他肯定离我不远！不找到他，我情愿死在这里，也决不回城……嫂子呀，你知道的，我啥都没有了，我就剩下这一点寄托了啊……”王焕泣咽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虽然认为不成理由，甚至觉得不像话，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唉，毕竟，有些事是强求不得的。但尽管如此，由于这期间再没接过李念恩的一分钱，她还是感到心里很坦然。对王焕和李念恩这种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夫妻关系，也见怪不怪，慢慢习以为常了。
也正是基于这种坦然和习以为常的心态，此刻，在家门口，看着李念恩为不知王焕的去向而恼火，潘玲才表现得如此从容和淡定——不仅没感到有什么不好意思，还为自己的判断准确得意地暗暗笑了一下。但笑过之后，潘玲觉得还是应该为王焕打一下掩护的——龟孙妮子，你不仁，我不能不义。而至于怎样打掩护，老办法：开玩笑。一笑化百气嘛。尤其是李念恩这样死板的人，如果被逗笑了，还是蛮可爱的。于是潘玲扭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问李念恩：“你上星期五回来嘞吧？今个儿是星期二……”还煞有介事地扳着指头数了数，“这连头带脚才五天呀！咋咋，又想她了？”说完，转即就换成了一副嬉皮笑脸，并夸张地做了几个羞人动作，意欲逗引李念恩像以前那样现出羞笑，然后彼此再哈哈一笑，这事就算掩饰过去了。以前，潘玲曾多次用这种方式为王焕打掩护，每次都很成功。但这次李念恩却让潘玲失望了。这次，李念恩不仅没笑，反而把脸绷得更紧，腮上的咬肌蠕动着，从牙缝里恶狠狠蹦出仨字：“她龟孙！”一副更加恼羞成怒的样子。潘玲心里一紧，知道李念恩这次是真恼火了，于是赶紧端正脸色，说：“刚才还在呢……哦，她手机坏了，光断电。她可能去洪口修理去了。兄弟你别急，我这就帮你找找去。”说着就要动身，可刚一迈步，突然想起洪口手机维修店的老板是刘学明，脑海里立刻闪现出一幅画面: 朦胧的月光下，幽暗的树林里，一个男人扑向一个女人，女人猝不及防，跌倒在地，紧接着便有一只冰凉的手哆嗦着在女人的內衣里乱蹿……潘玲打了一个冷颤，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慌忙撤回已经抬出去的脚。但由于撤得太仓促，没控制好重心，身体倾斜得厉害。一个趔趄。幸亏身后是墙，她扶住了墙，才没摔倒。李念恩见状，忙支下摩托车，过来问:“二嫂，你咋啦？”她赶紧笑一下:“嗨，老了，腿不听使唤了……”本想把自己的尴尬就这么化解了，可一抬眼，见李念恩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己跟前，困苦的脸上多了些许关切的真诚，心里不禁热了一下, 又愧了一下。
这一愧，让潘玲的情绪突然发生了转换。
以前，潘玲总认为王焕是个不幸的女人，觉得在王焕和李念恩之间，王焕很弱小，是一只随时都可能遭受伤害的可怜巴巴的小鸟，李念恩很强大，是一头随时都可以伤人的气势汹汹的老虎。可是此刻，看着困苦的李念恩，她突然意识到，其实，李念恩也很不幸，也很可怜，甚至比王焕还可怜。因为，李念恩虽然强大，是个兽，却是一只掉进深井里的困兽，对王焕有劲使不上，也无处使。而王焕虽然弱小，是只鸟，却是一只生活在空中的鸟，可以任凭意志，自由飞翔。情绪这么一转换，使她不禁心生一种怨意。一种对王焕的怨意。那么般配的一对俊男靓女，在大嬷嬷的关怀下，又有那么好的前程，按正常的伦理，如果二人同心同德，夫唱妇随，原本是多么幸福美满的一家呀！是王焕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故意作祸，到处寻找那个叫“老河情种”的王八羔子，才把这一切搅得乱七八糟, 不仅让李念恩深受其害，还连累到她潘玲也跟着犯下那不可饶恕的罪过。
想至此，潘玲景随意生，脑海里不禁又泛起她与刘学明初次相认那天的情景。
那天，潘玲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是正月二十八，二受刚走了三天。她正喂猪，突然王焕风一样冲进院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了一声“玲姐”， 羞答答一下扑到她怀里，兴奋得花枝乱颤。“看你高兴嘞，有啥喜事了？”当时，她怕手上没洗的猪食弄脏王焕的衣裳，边用胳膊推挡边笑着问。王焕又赖在她身上撒了一会儿娇，不喘了，平静下来了，才告诉她：“我终于，终于找到‘老河情种’了！”她一听说“老河情种”有下落了，也不禁喜上眉梢，忙问怎么找到的？王焕说：“今天早上，我去洪口赶集，听见街中心有放鞭炮的，就挤过去看。是一家手机维修店开业。门前摆满花篮，还有四个穿旗袍佩绶带的小姑娘站在那里发传单。店里店外挤满了人，很热闹。我到时，有两个男人还要往店里送花篮，从我身边过去，我听见他俩小声嘟囔。一个说：这家伙从哪里弄来的这几个小妮儿，真漂亮！另一个说：弄几个小妮儿在他还不是小菜一碟，要不，他咋能叫老河情种，这家伙对付女人在行得很！我一听，扭头就跑回来了。玲姐，那个店的老板就是‘老河情种’呀！啊，终于找到了！这家伙藏的可真严实……”说到这里，王焕又激动起来，又要扑她怀里发嗲。她攘了王焕一下，脸一嗔，用手指点打着王焕说：“你呀你呀，好不容易找到了，咋不相认？跑我这里发嘞哪门子疯呀？”王焕扛了她一下：“人家不是觉得太突然嘛，人家不是想拉你一块儿去、让你帮人家壮壮胆嘛……”含骄带羞的样子，清纯的像一个初开情窦的小姑娘。终于了却心愿了，王焕怎样矫情都是应该的。她宽容地笑了一下，忙洗了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与王焕推推打打，一同去了洪口集。
洪口以前不是集。以前，洪口尽管是村委会所在地，是小学校所在地，又是龙王古庙会的发祥地，但其地理位置却和小郭搂一样，只是老河大堤下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庄。村里人要赶集，也得走上十多里路到老君镇上去。五年前，由于政府在这里修了一条连接三省的柏油路，柏油路穿村而过，村里人见外村的家长来接送小学生和周边的善男信女们到龙王庙祈福还愿，这里每天都要聚很多人，便发现商机了，于是路边的住户便临路搭起门店。门店越搭越多，人也越聚越多，才两年，就发展成为了在这一带很有人气的小集市。逢三六九早晨，周边几个村的村民聚在这里，有买有卖，花花杂杂一马路商品、一马路人，煞是热闹。于是自然而然的，洪口村在人们的口中就变成洪口集了。
洪口与小郭楼村口相望，地角相连，相距不足二公里。她和王焕一路上连说带笑，才一眨眼，便到了。到路口，王焕突然不走了，求她先过去通知“老河情种”一声，就说不要再躲了，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她要见他，她就在这里等他。说完，王焕蹲在地上喘粗气，任她怎样拉就是不起身。没办法，她只好刮了一下王焕的鼻子，只身前往。
这时，天已中午，集已经散了，集面上除了守摊的生意人，买东西的人已不多了。那家新开张的手机维修店虽然披红挂绿，显得很是喜庆，门口却已没人。她来到店前，瞄了一眼，见店里也没有顾客，只一个男人面东坐在靠墙的工作台旁，正神情贯注地组装一只已经拆散了的手机。看侧相，那男人大约有四十来岁，个头不高，脸色黑，身体胖，长相一般，穿戴普通。人不仅不精致、精明，竟还显得有些粗糙、钝拙，甚至是猥琐。难道他就是王焕日思夜想的那个善解人意又风情万种的“老河情种”？这与王焕也太不相称了！啥老河情种？老河孬种吧！都龟孙半截老头子了，竟装嫩，骗女孩子，真不要脸！她吐了一口唾沫，一脚跨进店门，吊着白眼问了一句：“你是这个店嘞老板吗？”男人没抬头，只点点头：“恁等会儿，我这就好。”并习惯性地谦笑了一下，继续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手里的手机。她嗤了一下鼻子，又问：“你是不是有个那个啥？噢，电脑外号，叫‘老河情种’？” 男人一听这话，赶忙起身，扭头，脸上堆满热情的嬉意：“别再叫我外号了，这几年我可彻底改邪归正了，你……”刚要以老熟人方式与她打哈哈，却见眼前的女人并不是熟人，脸一呆傻，但也只那么一呆傻，旋即眼里又一亮，惊喜得一跺脚：“你是……潘玲？没变样没变样，你就是潘玲！哎唷老同学！都二十多年没见了，你咋还恁……出色！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在那里一个劲地搓手，一个劲地晃脑袋。这一下，该潘玲发傻了，因为，她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眼前这个被激动憋得紫头酱脸浑身发颤的黑胖男人和自己是怎么老同学的了。但被人夸奖总是一件很快活的事，尤其是被二十多年没见面的男同学这么满脸向往地夸奖着，她心里感到很受用，于是只好谦笑着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变化太大了，我都认不出你来了。你叫——你看我这记性！到嘴边又叫不上来了……”那男人也没想难为她，马上自我介绍：“我叫刘学明，记起来了吧？咱俩还同过桌呢。”听男人这么一说，她突然想起来了，在老君镇初中读二年级时，自己的同桌确实是个叫刘学明的小男孩，人长得又黑又瘦又矮，学习又不好，经常抄她的作业。而记忆里最清楚的，是初中快毕业时，刘学明曾给她写过一封求爱信，夹在她英语课本里。她当时正备中招，虽然没理会，却也耳热面红了好几天。初中毕业，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高中，但由于家里负担不起她和弟弟两个人的学用，父亲狠了狠心，决定为了儿子，终止女儿的学业。她下学了，从此便再没见过刘学明，也没得到刘学明的任何消息。对刘学明那封求爱信，在最初的那几年里，她还能当成一种对少女时期的美好回忆珍藏于心，后来，随岁月地流逝，结婚了，生孩了，婆婆妈妈变成一个地道农妇了，心也不免粗糙了，这珍藏就递减为零，变成了忘却，不是刘学明提醒，她是做梦也不会想到了。而更让她做梦想不到的是，分别了二十多年，刘学明竟还能一眼就认出她来，这让她不能不激动，不能不震撼。霎那间，几十年所经历的风吹雨打所品尝的酸辣苦甜不禁一起涌上心头，她心头一热，一软，突然想哭，想大哭一场。尽管她知道这场面哭不合适，竭力抑制着，但当她说出“你是刘学明？哎呀呀……”那句老同学相认的话后，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于是，她赶紧掩饰，一边擦眼，一边自嘲地笑着说：“老同学见面，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尿哜（流泪）嘞是哪一出？咯咯，让你笑话了……”刘学明见她落泪了，更是诚惶诚恐，嘴里唏嘘着“缘分、缘分哪”，忙为她倒了一杯纯净水，又拉椅子让她坐。她没坐，接过水杯，连喝了几口，才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才正式开始以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同学的心态与刘学明叙旧。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学校说到家庭，从个人说到社会，感慨着世事沧桑，叹息着人生无常，一会儿笑逐颜开，一会儿满脸幽怨，交谈得很是开心，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身边的一切。直到王焕等急了，打她手机询问这边的情况，她才突然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忙岔开话题，问刘学明为什么叫“老河情种”，并把王焕的事简约地讲了一遍。这是她第一次跟外人透露王焕的隐私。其实，她本不想说的，可当时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不该瞒刘学明，犹豫了一下，就说了，说过之后，心里又慌慌的，希望刘学明是“老河情种”又怕刘学明是“老河情种”，于是便又追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不是呀？”刘学明羞笑了一下，告诉她：十年前，他和第一个妻子离婚后，很厌倦也很害怕再过那种相互羁绊又相互伤害的家庭生活，曾发誓不娶，但在独身的那几年里，身边却从没断过女人，为此，朋友们都笑话他，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后来，他虽然又结婚了，这外号却也叫开了。“连你都听说了，看来这外号怪著名哩，嘿嘿。”说完，刘学明又羞笑了一下。噢，原来是这样呀。她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唉，这样一个结果，叫王焕如何接受呵。不禁替王焕难受起来，本来想与刘再说说话的，却呆不住了，于是与刘学明互换了手机号码，急奔到王焕所在的地方。
果然，当王焕从她嘴里得知手机维修店的老板这个“老河情种”只是朋友口中的一个玩笑，跟自己找的那个“老河情种”根本不搭界时，情感从大喜一下子转为大悲，“嫂子，我的命好苦啊！……”当场就瘫软在她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如在以前，她肯定会受不了，会跟着王焕一起哭。但那天她没哭。不仅没哭，竟还有些兴奋。因为，当时她怀里虽然抱着痛哭的王焕，脑子里却在回望着刘学明送她出门时的眼神。那眼神有一分眷恋，有一分企愿，还含着一分挑逗，让她的心里甜甜的，暖暖的，于惶惶不安中热烈而兴奋起来了。当夜，她就做了一个梦，做了一个和刘学明在床上的梦。正是因为这个梦，才让她在此后的好多天里都六神无主，几乎每天都要跟刘学明通上一个电话，而电话内容也从家长里短慢慢过渡为老熟人之间的打情骂俏。刘学明显然是这方面的高手，口气虽然斯斯文文，但每一句话都极富挑逗性。她听着，心里痒痒的，酥酥的，猛然间就有了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燥热的身体也随之一下子通泰了。这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尤其是晚上，失眠的时候，想着这感觉，她会幸福得忍不住呻吟出声。但尽管如此，她那时却并没产生要和刘学明动真的欲念。因为那时她的心理还像向二受表白的那样，把跟刘学明的关系只当成了和村里许多平辈男人一样的闹着玩。在跟其他男人打情骂俏笑把男人撵得逃进男厕所时，她就曾无数次地体验过这种让身心都很舒畅的快活感。所以，她对刘学明，坚持的道德原则仍然是：说瞎包话可以，玩真的可不行。而且，为了避嫌，她从不与刘学明单独见面，不是逢集日不去洪口，每去，也必叫上一个或一帮同路的。虽然这期间刘学明也曾多次半真半假地约她私下见面，她却总是跟他打哈哈：“你别想好事了，小奴家可不是那随随便便嘞人！”
可是，在与刘学明相认一个多月后的那个月圆之夜，她的道德底线却失守了。
那天黄昏，她跟刘学明通话时，刘学明又说：“今晚堤后防风林，我可真去啦？”她依旧打了个哈哈：“去你嘞吧！”并没在意，挂了电话，该忙什么还忙什么。但到了晚上，她却突然心慌起来，好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在驱赶着她，逼她走出去，走出去。她坐卧不安，就走出屋来，依门望着天空。天空上星光点点，忽明忽暗，相望却不能相近，如一只只忧伤的眼睛，又如一颗颗孤独的心。望着望着，不知怎么的，她就有泪流下来了。但这时候，她还没往别处想，她认为这是自己思念在外打工的亲人了。于是掏出手机，先和两个女儿互报了平安，然后又拨二受的手机号码，可刚拨了一半，她突然感到有一道光亮在眼前一闪，又一闪。鬼火呀？她一惊，忙抬头，却发现那光源来自丑槐上空。是丑槐梢头上挂着的那面小圆镜在一阵微风地吹拂下，反射着从屋里透出去的光亮，在密叶间晃来晃去，闪来闪去。原来是二受在作怪。好你个二受！她顿时火起，啪地关了手机，脱口骂道：“你个龟孙擎作了，你不是啥都能看见吗？那今个我就让你亲眼看看，看我是咋给你戴绿帽子嘞！”骂罢，一头冲出院门，直奔大堤，一路走还一路咬牙切齿地嘟囔着，“看看你能咋咋我，看看你能咋咋我……”可到了大堤上，当她看见刘学明真的出现在那片防风林里时，她突然惊醒了，害怕了。她原想刘学明不会来，她来也只不过是为了跟二受赌气，并不是为了真的见到刘学明。她想退却，然而已经晚了。她的赴约已表明了她的态度。刘学明并没等她恢复常态，就像头发疯的猛兽扑向她。虽然在倒地时，她嘴里叫着“别这样，别这样”曾想拒绝，也作了一些挣扎，但当刘学明的那只手拚命钻进内衣，触到她的肉时，她的心狂跳起来，身体狂抖起来，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别、别……哎哟我嘞娘啊！”随着这声无可奈何的低吟，她一下子就垮掉了。她闭上了眼睛。可就在她闭眼的那一霎那，一个怪异的景象却出现了——在黑暗中，她竟突然看见头顶上了有只小圆镜，那小圆镜发着太阳一样的强光，一下子照亮了四周的一切，也一下子冷却了她热血沸腾的身体。而这时，她的身体正在不知羞耻地响应着刘学明的动作……造孽啊！她突然羞愧得无地自容，猛地一把推开刘学明，折身爬起来，踉踉跄跄向家逃去。逃到家，她赶紧上床，把整个身体都蒙在被子里，一边用力掐着大腿，一边忍着疼对自己说：“这是个梦，是个梦……”
虽然这梦过去好多天了，虽然从那天起，她就决定忘掉刘学明，忘掉这个梦，并为此关闭了手机，也不再去洪口赶集。但那夜的故事毕竟不是梦，每有闪念，一种痛彻心扉的羞耻感就会逼迫她禁不住要脸红、心跳、浑身发抖。她万分懊悔。在此之前，为了宽恕和开脱自己，让严重倾斜的心理找回一点平衡，她曾把责任推给二受，推给丑槐，而此刻，面对突然觉得也很可怜的李念恩，她突然意识到，让自己如此难堪和不要脸的，不只是二受和丑槐，王焕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是王焕，自己就不可能与刘学明在分别二十多年彼此已经完全变成陌生人的情况下又相认，不与刘学明相认，自己原本很平静的心就不可能被搅乱，心境不乱，自己也就不可能干下那万恶的丑事了。是的，一切都是王焕造成的，王焕才是最大的罪魁祸首。王焕这小妮子，看似可怜虫，其实是个害人精呢！怨意一生，她突然觉得王焕很可恶，于是，一句对王焕的责怪不禁脱口而出：“王焕这龟孙妮子，够呛，真是……”本想说“真是欠修理！”可话没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不是故意挑拨离间吗？唉，你这张臭嘴呀！于是又赶紧补了一句，“念恩兄弟，你可别瞎胡想！我嘞意思是……是……”是什么呢？情急之下，她越想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了，只好住了口，藏起眼睛，深怕李念恩追究她的言外之意。
而此时的李念恩并没有表现出要追究的意思，他只神情诡异地瞟了潘玲一眼，便低下头，在连叹了几口粗气后，才冷笑着说：“几年了，二嫂说话，都是向着她，就刚才这句半截话，我才听出点向我的意思了。难得啊，二嫂，谢谢您。你不用解释！其实，这几年来，别看我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又有你替她瞒着掩护着，可她每天都是想了些啥，干了些啥，我清楚得很！比你都清楚！我的电脑里还有第三只眼哩，这只眼能看穿她的灵魂！她来乡下，不就是为了找‘老河情种’吗？这个贱女人！要不是大嬷嬷——唉，大嬤嬷见她在老家几年都没……光骂我，要我接她回城里去。是我不接吗？是那个‘老河情种’把她的魂牵死在这地儿。还骗大嬷嬷说俺爷离不开她，离开她就犯病，她就是治俺爷疯病的药。龟孙！她就是为了找那个人才不肯走嘞！哼！反正招弟跟着大嬷嬷家那俩保姆习惯了，大嬷嬷也去美国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至于我，没有她，更自在。她好歹在这住一辈子，就权当替我给俺娘俺爷尽孝了。哼哼，她擎找了，只要我不想让她找到，这一辈子她都别想找到‘老河情种’！不信走着瞅，看看谁能犟过谁……”
听了李念恩这番话，潘玲惊呆了，她觉得自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下子被李念恩剥了个精光，此刻的境遇，竟比跟刘学明发生那丑事让她还要感到难堪，简直生不如死。她的脑子嗡地一声巨响，顿时天旋地转，她赶紧又扶住了墙。但同时她又感到自己被深深的伤害了，一种恨意不禁油然而生。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敢作祸，一个比一个阴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潘玲呀潘玲，人家笑话你傻种，你确实是个傻种，他们狗咬狗，关你屁事呀？可你为了那点钱，这几年把自己祸害得还有一点人味吗？钱，钱，万恶的钱啊……这一恨，让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亏心的事是万万做不得的！于是她咬了咬牙，痛苦地做出一个决定：“念恩兄弟，那……那些钱，就算你借给我嘞，等您二哥挣了钱，就……”可没等她说完，李念恩就打断了她的话：“钱？啥钱？嗨，你扯哪去了？”看着李念恩说起钱来那蛮不在乎又居高临下的样子，她心里又是一恨：没钱就活该任你耍着玩吗？不！今老娘豁出去了，非要一回脸不可！随即把刚才说时还有些犹豫的还钱决定转化成了不可动摇的还钱决心。而决心一下，她顿感轻松了，犟脾气也上来了，她尊严地抬起头来，吊起白眼瞪着李念恩，果断地挥了一下手，底气十足地说：“念恩，你就别再作贱我了！啥钱？电话费！一共是八千二，放心吧，年底保证还清你，差你一个毛壳，到时候，当着全庄老少爷们嘞面，叫你吐我潘玲一脸！”说着还暗想着：等把钱还清那一天，我要不把你李念恩腌臢得不敢回小郭楼，我就不姓潘！说完，一种复仇的渴望也燃烧起来了——干吗要到年底呀？现在就还他！于是转身举起钥匙，打开院门，撇下欲向她解释的李念恩，一路小跑，直奔到堂屋里间，掀开床上的海绵垫子，抓起压在下面的手机和存折，又一路小跑，向大门奔去。到了大门外，虽然已没有了李念恩影子，她还是把事先就涌到嗓门口的那句“还你手机！”吐出了声，并对空做了个给的动作，然后抬头望天，见时间尚早，回院从三轮车棚下推出自行车，关门，落锁，草草拍打了一下车座上的尘土，急急向老君镇骑去。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在信用社下班以前，把存折上存的三千块钱取出来，先还给李念恩再说。至于不够的部分，等明卖猪卖羊卖粮食，也决不欠他李念恩半分！
六
天快黑了，二受见大嫂还没有要做晚饭的意思，就对母亲说：“娘，我回去吧。”母亲慈祥地笑了一下，说：“嗯，你回去吧。”走出老院，二受有些生大嫂的气：以前每次打工回来看望母亲，都带礼物，就有饭吃，这次回来匆忙了，忘了带礼物，就没饭吃了。嘿，看来潘玲说得不错，大嫂这熊娘们儿，确实是个不值得搭理的熊娘们！但生气却不敢赌气。因为，大嫂是个孝子，分家十几年了，母亲一直跟着大嫂居住在老院。潘玲因头胎没生男孩，被大嫂背地里嘲笑，两人干过一架，到现在都不搭腔，可以赌气不来老院，他不可以，只要母亲还在世一天，他就赌不起这个气。毕竟，老院里住着他血肉相连的亲娘啊。再说，今天他本来也没打算让大嫂管饭，他之所以能耐着性子在老院闷到天黑，其一当然是为了多亲近一会儿母亲，其二，他也想吊吊潘玲的胃口。
潘玲可把他害苦了。
在工地上，这两个月来，他几乎每夜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一根黄丝带捆绑着，吊在门前的那棵槐树上，眼睁睁地看着潘玲把一个又一个男人领进家门，在床上翻云覆雨，颠鸾倒凤。他想制止，手脚却动摊不得，好在嘴能说话，他便吼骂。可是，任他吼的声音再大，骂得脏话再难听，潘玲根本不作理会，满脸的淫笑，竟还示威性地朝他招手。他看见自己的眼睛在滴血，五脏六腑嘣嘣巨响着，把身体炸成一滩肉酱……这一炸，也把他炸醒了。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气喘嘘嘘，汗流浃背。但初做这噩梦时，他心里虽然悸悸的，却也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噩梦，并没太在意。因为出外打工的男人，谁不担心自己戴绿帽子？谁没做过老婆在家跟人乱搞的噩梦？在外打工这十几年，天南地北转了这么多地方，和他在一个锅里挖过勺子的工友没有上万，也有成千。这些工友，无论是熟人还是生人，只要家里有老婆的，大家在一起说起女人时，都有着同样的担心，几乎每个人都做过这种噩梦。在梦里喊着老婆的名字哀骂的、悲叫的，喊着男人的名字撕打的、怒号的，有的甚至大吵大闹着栽下床，摔得鼻青脸肿的……他经见得多了。而且，以前他也曾担心过潘玲，也曾做过类似的梦，只是没这次惨烈而已。可能是在家为潘玲太动脑筋了，才出来几天，还没缓过神来吧？他这样劝慰着自己，觉得是正常的心理反映，没必要大惊小怪，便又睡了。可是后来就不行了，后来夜夜做噩梦，而且做同样一个噩梦，梦里总是自己吊在树上，看着潘玲跟别的男人逍遥快活，万分恼怒却无能为力，最后被恼怒炸得血肉横飞，他就认为不正常了，就认为这不仅仅是个噩梦那样简单了。须知，那槐树可是自己的生命树啊，而那小圆镜，是在龙王爷神龛下开过光的，已具有了龙王爷一样的神性，已不是个普通的小圆镜了。因为，母亲最信的是龙王爷，自己最信的也是龙王爷啊。
记得小时候，家里姊妹多，是村里最大的缺粮户，每到青黄不接时，家里就不够吃的了，母亲只好把每日的三餐简化为两餐。那时候，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别求吃饱，能不饿死都中。”记得他五岁那年，春旱秋涝，粮食大减产，次年还没到青黄不接的季节，家里的粮囤就快见底了，母亲每天便只做一顿饭，还是稀饭。姊妹们饿得直哭，他最小，哭声却最高，缠着母亲要馍吃。母亲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把他搂抱在怀里，和他一起哭。整个屋里，一片哭声。到了晚上，母亲换上只有回娘家才穿的干净衣裳，对他们姐弟说：“我去求求龙王爷，看他老人家能不能给口吃嘞。龙王爷灵着呢。”尽管他知道龙王庙里没有龙王爷了，龙王爷的神像早被一群叫“造反派”的人给砸了，现在的龙王庙只是姐姐们上学的地方，但母亲出门后，他还是盼着龙王爷真能显灵，让母亲带回能吃的东西。因为，他饿呀！他盼啊盼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这样一直盼到半夜，终于盼回母亲。母亲果然带回来了能吃的东西，是半袋子那种给牲口当饲料的黑豆糁子。当夜，母亲就用黑豆糁子做了一锅窝窝头，让他吃了个饱。看着他们姐弟狼吞虎咽的样子，母亲哭着说：“这是迷信，正批判呢，可不敢乱说！你们谁要说出去，娘就没法活了……”他们姐弟庄严地点点头，当时就闭紧了嘴巴，而且到现在都没谁向外（包括对自己的丈夫或妻子）透露过关于龙王爷赐粮的半个字。打那以后，家里每该断顿了，母亲便摸黑路去求龙王爷，每次都能带回吃几天的黑豆糁子，才让他们姐弟都活下来了。也是打那以后，他便跟着母亲信了龙王爷，见母亲给龙王爷烧香，他就跟着磕头。后来，改革开放了，人们可以不受约束地愿信谁信谁了，母亲除了信龙王爷，又把观音菩萨和毛主席的神像请回家。而他却只信龙王爷，一直到现在都坚定地认为龙王爷是家乡那一带所有神仙中神通最广大也最灵验的神仙。要不，他也不会把那个寄托了他全部心念的小圆镜拿到龙王庙里去开光。
看来，是那个具有神性的小圆镜显灵了，在通过梦境向自己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噩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潘玲在家真出问题了。确定了这种认知后，他痛苦不堪，想立马就回家，跟潘玲来个捉奸在床。可是，捉奸之后怎么处理呢？离婚吗？结婚半辈子了，好容易熬了这么儿女双全一大家子人家，苦日子也熬过去了，咋舍得哟！再说，这样戴着一顶绿帽子离婚，自己还是个男人吗？众人堆里，脸往哪搁啊？这样一想，他丧气了，不敢回家了。可是，也不能在梦里眼睁睁看着潘玲胡作非为不管不问呀！于是他又想跟潘玲打电话，责骂或警告潘玲一下，可刚掏出手机，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丝侥幸，又不敢打了。这侥幸是，万一那噩梦还没成真呢？这电话一打，就潘玲那龟孙半熟脾气，恼上来，跟你来个破罐子破摔，跟你来个假戏真做，那你就只能打了牙往肚子里咽了……唉，家回不得，电话又不打得，那怎么办呢？他左思右想，想得脑仁子发疼了，也没想出一点办法。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鼓不起拆散家庭的勇气，下不了离婚的决心，即使有一万种办法，对潘玲来说都毫无作用。于是他只好长叹一声，头一耷拉眼一闭，在心里劝解自己：唉，反正女人那东西又不是米米面，挖一瓢就少一瓢，女人那东西即使叫人家用了，少不了啥，也看不出来啥。只要她能守好家，能照顾好儿子，唉……就、就随她去吧。他想超脱自己。可是，晚上一闭眼就是那噩梦，一闭眼就是那噩梦，又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超脱。他愤怒着，又无奈着，终日惶悚不宁，焦躁不安，晚上睡不好觉，白天精神恍惚，以至于有几次都头脑恍惚着，差点从脚手架上栽下来。最后，那噩梦竟折磨得他一望高处就犯晕。这是很要命的。因为他的工作是为城市建造的高楼支模板，一上工就得在脚手架间爬上爬下。他可不想把命丢这距家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里，他害怕了，也终于熬不下去了，便去求工头放他回家。随包工队出门时曾有约在先：干不到麦收谁回家，扣发工钱。这离麦收还有一个多月呢，而且工地上正缺人手，工头本来可以按契约不准他回家或者扣发他工钱的，但工头见他这还不到两月时间，面灰肌瘦，人竟小了一圈儿，还整天目光呆滞，愣头呆脑，疑他是得了啥重病，怕以后麻烦，便很大方地给他开足了两个月的工钱，并打的把他送到火车站，让他千恩万谢着踏上了返乡的征程。
“哎哟，二受！你咋还没落窝？一听说你回来了，恁家那口子都快喜毁了！羊都没顾上要，就回家会你去了。”二受刚出老院的胡同口，迎面碰见桂兰娘牵着羊回家。桂兰娘看见二受，想起潘玲在大堤上的窘态，心里一乐，顾不得寒暄，上来就打哈哈。二受下意识地咧了一下嘴，嘿嘿着，忙放下肩上盛行李的蛇皮袋子，把手伸进去摸东西。
这是乡俗。出门在外的男人，隔一段时间回来了，不仅要给家人捎东西，还不能忘了乡亲们。乡亲们知道你在外边出苦力，并不指望你捎啥值钱的东西，男人吸你一根从外地捎来的稀罕烟，女人和小孩子吃你一块糖，都喜笑颜开，隔断了好长时间的乡情这就算又亲上了。
二受熟知这乡俗，以前每次回来，都会特意在做工的城市里为乡亲们选购一些家乡没有的香烟和糖果。可是，这次回来，连母亲的礼物都忘了预备，更别说乡亲们的了。手虽然伸进袋子，但他知道，两个袋子里除了铺盖和衣物，并没有其他啥东西。他心虚了，也不禁脸热了。好在桂兰娘没等他的手掏出来，就被急于回家的羊从他跟前拽过去了。“快回家吧，她正洗得白白嘞在等你哩。”过去好远了，桂兰娘还嘻嘻着向他喊。看着桂兰娘趔趄的背影，他又咧嘴笑了一下，欲回敬一句笑话，却没心情，于是扛起行李，闷头继续向家走去。只是再走不敢走路中间了，躲躲闪闪只溜墙根。他怕碰见乡亲。因为见了乡亲，他没敬献的礼物，也没法解释自己不年不节冒然回来的原因。很庆幸，一路没碰上人。但到了家门口，他更犯难了，因为乡亲们可以回避，而潘玲却是回避不了的。
回到家，见了潘玲，潘玲一定会问为啥回来，咋回答呢？那噩梦虽是天大的理由，却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因为这次回来，只是怕在工地上出意外，只是想摆脱那个噩
作者简介
高青坡，1964年生，河南虞城县人。河南省作协全委会会员，商丘市作协副主席，虞城县作协主席，商丘市政协委员，虞城县政协常委，《木兰文学》主编。自1984年业余从事文学创作，曾在《莽原》《奔流》《清明》《飞天》《青春》《百花园》等十多家报刊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百余篇（部），其中有22篇（部）获省、市级优秀文学作品奖。已出版小说集《天杀》《草乡参差》《买个烧饼敬老母》和长篇小说《乡村品质》。
中篇小说
挂在树梢上的眼睛
高青坡
一
在老河人的辞典里，“不足月”原本只是一句骂人话，其意是指婴孩在娘肚子里还没呆到预产期就出生了，俗称早产儿，引伸意为没成熟，没成熟就是不熟或半熟。说谁不足月，就跟骂谁是傻种、二百五差不多，含有很强烈的贬损之意。而眼下，老河人又为这句俗语赋于了一层新的寓意，就是把那些不安心出门挣钱、时常回家看看的打工者统统戏称为“不足月”。
事实明摆着嘛，但凡能衔动草、能脱开身的男女劳力，都坐火车、坐汽车，天南海北挣钱去了，不到逢年过节和农忙不回来，有志气的，即使到了逢年过节和农忙也不回来。家里的清熬着，在外的苦撑着。谁都不是冷血动物，生理的欲念和心理的思念谁没有？可人家有人家能忍受，并把它化为动力激励自己去挣更多的钱。而你却不能忍受，在外边呆不到那半月二十天的就要回来“老婆孩子热炕头”，辛辛苦苦挣那仨核桃俩枣，至少有一半捐给了客运部门。往轻里说这叫不主贵、没出息，往重里说这叫不务正业，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
你回来了，在村头，在路口，遇见了那些留守在家的老弱病残妇女小孩，招呼时被人打两句“哟，还不足月嘞，又憋不住啦？”之类的哈哈，算是轻的了。而这时候，你如果只讲究这个词的骂人意味，苛意理解成人家是在侮辱你，那就是你的脑子让驴给踢了。因为，大家是乡亲呀，多日不见，十分想念，骂是亲近打是爱——人家那是在表达亲近呢。所以，无论你心里多么厌恶这句俗语，但在这氛围里，你也只能把它理解为是一句亲热的美好的寒暄，然后羞笑一下，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急步回家，干你想干的事情去。
现在，已经弄不清具体是哪个村庄的哪一位民间智者首先使用“不足月”来形容恋家之人的了，但因其既俏皮生动，又暗喻着让人兴奋的男女欢娱之意，便很快在老河一带广为应用了。只是淡了谩骂，浓了讥诮，完全成了一句玩笑话。说者怡然，听者赧然，大家心照不宣，彼此哈哈一笑，没谁再在意它原来的含意了。
然而，事无绝对。
自老君镇向东，沿老河大堤走十四华里，堤下，有座叫小郭楼的村庄，村里有个叫李念恩的年轻人，无论何时何地，也不论生人熟人，是不是在说他，只要听到这个词，一定会恼火，心情好时，他会脸一沉马上离开，心情不好时，他就会上去接茬，轻者红头酱脸跟你吵顿嘴，重者会两眼喷火掂家伙跟你拚命。
原因很直接，李念恩是个真正的不足月。
按说，在乡下，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并不脱产，在劳作中难免磕磕碰碰或用力过猛，一个不小心，小月份的流产了，大月份的早产了，很常见的现象，也不是太丢人的事。可问题的关键在于，李念恩的这个不足月，是他在娘肚子里发育到七个月，正呆得好好的，硬是被他那个在酒场上听人家说了一句妻子婚前曾与人相好的闲话回家就发酒疯的父亲一脚给跺出来的。为此，体弱多病的奶奶急火攻心，当场气死了；身为大队支书，人送美绰“天平秤”的爷爷，正为跟不上形势变化而忧愤交加呢，见状怒极而歌，当场气疯了；因大出血昏死当场的母亲赵杏花，幸亏被众乡亲及时救起，在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才算保住性命，但为此还是落下了月子病，见气见累见凉就犯病，一犯病就头疼，疼得直撞墙；父亲李大庆，因其母亲是郭家姑娘，郭家族人发誓要砸断外甥的腿为姑娘报仇，吓跑了，并从此黄鹤一去不复返。二十多年了，一直漂泊在外，虽然年年往家寄钱，却到现在就是不敢（或者不愿？）回家；至于李念恩本人，那就更惨了，生下来时还没有一只烧鸡大，三岁之前还不会正常走路，七岁之前几乎天天打针，十二岁之前书包里从没断过治咳嗽的药……好端端一个干部家庭，顷刻间差点儿惨遭灭顶，这一切的恶果，都关联着这个万恶的“不足月”！这才是李念恩的真正避讳，并有很深的屈辱和仇恨隐蕴其中。
好在，对于李念恩的不幸遭遇，小郭楼的乡亲们是同情的。
“这个家不容易，可怜哪……”
“念恩这孩子真是遭了大罪了！唉……”
每每说起李家，小郭楼人总是这样感叹。平时，怕触及李念恩的痛处，有李念恩在场的闲话场上，人们不仅不议论李家的事，甚至连女人怀孕、生产之类的话题也讳莫如深。所以，当“不足月”的新寓意传到小郭楼时，人们在脑子里马上就和李念恩的身世联系在一起了，觉得它别扭、残忍、不道德，并没让它在小郭楼的闲话场上风行开来。不仅如此。今年正月十五，李念恩去老君镇买烟花，在大街上，碰到两个小伙子互相戏骂着对方老婆用“不足月”开玩笑，脸一寒，就戗上茬了。都是年轻人，都血气方刚，谁怕谁？没过两句话，就要动皮拳。不过，那天逢集，街上的人多，给劝开了。但劝架的人却没一个说李念恩有理的：人家北地里说话，你站在南地里搭的哪门子腔？真是无理取闹！而闻讯赶来的小郭楼人，却都扛着脸为李念恩抱不平：谁让你说闲话不挑时候、不分场合呢，别说骂你，就是打你一顿也是活该！咦？恁小郭楼的人咋不讲理呀？弄得一街筒子的人都气鼓鼓的，都说小郭楼的怪话。面对众怒，小郭楼人也不示弱，双方由吵到骂，又到磨拳擦掌，堪堪就要动武，这时候，派出所的警察来了。幸亏警察来了，不然的话，那天肯定会有几个人血头血脸。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李念恩在小郭楼听不到“不足月”，并不等于“不足月”在小郭楼没有一点市场。其实，在心里深处，小郭楼人对这句俗语还是认同并赏玩的，只是平时抑制着不让它出口，而一旦遭遇与此相关的故事，这仨字也会像炙口的火蛋一样在舌尖尖上乱蹿，咬都咬不住。
二
在一个春阳暖暖的午后，潘玲跟平素要好却难得聚齐的六七个本村娘们儿，正坐在村后老河大堤上的那片果青叶绿的杂果林子里，一边牧羊、一边勾线包、一边叽叽喳喳打嘴仗呢，偶一抬头，远远地，看见堤下那条被两排杨树夹裹着的小柏油路上，有一个扛着蛇皮袋子的男人，在一闪一闪地穿行。
潘玲今年四十刚挂零，家有五口人，丈夫郭芒种，大她两岁，乳名二受，在外打工；女儿郭欣郭蓉，是对双胞胎，二十岁了，也在外打工；老儿子碾子，学名郭佳，十二岁，去年进老君镇读六年级去了。在外地打工的，路远，一年回家最多不过三趟。在镇上读书的，寄宿，也是两星期才回来一趟，现在家里两处屋院，七八亩土地，还有一大群家禽家畜，平时忙里忙外，跑前跑后，便只潘玲一人了。这样的日子，过得虽然孤独虽然累，但潘玲并没觉得有多苦，有时想起家人该挣钱的在用心挣钱，该上学的在用心上学，该守家的在用心守家，生活上衣食无忧吃穿不愁，楼上楼下电视电话，一切都很顺利都很平安都很美好，她就会很知足，就会情不自禁地笑岀声来。所以，虽然潘玲已人到中年，而且体形略显臃肿，头上也生了些许白发，但由于心情好，却并没显岀老相，那白润的脸上，一双大眼，媚媚的，很清澈，所表现出来的神态，竟俏皮得还像个小媳妇。
潘玲看着那男人。但由于那男人的头部被肩上的蛇皮袋子挡住了，潘玲并没看清是谁。如在以前，只要是本村的男人，即便不看面目，单凭走路的姿态，潘玲也能判断出个八九不离十。可是，现在不行了。现在的男人们已进城打工多年，受城里人同化，许多习性都发生了变化。譬如：在家里，吃饭不再很响的叭嗒嘴，睡觉不再裸身，且能坚持每天刷牙、每天梳理头发；在人场上，不再粗声大气说话，不再随口吐痰，也不再努屁。而改变最大的，就是走路的姿态。过去，他们的走姿松松垮垮东歪西斜，虽散漫却千姿百态极富个性，现在却都是那么一副紧急慌忙又步伐坚定的样子，很统一，不看面貌，让你根本无法辨别谁是谁。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不年不节的，庄稼又不该收割，这男人不好好在外边挣钱，回来弄啥？哦哦，结过婚的男人，你说他回家能弄啥呀？夜晚的故事，床上的故事，久别胜新婚的故事……这些念头让潘玲很兴奋，身上仿佛被电了一下，胸不禁鼓了鼓，随手一指，脱口叫道：“瞅，那是谁家嘞不足月回来了。今晚上，不知又该哪个龟孙妮子好受了呢。”话没落音，只听离潘玲最近的二歪娘语气急促地“嘘”了一声。潘玲再看其他娘们儿，也都一脸紧张的表情，偷偷摸摸地东张西望。潘玲突然醒过神来，知道说露嘴了，便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作窘笑状。
四周无人。起码在潘玲的声音所能传及到的这一片林子下没发现有人。天上蓝蓝的，有几块不动的白云和几只飞逐着的黑燕；地上青青的，有一群埋头吃草的羊和几条闲游的狗，这些东西虽然灵性，却不会像人那样大嘴长舌头，把孬话添油加醋地学舌给忌讳听到孬话的人。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接下来,便一边继续勾包，一边乜斜着潘玲，满脸亲昵却又装腔作势地责骂起来。
二歪娘说：“龟孙粪窑子嘴，整天胡啰啰，也没个把门嘞！”
桂兰娘说：“幸亏是咱几个，你胡唚啥都不要紧，要是小老俵听见了，看你驴脸往哪搁！真该弄把锁，把你那龟孙臭嘴给锁住。”
盼盼娘说：“她那嘴，跟棉裤腰似嘞，忒松，一把锁可能锁不住，得十把锁。”
……
在骂大会方面，潘玲一向最拿手，平时大家在一起说闲话，只要让她抓住一点小辫子，她能把你腌臜得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场的娘们儿都曾吃过她伶牙利齿的亏，而且不止一次。可是，今天不同了，今天是潘玲的小辫子让人家抓住了，人家自然也不会放过她。可偏偏潘玲是个乐天派、嘻脾气，又特别能吃话，凭你怎么骂，骂得再粗俗，她就是不恼。非但不恼，你骂得越厉害，她还会越兴奋，并能激起她想起更多的奇巧话来回应。此刻，潘玲就很兴奋，等盼盼娘的话刚一落音，她便急着要反击了。既然是骂着玩，最好不要直骂，设个陷阱让对手主动跳进去，那才是高手。于是，潘玲装成很失败很受伤的样子，用悔恨的声调自责道：“怨我，都怨我。恁说说，我恁大年纪嘞人了，咋咋就恁没记性呀？唉……”见众女人都得意地支起耳朵，做出一副认真听她继续作自我批评的样子了，突然又不说了，一拍腿，站起来就走。众女人不知道潘玲葫芦里卖啥药，惑目互顾着。盼盼娘问：“还没检讨完呢，咋？想蹿圈？”
潘玲用手往村里一指：“我回家拿棍去。”
“拿棍弄啥？”
“出门忘了带打狗棍，才让一群疯狗围着咬一顿……”
“你个龟孙妮子，又拐着弯骂人！”
不等潘玲说完，大家就意识到又吃她的亏了。斗嘴不行，那咱就动手吧。见二歪娘从地上捡坷垃，便都捡坷垃，笑着骂着，向潘玲投砸。但坷垃块头都不大，即使击中了也不至于伤人。潘玲嘎嘎笑着，跳着躲到十步之远的一棵树后，也捡坷垃：“叫恁这群龟孙妮子得理不让人！”朝这边投砸。“哎哟！”一块坷垃在桂兰娘胸前炸开一朵土花，桂兰娘笑骂着夸赞了一句“龟孙妮子嘞标法还怪准嘞！”然后扭头对众人低语，“二受出去快俩月了，龟孙妮子犯浪呢。咱干脆揉搓揉搓她，把浪劲揉搓下去，她就老实了。”二歪娘问：“咋咋揉搓法？”盼盼娘马上出主意：“绑她个老牛顶衣！”
老牛顶衣也叫老头看瓜，是男人开玩笑时使用的一种惩罚人的伎俩。要收拾谁了，先把他的双手反剪背后，裤子扒到腿弯，然后把头强行塞进裤裆，让他露着半截屁股，闻裤裆里的骚气。过去，兴生产队时，轰轰隆隆一大群人在一块儿干活，常见男人们这样耍戏人。女人还没谁开过这种玩笑。因为，在人场上，女人的屁股是露不得的，女人的屁股要是叫男人看见了，就如同贞操让男人夺去了一样，那可是天大的短处，在自家男人面前就成了贱女人，一辈子也休想抬起头来了。在这方面，不用举外人的例子，在场所有的女人们都感同身受。而感受最深的，是盼盼娘。那还是她刚结婚时，有一次半夜起床小解，被几个听房的毛头小子听到了，便拍着巴掌起哄：“看见新媳妇嘞大白腚了！噢噢，看见新媳妇嘞大白腚了……”当时，她正光着身子不假，但屋里瞎灯灭火，毛头小子们又在隔着布帘的窗外，也未必真的看见。但这一喊，却成了她－生的短处，不仅当时被新郎何套薅住头发打了一顿，而且此后家有不和，何套都是拿这事挤兑她。直到现在，虽然事过三十年了，外孙子都满地跑了，何套还不放过她，每见她和其他男人说笑，回到家总要狠狠地骂她几句“贱女人”。唉，骂女人贱，其实，男人在这方面是最贱的，他们霸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自家女人不该露的地方叫人家见了，恼得呲牙咧嘴，要死要活，但自己却又狠不得都长着马王爷的三只眼，看遍世上所有女人的光屁股。龟孙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不过，今天这里没有男人，而潘玲又一向大大咧咧——嘻嘻，这主意不错，这机会不错，这人选也不错。真不知道潘玲被绑成老牛顶衣会是个什么样子，嘻嘻，那一定很好玩！想到这里，女人们心里都祟祟地鬼了一下，又酥酥地麻了一下，突然兴奋起来，雀跃起来，当下把勾包活儿随手一扔，立即付诸行动了。
潘玲见众女人脸泛红晕眼含迷离浪笑着扑过来，直觉告诉她：要倒霉了。脚前脚后嫁进小郭楼，相识相知相亲几十年了，她太了解这群老娘们儿了，别看她们都四五十岁了，有几个还当了婆婆或是丈母娘，怀里抱了孙子或是外孙子，平时有男人和晚辈人在场时，个个素面朝天，装得一本正经，可一旦几个相好的娘们儿聚在一起，她们算是翻身得解放了，稍有招惹，浪劲就上来了，人人如狼似虎，张牙舞爪的，能生吞活剥了你。潘玲害怕了，想逃，但众女人四面合围，近在咫尺，跑已经来不及了。潘玲只好靠树蹲下，尽可能缩小身子，把手里的勾包举过头顶，扬了扬，笑着告饶：“我投降，咯咯，我投降……呀！流氓！恁这帮浪妮子，扯我嘞裤子弄啥？我又不是男人。咯咯咯……哎哟我嘞头，哎哟我嘞脖子……闷死了！死妮子，浪妮子！哎哟我嘞亲娘祖奶奶……”
一旦动了手，女人们都是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三下五除二，就把潘玲绑上了，绑上后，看着潘玲露着半截白屁股像个窝脖烧鸡一样在地上骂着挣扎着滚来滚去，上去在白屁股上拍一下，或揉一把，呱呱呱呱，都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尤其是盼盼娘，更是笑得满脸通红，嘴唇都发紫了。这笑声惊得地上的羊们停止了吃草，树上的鸟们展翅高飞。女人们都有了一种天花乱坠的幸福感。
“弄啥家伙嘞？你们！”正闹得开心，突然耳朵里震响一声男人的断喝。
这声音咋恁耳熟？咋恁像老姑爷“天平秤”呀？女人们都哆嗦了一下，忙循声望去，见堤顶路上，站着一位胸前挂满各种纪念章的老汉，老汉肩扛粪筐，手持粪铲，居高临下，一片金光。果然是天平秤。老天爷啊！女人们都慌了神，站着的连蹿带跳，蹲着的连滚带爬，仓皇组成一道人墙，挡住了潘玲的丑态，然后低头闭眼，脸红着，气喘着，像老鼠遇猫一样，在那里瑟瑟发抖。
而此刻，天平秤的目光已经从这群惊慌失措的女人们身上跳过去了。他眺望着远处，见片片麦田，座座村庄，在灿烂的阳光下，显得一派生气勃勃，遂陶醉地“啊”了一声，然后一脸恭敬的笑容，用手轻轻托起挂在胸口的那枚最大的毛泽东像章，亲切地说：“恁老看看，小麦都吐穗了，长势不孬吧？嘿嘿，恁老放心吧，我们贫下中农一定牢记恁老人家嘞教导，多打粮食，支援国家建设，支援亚非拉！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我一定多多积肥……”说到积肥，便想起自己是在拾粪，而粪都是摆在地上的。于是低下头来，朝四下觅看，一眼又看见那群女人。嘁！这大好时光，不好好劳动，竟堆在一起闲磕牙！脸又寒了，又吼了一句：“每人罚十分！三骡子，给她们记上！”吼罢，转身忿忿地走了，边走边挥舞着粪铲粗声大气地吆喝：“小小环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何谈易。……”很标准的老河地方话，特别的铿锵有力。
吟诵声渐渐远去了，女人们这才敢长吐了一口气。她们知道天平秤是属老鼠的，丢爪就忘，好多年了，除了每晚他都要站在村中央（以前是会场）大声诵唱一遍的那几段毛主席语录和诗词，对啥都没记性，他这一走，证明他已经忘了，根本不用担心他会把刚才看见的听见的带回村里宣扬。但是，她们也知道，天平秤虽然是个疯子，虽然早已不是大队支书了，却是一个正直正统并有着巨大道德力量的高尚老人。平时，她们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敬仰他，又怕他。在村里，他就是一面镜子，这镜子不仅可以明辨你行为的善恶，还能透视你心灵的丑美。在他面前，总是让你感觉着自己很渺少很灰暗，以至于不敢抬头看天上的太阳。就像这次她们女人之间开玩笑，天平秤不出现前，她们觉得也就是个玩笑，很随意，很正常，没什么可避讳的；而天平称一出现，她们立马就意识到：出格了、放肆了、丢丑了！这是淫荡是不守妇道是不要脸啊……她们都为自己的不识大体感到耻辱和羞愧了。此刻，天平秤虽然走了，她们仍然心有余悸，心跳如鼓。二歪娘用手按住胸口，叹了一句：“亲娘呀，真是怕鬼偏遇鬼打墙……”然后看着闷在裤裆里的潘玲，向大家丢了个眼色，意思是说千万不可把天平称的出现告诉潘玲，见大家频频点头，表示会意了，这才为潘玲松了绑。
潘玲的脸憋得通红，从裤裆里一退出来，就赶紧仰躺地上，一边大喘气，一边吐唾沫：“呸呸呸！”桂兰娘要帮她提裤子，被她一下子推了个仰八叉：“哎哟我嘞老姑爷！哎哟我嘞娘！我没脸见人了，我不能活了……”任胯间的肉露着，任满身的衣裳乱着，任人怎么赔笑脸说好话，赖在地上就是不起来。盼盼娘赶紧解释：“不是老姑爷，是……”刚张嘴，就挨了她一口唾沫：“呸！放山西老叫驴大屁！老姑爷背嘞毛主席诗词我都听见了，还瞒？当我聋吗？哎哟我不能活了，你们这几个妻孙妮子，可把我毀了……”
在乡下，女人间骂大会，是有忌讳的，就是只拿婆家人开骂，不许殃及娘家人。因为，娘家人是神圣的骨肉关系，是血亲，不容亵渎，拿娘家人戏骂，是会遭到良心谴责的。而婆家人就不同了，婆家人虽然也亲，但没血缘，骂得再狠也疼不到心上，有婆媳不和的，或在婆家受气的，还巴不得让你骂几句替她出出气呢。至于怎样分辨一句骂话针对的是婆家还是娘家，那要看这句骂话里具体使用的字。别的不说，就说人们骂人的口头禅中常带的这孙那孙这个“孙”字，骂“龟孙”，是婆家这边的，而“妻孙”一出口，就骂到娘家那边去了。
从潘玲带出“妻孙”的这句骂话里，大家听出来了，这回，龟孙妮子是真生气了。但她们知道，潘玲是属于那种没心没肺没机关的女人。这种人，要说好起来，嘻嘻哈哈，无论你怎样收拾她都能接受，要说歹起来，她白眼一翻，立马就会给你耍二半吊子，朝死里办你难堪。而这种人一般也是顺毛驴儿，生气快，消气也快，关键是别戗茬，想办法把气给她破了，气一破，用不了一袋烟工夫，她就会又跟你嘻哈上了。至于怎样破潘玲的气，这就要看二歪娘的了。因为，二歪娘和潘玲是没出五属的堂妯娌，平时，俩人虽然逗嘴，却不斗气，关系走得比亲妯娌还亲近呢。于是都讪笑着，看二歪娘。二歪娘果然不负众望，只见她轻轻偎到潘玲跟前，先安抚性地拍潘玲身上的土，直拍到潘玲不挣扎了，才为潘玲提裤子，边提边说笑话：“大姑娘嘞屁股是金屁股，小媳妇嘞屁股是银屁股，像你这龟孙老屁股，又屙罢仨孩了，就是个猪屁股，骚屁股，你当一朵鲜花，其实就是一盆豆腐渣，除了二受，谁稀罕看！对了，二受整天看小姐嘞花屁股，也早不稀罕你这龟孙猪屁股了。”
关于二受在大城市洗浴中心里欣赏过服务小姐的花屁股这事，是去年二受从城里打工回来过春节，两口子行罢房，二受舒坦得忘乎所以时无意间对潘玲透露出来的。自家男人对别的女人动了私念，还敢把这女人屁股上刺着的一朵牡丹花描述出来向老婆炫耀，太张狂、太欺负人了！这事要是搁在其他家的女人身上，肯定受不了，夫妻肯定会生场大气。可潘玲听了之后，非但没生气，还很得意，还到处谝，弄得全村人都知道了，都在暗地里笑话潘玲是个傻种。为此，二歪娘出于好心，曾私下劝告过潘玲，可潘玲却有自己的道理，两人就此命题还发生了一场辩论。
二歪娘说：“二受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傻不傻？别满世界哇哇了，人家笑话呢。”
潘玲说：“电视上演嘞《健康之路》你没看？男人那玩意，就好比自来水，隔一段时间不放，就满了，就憋得难受了，弄不巧，还会憋出病来呢。男人肩膀上扛着老老少少一家人嘞生活，出门在外，出力受罪，容易吗？只要求男人挣钱，不体谅男人受罪，还口口声声说心疼男人，那都是叫驴驹子爬墙——日空哩！再说，男人想干那事，千里之外嘞，你想管也够不着呀。所以，要我说，只要别沾上啥孬病，由他去！这样还显咱女人大度。咱一大度，他就会觉得愧咱，就会更下力挣钱……”
二歪娘说：“你说嘞都是歪理。要你这样说，男人可以不要脸了？可以不讲道德了？”
潘玲说：“啥道德？让当牛做马嘞受罪男人少受罪，才是最大嘞道德！”
二歪娘说：“再怎么着，也不能让男人由着性子乱来，那不又回到原始社会了？”
潘玲说：“别不懂装懂！原始社会是群居群宿，那社会，女人活到你这岁数，光爬过你嘞男人没有一个团、也有两个连了。”
二歪娘脸一红，打了潘玲一下：“你个龟孙妮子，说着说着咋弄我身上去了？”
那场争辩虽然最后以两人的亲昵打闹不了了之，但从此后，潘玲却像得了荆州的刘备，到处锣鼓喧天广告她这套理论，弄得一村子的女人们都不胜其烦，直翻白眼，却哄得那些出门打工的男人们都心花怒放，整个春节间，凑空都往郭家跑，夸潘玲知情达理，赞潘玲申明大义，殷勤得像一帮孙子。把潘玲高兴得满脸红花，明明是头上痒痒了，却一个劲儿地挠屁股。
所以，二歪娘知道，此刻，要想破潘玲的气，没有比二受看小姐花屁股更好的引子了，这个话题，不仅能让潘玲得意，还能激起她的玩笑欲。果不其然，潘玲听了这话后，一折身从地上爬起来，迅速束好裤腰，边跳舞似的拍打背上的土，边向二歪娘反击：“俺家二受再能，也只看了一个小姐嘞花屁股，他咋比得上他麦仁哥，怀里搂俩‘念奴娇’，左亲一口，右亲一口……”
“念奴娇”是家小酒馆名，其位置座落在河南与山东两省交界的大马路边，酒馆老板利用河南官方不管、山东警方不问这一边缘区位优势，明开酒馆，暗开窑子，用以吸引那些过往车辆的司机和周边村庄的好色酒徒，在当地臭名昭著，说起它，男人总是一脸暧昧，而女人却没有不咒骂的。
二歪爹叫郭麦仁，本是个三脚跺不出个响屁的老实人，人送外号：老面瓜。可是，男人再老实，毕竟也是男人呀，不等于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不等于没有对女人的欲念，尤其是结婚十几、几十年后，在对自家女人没有感觉的情况下，醉熏熏身处“念奴娇”那浪声嗲语之境，再老实的男人也一定会情不自禁的。可二歪娘不信这个邪，在人们讨论这个话题时，口口声声保证：“俺家麦仁可是真老实，就是把他丢到光屁股女人堆里，他只会吓得闭着眼打哆嗦，动都不敢动。”二歪娘这话让在场的几个男人很不服气，于是就抬杠。男人们说：“世上没有不啃骨头嘞狗，没有不吃腥嘞猫。”二歪娘说：“俺家麦仁就是那不啃骨头嘞狗！就是那不吃腥嘞猫！”杠抬了半天，也没分出个所以然，最后有人提议：“抬杠没用，老面瓜吃腥不吃腥，一试就知道了。”二歪娘很自信：“试就试！”于是就打赌：今个晚上，由这几个男人邀麦仁去“念奴娇”吃花酒，如果麦仁自动让小姐坐怀里了，算男人们赢，这顿酒席钱由二歪娘出；如果麦仁不让小姐偎身，算男人们输，不仅负责酒席买单，还得每人再拿出一百元钱来请鉴证人吃饭。鉴证人就是在场的所有女人。当时在场的女人们一听说二歪娘赢了自己可以跟着吃大桌，都很高兴，都盼着二歪娘赢，可又怕麦仁到时候把持不住，便暗地里想向麦仁先通个风、报个信，好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但男人们也不是省油灯，规定任何人不准离开现场，你说去解手，他们也会派人站在茅厕外监视，笑话闹了一出又一出，把大家笑得腮帮子都发疼了。好容易熬到黄昏，打赌行动才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进入了实施结段。
麦仁会泥水匠手艺，那天被村东头的刘玉田请去修补院墙，本来刘家备好酒菜已经留他坐下了，却突然闯进几个儿时的伙伴，夺下他的筷子，对他耳语了一句：“有人在‘念奴娇’请你喝酒。”不由分说，拉起来就走。“念奴娇”在小郭楼西北，相距五六华里。路上，麦仁曾怀疑过伙伴们的用意，多年来，他和他们一起在家种地，一起出外打工，知道他们鬼把戏多，无故相请，定有蹊跷。但他性子蔫，又一向让他们戏弄惯了，他想：别管有啥古怪，反正咱没带钱，咱两眼一抹黑，只管喝酒。心里拿定这般主意，便不询不问，只管跟着走。到了“念奴娇”，叫他坐他就坐，叫他喝他就喝，对特意安排他左右的两个妖艳小姐的态度，正像二歪娘说的那样，拘谨得紧缩着身子，别说往怀里揽，竟连看都不正眼看一下。见这情景，几个打赌的男人急了，私下里塞给两个小姐每人二十块钱，要她俩主动进攻，并承诺只要她俩能坐到麦仁腿上不被推下来还会重赏。两个小姐先是傲慢着，一副人不戏我我不戏人的矜恃，可一见到钱，态度变了，立马做足了风情，紧偎着麦仁，一个勾肩，一个搭背，一个柔声，一个娇语，一个端酒，一个夹菜，争着与麦仁喝交心酒，不喝，就硬往嘴里灌，极尽调戏之能事。麦仁哪里见过这种场面？起先，他惊慌失措着，还作些挣扎，可一张嘴被灌一口酒，一张嘴被灌一口酒，不一会儿头就被灌大了，脸上便渐渐泛起色意，看着小姐，一个劲地傻笑，原来干搓着不知往哪里放的手，这会儿竟很自然地勾在两个小姐那嫩白的脖颈上，且越勾越紧。一直藏在暗处观察情况的二歪娘，气得浑身哆嗦，骂着：“这个龟孙老蔫蛋，这个龟孙假老实……”冲过去，一脚踢开了房门。她身后，那群名来鉴证实来看热闹的女人，这时候再也忍不住了，都开怀大笑起来，边笑边叹：“我嘞亲娘哎，连老面瓜都邪念了，谁再说天底下还有正经男人，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了！”
那次打赌虽然只是个俚戏，那几个参赌的男人也没让二歪娘出钱买单，而且二歪娘也知道麦仁是在神智不清的状况下，才落入陷阱的。但这么一闹，毕竟让她丢了面子，成了全村人的笑柄，这是她一向好强的心负担不起的。为此，她还是跟麦仁赌了好长时间的气，一年多胃口都不好，吃啥没啥味儿，人瘦得像柴鸡一样，也弄得麦仁彻底成了斗败的鹌鹑叨败的鸡，到现在在她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后来，时间久了，又经几个要好娘们尤其是潘玲一再劝说，她才逐渐不把这事当成负担了。可这事却烙在了她的心灵深处，成了一种隐疼，平时自己竭力迴避着，更不愿别人触及它。
好心想逗潘玲开怀，没想到，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潘玲竟当众把这事翻腾出来羞她。虽然二歪娘明白这只是话赶话，并不是潘玲有意揭她的疮疤，但她还是不能自己地打了个冷颤，头一懵，随口骂了一句：“妻孙妮子，你咋屙陈粪？”
大家看潘玲的情绪缓和过来了，刚要跟着起哄，却又见二歪娘正笑着的脸刷地寒了颜色，也骂出了“妻孙”，知道二歪娘也动真气了，心里都不禁“咯噔”了一下。二歪娘小心眼、大气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她这一生气，生气的对象又是不知道谦让的女半吊子潘玲，说不定会发生一场真正的争吵，甚至会让亲近了半辈子的妯娌俩就此反目。这个结果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因为它源于一个玩笑，而玩笑大家都参与了，大家都有责任，都脱不了干系。好在此刻潘玲只顾陶醉着作左搂右抱状，并没注意二歪娘的情绪变化，趁此机赶紧控制住局面，幸许还能挽回。于是，众女人在瞬间里汇了个眼色，不等潘玲摹仿完，自觉分成两组，迅速隔开两人。围潘玲这一组的，装成被潘玲的表演逗得乐坏了，夸张地大笑着，用手挠潘玲的胳肢窝，意在逼潘玲笑逃。潘玲经不起痒，果然笑逃了。围二歪娘这一组的，虽然也笑着，却是一脸向二歪娘讨好的表情，手上还打着哑语，那意思是说，跟潘玲这种傻娘们一般见识，咱犯不着！面对劝慰，二歪娘虽然很大度地摆了摆手，表示她并没生气，但从她僵硬的眯眼浮笑的脸上，谁都能看出来，她把气窝心里了，她只不过是进入了冷战状态，只要潘玲那边冒出一点儿火星，她就会像煤气灶一样，立马爆燃。见二歪娘这架势，围劝二歪娘的这组女人作难了，心里都惴惴地，不由生出一丝悔意，还有一丝妒意。悔的是，平时就知道二歪娘不识哄劝，刚才情急之下，竟忘了这一层，现在脚崴泥窝里了，只能怨自己犯傻；妒的是，同是在情急之下，去围劝潘玲的盼盼娘她们，咋就没忘了挑干净地下脚？看来咱还是没人家机灵。尤其是盼盼娘这个龟孙妮子，老牛顶衣的坏主意是她出的，她的责任最大，却捡了轻活，追着潘玲又笑又闹的，她怪得劲！以后与这个龟孙妮子供事，真得多留个心眼。心里这么一怨，脸上也酸溜溜的不好看了，于是便赌气撤开身子，把二歪娘暴露出来，在那里抱起膀子，悻悻地，作事不关己状。有的甚至大声咳嗽着，故意吸引潘玲注意，盼着这场争吵真闹起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最好闹个天翻地覆不可收拾，看盼盼娘的龟孙驴脸往哪搁！而这时候，潘玲她们那边也似乎觉察到了这边的不对劲，不闹了，不笑了，也讪起脸子。
场面顿时陷入僵局。
就在这关头，赵杏花出现了。赵杏花站在堤下，只冲潘玲喊了一句话，就使堤上的气氛一下子又活跃起来了。赵杏花喊：“他潘大姐，芒种回来了，找恁要钥匙哩！”
在乡间，无论男女，只要是长辈，叫晚辈媳妇时都是用“他啥大姐”这个称呼。这个“他”，指的是自家儿字辈，称你为“他大姐”，就是把你当成了自家孩子的姐，既表示了亲昵，又包涵着尊重。按村里的辈份，潘玲该称赵杏花为俵婶，所以，赵杏花才这么叫她。
潘玲正要把白眼吊起来，听杏花婶子这么一喊，突然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不知又该哪个龟孙妮子好受了呢”，羞臊得满脸通红，也顾不得生气了，喊了一句“麻烦恁谁替我招呼着羊”，转身下堤，朝村里跑去。而堤上这群娘们见潘玲的脸一下红成了猴屁股，也想起了那句酸话——龟孙妮子骂人家呢，这下骂住自己了吧，活该！都忍俊不禁了，遂笑声暴起，嘎嘎嘎嘎，又一次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二歪娘本来不想笑的，这情境下，也绷不住了，嘴里骂着“听说外头回来了，你看把她个龟孙妮子景嘞，羊都顾不得要了，真不要脸！”而自己脸上，却也笑成了一朵花。
三
潘玲气喘吁吁赶到家门口，一看，门前空空的，院门也锁如自己出门时的原样，哪有二受的影子呀？不禁有些泄气。如果传话的是别人，这时候，潘玲定会怀疑是在耍戏她。可话出杏花婶子亲口，那就不一样了，因为杏花婶子是个有信仰的人。杏花婶子信上帝有十五六年了，张口“我主”闭口“阿门”，虔诚得几近痴迷，平时的一言一行都严格地尊循着教义。教义上说：你必须说真话！这十多年间，就再也没听见杏花婶子说过一句假话。人信到这份上，了不起啊。潘玲虽说自己不信佛不信仙也不信上帝，并坚定地认为任何信仰都是迷信、都是害人，但她尊敬像杏花婶子这样实心实意的信徒。杏花婶子说二受回来了，那二受就一定是回来了，错不了的。可是，二受人呢？潘玲左顾右盼了一下，突然想起来了：噢，二受一定又是先回老院了。二受是个孝子，以前在家种庄稼时，就每天坚持着一早一晚回老院向母亲问安，从不间断，后来兴出门打工了，每次打工回来，总是先去看望母亲，这次大概也不会例外吧。
“这没尾巴鹰，刚回来也不落窝，又死哪里去了？龟孙！”
虽然认定了二受的去向，潘玲还是禁不住这样骂了一句。但这骂，并不是嫌丈夫去看婆婆有什么过错。婆婆七十多岁的人了，虽然信着仙家，有些神神道道，但在小郭楼却颇有贤名。关于婆婆的贤德，《功过簿》有明细记载。那本用以警示后人的《功过簿》，已相传几百年了，现在就供奉在郭家祠堂里，潘玲曾不止一次地翻阅过。凡族人有大功德者，上面有永世流芳的褒颂；有大罪过者，上面有遗臭万年的贬骂。而婆婆之所以能在《功德榜》里名留青史，潘玲觉得婆婆与那上边籍录的所有女人一样，靠得是一个苦字。婆婆也的确是个苦人。三岁丧母，四岁亡父，自幼随巫婆妗子长大，十八岁嫁到小郭楼，又在十年间生了五女二男，日子过的那个艰苦程度，可想而知。但这还不算最苦的。最苦的日子是在上世纪六三年以后。那年刚初春，村上已有大半农家上顿不接下顿了，往常这时候，乡亲们就会习惯性地集合起来，组团到南乡讨饭。可那年公社来了个新书记，认为要饭是往社会主义脸上抹黑，于是下令：凡外出讨要者，均以坏分子论处。可是，也不能看着乡亲们挨饿呀，身为大队支书的老姑爷天平秤在众人建议下，只好重新拾起了解放前这一带常用的应对饥荒的老办法：用麦秸到西乡换红薯干。不成想，车行半途，遇到一辆卡车，惊了拉车的骡马，如山的麦秸车翻了，车把式被砸车下，当场送了命。这车把式就是潘玲的公公。公公死那年，婆婆才二十八九，七个子女，最大的不满十岁，最小的是二受，才俩月。一个寡妇家，在那物质匮乏的岁月里，仅凭一人之力，竟没落任何闲话地养活了七个子女，并为他们都成了家，这期间到底作了多些难、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大罪，叫人不敢想象啊。潘玲每想至此，都会浑身起鸡皮疙瘩，心里也满是黄连一样的苦味。因此，她很敬佩婆婆。平时，她不但对丈夫关怀婆婆毫无怨言，自己也很知孝敬，家里每改善生活，她总是先盛出满满一大碗，对碾子说：“去，趁热给恁奶奶送去！”
潘玲的骂所包含的是另外两个意思。
第一，她是在骂自己。刚才一路小跑，一身臭汗，想立马看见的人没预期所见，使路上鼓荡起的激越情怀顿然失去了倾泻对象，不免心凉了，情冷了，继尔有些怨恼了。剃头挑子一头热。她在骂自己犯贱！并发誓：见了二受，一定狠狠惩罚他，不把他拧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决不罢手！
按说，夫妻久别相聚，爱还爱不过来呢，潘玲怎忍心对自己的丈夫痛下毒手？这里面有个小秘密。那还是刚结婚时发生的事。潘玲在娘家当闺女时叫潘玲，嫁到小郭楼当媳妇后，小郭楼人就没谁叫她潘玲了，大都叫她“芒种家的” 、“二受家的”或“他潘大姐”。对这些新称呼，她很反感，每有人叫，都会认真纠正：“咦，真难听！恁还是叫我潘玲吧。”可是，她认真，被纠者却不认真，下次相见，照叫不误。她再纠，那些过来人便开始教育她了——女人在娘家，是自家闺女，村里人叫你父母起的名字，那是尊重；女人一出嫁，就是人家媳妇了，人家村里的人自然是以人家村上为主，叫你谁谁家的，一是礼规，这二嘛，也是为了尊重。唉，咱们女人哪，一结婚就没有咱自己了，想保持自己，那要看你的运气了。运气好，摊个小脾气的老实男人，疼你宠你百事依服你，你或可有点自己；运气不好，摊个大脾气的操蛋男人，你啥时候自己，他啥时候打你，你脾气再硬也硬不过拳头，最后直打得你没有自己了，这日子才能安生下来。唉唉，女人认命能活，任性不能活啊，咱脱生个女人，注定就是这个命，不能犟，忍性子听吧，慢慢听习惯就好了……听了这些劝导，潘玲虽心有不服，但刚过门的新媳妇，也不能为这事跟全村人闹翻呀！于是她想了个平衡心气的方法，就是在外面记住人们叫她别称的次数，回到家加倍惩罚二受，人们叫她三次，她就拧二受六下，每天晚上清一回帐。二受不知她的心气儿，只当是夫妻间的戏闹，很愿受罚，每拧一下，无沦力道轻重，都夸张着喊疼，然后把她撂倒在床亲热，喊着号子在她身上用力，再加倍捞回来。时间一长，正如劝导者所说，她慢慢习惯了这个叫法，尤其是有了碾子以后，人们又开始叫她碾子娘，她心里不但没气了，还很乐意人家叫，人家叫得越响亮，她心里就越欢快。而对二受的那种惩罚，却养成了习惯，一直保留到现在。啥时候她想亲热了，都是以拧为号，而且她下手越狠，二受就越兴奋，夫妻间的激情也就越持久。
第二，她是在骂门前的丑槐树。这棵丑槐，确实丑，皮裂干斜，满身树瘤，还扭七歪八弯脖子。但潘玲骂它，并不是嫌它丑，而是因为它不仅与二受同龄，还同名，也叫“二受”。
婆婆说，万物同灵，天地一魂，人一降生，把人名寄在树上，这人就跟树通灵了，树旺，人就壮实，树活的时间长，人也能跟着长寿，更重要的是，人有灾祸了，树还能替人担当呢。问：“为啥只寄槐树？”婆婆答：“槐树好养活呀，活嘞年龄也大。”所以，婆婆每生一个孩子，就会叫公公栽下一棵槐树苗，孩子起啥名，这槐树也叫啥名。“那年，二受痄腮，脸肿得像小盆一样，我就到二受那个树下烧了三株香，念祷念祷，第二天，二受就消肿了，再看那树，歪脖子上又多了一个木疙瘩。还有那年……”以前，对婆婆言之凿凿列举的这些关于人与树通灵的例子，潘玲只觉可笑，向来只当有趣的故事去听，从不在意的。可她不在意，二受却很在意，并实心实意地把丑槐当成了自己的生命树，对它严加管护，不许人动它上边的一枝一叶。有一次，因家务太忙，她没顾得上下地为羊打草，听羊饿得咩咩叫，一急，忘了二受的忌讳，蹬着树瘤顺着弯脖子爬到丑槐上，用镰削了许多枝叶喂羊。二受下地回来，见状，痛心疾首：“你这是想咒我折胳膊断腿呀，太狠心了！”她咯咯一笑：“你要真长得像它恁丑，我早就跟你离婚了！”脸上虽笑着，但她的心里还是禁不住一沉，生怕巧赶巧二受遭啥意外，此后，就再也没削过那树上的枝叶。再后来，二受出外打工了，夫妻难得一见，不免思念，便觉得婆婆的通灵之说很好，且不管它真通灵假通灵，最起码这说法让自己的思念有了寄附。于是，她便把丑槐当成了二受的替身，每每思念二受思念得狠了，就对着丑槐怨骂一句：“看你那龟孙丑形！”那丑槐憨憨的，默不作声，一如二受在家受她埋怨时的窘态，让她真切地感觉到了二受的存在。怨骂间，一切郁闷，顿化于无。这样时间一长，为了远在天边的二受能身强力壮、平平安安，她也把一切美好的祈愿寄托在丑槐身上，对丑槐的长势特别在意，平时悉心照料，常常浇水施肥。看着丑槐枝繁叶茂，一派郁郁葱葱，她的眼前就会幻现出二受那一身特别有力的疙瘩肉，心里头那个缠绵，如江河之水，风平浪静，又波涛汹涌。所以，每逢二受回家，两口子一见面，她就浑身冒火，总是不等二受卸下行囊，就把二受拽进卧室，摁倒在床，又掐又拧。
二受是个木匠，以前在乡下靠手艺帮人家打个嫁妆、合个屋梁，虽不挣大钱，却也沒断过零钱花。但那时节，城市建设正热火朝天，劳力缺乏，城市的大门已经暗暗对农民工敞开了，乡下许多手艺人和许多漂亮姑娘利用各种渠道已经纷纷进城，或靠手艺，或献青春，一人一年就挣下全家人靠种地五年才能挣下的钱，而且，也有不少农家已经因此旧貌换新颜了。潘玲很眼热，便撺辍二受也进城去挣大钱。但那时碾子还没出生，二受一听，把头摇成拨浪鼓：“咱俩妮子，我挣家业给谁？不去不去！”平时，二受有点怕潘玲，一般情况下，潘玲说啥是啥，很少打别扭，可只要一提及与孩子相关的话题，他的脖子就梗起来了，净说一些丧气话，让潘玲心里窝气，却又不好发作。于是，潘玲一赌气，偷偷取下节育环，任罚三千，生下碾子。二受一见有儿子了，精神一下子提振起来了，不用劝不用撵，扛起行李就走，拦都拦不住。“我要攒钱，在小郭楼盖一座最漂亮嘞小洋楼，给俺碾子当新房！”抱定这样一个信念，二受走南闯北，哪里挣钱去哪里，只要能挣钱，毫不在意这活有多脏、多累、多危险。为了挣钱，他后来又把两个虽然厌学但还没成人的女儿撵出去打工，并告戒女儿：为了弟弟，为了以后她们娘家这个唯一靠山，挣的钱不许私藏，更不许乱花！这样经过十来年的艰苦奋斗，又加上女儿订婚的礼金，钱积攒得差不多了，去年秋，终于在村口挨着柏油路那片小洋楼群里，也盖起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小洋楼。小洋楼盖好了，二受也累倒了。潘玲看着快要散架的二受，很是心疼，恰巧，这时女儿对象家第三次派人来“要好”，于是便趁机劝二受，这次回来，就别再出去人不是人牲口不是牲口地拼命了，让小欣小蓉也回来，两家婚事，放一起办了，以后，咱在家养养羊，种种地，也过几天人过的日子吧。二受摇摇头：“我不出去挣钱，现在咋供碾子上学？将来咋给碾子娶媳妇？以后拿啥养孙子？我可不舍得让咱碾子再受我小时候那样嘞苦！趁我还有力气，多挣一分，到时候咱碾子就少作一分难。对了，闺女亲家那边，你千万别吐口。小欣小蓉现在打工刚上道，正能挣钱，一年两三万嘞收入呢。对象是她俩自谈的，打工又在一块儿吃住，啥结婚不结婚嘞，那还不是个形式？可这形式一过，她俩就是人家嘞人了，挣得钱就归人家了，咱就亏大了。想结婚，最低也得让她俩给碾子再出两年力。”听二受这样作贱和算计女儿，潘玲拍腚火起：“你个龟孙当爹嘞，说嘞这是人话吗？到时候，恁没出嫁嘞闺女抱着小孩回来，你嘞龟孙驴脸往哪搁？”二受说：“往哪搁？往头上搁。眼下，没结婚生小孩嘞闺女哪庄上没有，还稀罕吗？有嘞怕头生是个女孩，还故意在婚前先生一个瞒起来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都不嫌丢人，咱嫌它咋！我都想好了，等咱碾子成人，咱也这样。”潘玲气得浑身发抖，便骂二受学坏了，变得不讲亲情，不通事理，把整个人都钻进钱眼子了，简直就是个不要脸的混蛋。二受却说潘玲落后了，跟不上时代了，现在这世道，啥是脸？有钱有子孙就是最好看的脸！又说，为了碾子，他情愿变成一个钻进钱眼子里的混蛋。两人话不投机，大闹了一场。没等身体复原，二受就扛起行李走了。二受走后，潘玲又气又担心，几乎每天都要对着丑槐发一阵子邪，边骂，边用手啪啪抽打丑槐身上的木疙瘩；后来，想想自己为生碾子受的屈辱作的难，看看社会上其他人为了钱啥都不讲究，啥都敢干，也觉得二受说的有几分道理，自己是落后了。便不骂了，光叹气，叹着叹着，视线就模糊了。再后来，也不叹了，看见丑槐就抹泪，那抽打也变成了轻轻抚摸，并小心翼翼地，仿佛那一个个木疙瘩是琉璃泡泡，一触即碎似的。故此，去年腊月二受回来过年，潘玲就没再像以前那样迫不及待，而是转身跑出院外，抱住丑槐大哭了一场。不仅如此，大年初一那天，她又领碾子来到丑槐下，很严肃地把婆婆的人树通灵之说讲了一遍，让碾子规规矩矩向丑槐鞠了个躬，并教导碾子：“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它。”
但春节过后，潘玲对丑槐的态度却变了，不仅不再照顾它，还很讨厌它，甚至想把它伐了当柴烧。这变故源于二受。往年，二受回家过春节，总是行色匆勿，不到年底不回来，过了元宵节就走，可今年，快出去正月了，村里的其他打工者一批一批都走了，而二受磨磨叽叽就是不动身。问原因，却不说，只一个劲叹气。潘玲原不想让二受出去呢，这下正合了她心意，便没再多问。不想，正月二十五那天，二受去洪口赶了一趟龙王庙会，回来就催促潘玲给他打点行装。潘玲心有不舍，可看看村里像二受这岁数的中年劳力没一个在家的，也觉得二受不走说不过去，于是心里矛盾着，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劝说二受能不能不走。二受很坚决，不走不行，说这些天憋闷在家，已经耽误他少挣不少钱了，他都快急死了。潘玲问为啥憋闷？二受很奇怪地看了潘玲一眼，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镜子。这小镜子圆圆的，红塑边框，像月饼大小，双面都能照看。在当地，这种小圆镜再普通不过了，随便在任何一个小百货摊上都能买到。但用它的，一般都是爱美的小姑娘，作为一个大老爷们，二受粗手笨脚提着这样一个小镜子，就像老姑爷天平秤浑身挂满纪念章一样滑稽。潘玲刚要笑出来，却见二受转身出门，噌噌爬上丑槐，爬到最高处，用一根金黄色的丝带把小圆镜系在朝院里探头的枝杈上，然后对着小圆镜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竟毫不在意自己身处摇摇欲坠的险境。“你个龟孙半熟，搞嘞这是啥名堂？”等二受一下树，潘玲就骂上了。但无论潘玲如何骂如何追问，二受只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样子，闷头收拾行李，等行李收拾好了，扛起来就走。潘玲急了，哗啦关上院门，说：“不说清楚，你哪儿也别想去！”说罢，用背死死顶住大门，还脚踢手划着，不让二受靠近。这样僵持了一会儿，二受见扭潘玲不过，而催他上路的电话又一个紧似一个，只好认输，于是强笑着说：“好了好了，怕你了。不过，咱先说下，我说了，你可不能恼。”潘玲立马表态：“恼嘞是你有事瞒我！只要不瞒我，任你做啥事，我恼过吗？说吧，就是天大嘞事，我要恼了，是猪是狗是八个爪嘞王八！”听潘玲起了誓，二受长叹了一口气，这才指着吊在半空的小圆镜告诉潘玲，这个小镜子，已经在龙王庙里开过光了，现在，把它挂在他的生命树上，它就完全和他通灵了，它就是他的眼睛了，今后，无论离家千里万里，他都可以通过它看到家里的一切，包括院里的一草一木，包括潘玲的一举一动。“没有别嘞意思，我只是想讨个安心。”最后，二受这样解释自己的用意。不料，潘玲听罢不但没恼，反而笑了：“你不就是怕我在家给你戴绿帽子吗？怀疑我，证明你在乎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恼个啥劲？”一把夺过二受的行李卷，边整理边继续说，“二受呀二受，我真是白跟了你这二十多年，到现在竟还没摸清我是个啥脾气。别认为我好笑好闹就啥事都不讲究了，在男女这事上，我讲究得很！平常闹着玩，说个瞎包话可以，谁敢跟我动流氓，看我不闹他个滴血流脓！你忘了？那回蔡疙瘩占我便宜，我把他闹嘞……你都没拦住。龟孙羔子没地方躲了，竟找老姑爷，后来还是老姑爷站出来一背毛主席语录，我才煞了威。哎对了，以前你可不这样，咋今年突然对我不放心了呢？”二受嘟囔了一句：“问你自个。”潘玲白了二受一眼：“咋问我？”二受赶紧藏下眼睛：“你说嘞那些关于男人嘞大方话，咱庄上谁不知道？”潘玲说：“我说大方话咋啦？这证明我理解你们男人！”二受说：“这正是我最担心嘞。你对男人大方，不在乎男人在外边乱搞，你急了，谁……谁敢保证你在家对自己不大方、不……不乱搞……”潘玲又笑了：“咯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们男人呀，又贱又烂，真是不值疼！你觉得弄个破镜子监视我，跟我玩神秘、玩迷信，我就怕了？告诉你二受，我不吃这一套！”笑着把行李甩到二受怀里，“瞅你那点出息！滚吧，你前脚出门，我后脚就给你戴绿帽子去！”一把把二受推出大门，一直目送二受喜笑颜开走得没影了，才突然变了脸色，牙咬着，脚跺着，两眼蓄泪，怒怒地瞪着丑槐，恶狠狠地骂：“日恁祖奶奶，叫你监视我，哪天，我非砍了你个龟孙不中！”
其实，二受往丑槐上一挂小镜子，潘玲就猜出用意了，就觉得自己受了侮辱，就已经恼了，但鉴于二受要出门，她不忍心让二受背着负担上路，才强压怒火，强装笑颜。故此，打那天起，她便对丑槐怀恨在心，每当看见树梢上晃来晃去的小圆镜，就如同看见了二受那双偷窥的眼，就会感到浑身不自在，就会禁不住骂：“龟孙！”
在骂过自己和丑槐之后，潘玲觉得心里好受了许多，窃窃地瞄了一眼四周，没人，于是踮起脚尖，手一闪，飞速从门头的“老地方”拿下钥匙，刚要开院门，忽听得李家的铁院门咯哇哇一响，扭头一看，见丑槐那边，李念恩推着摩托车走了过来，马上笑着搭讪: “哟，是念恩兄弟回来了。咦，这次咋没开大嬷嬷嘞小轿车？”
嬷嬷，此处读mama，平声。在老河一带，嬷嬷二字不仅指老年妇女，还是姑姑的专有称呼。女人活着的时侯，无论年长年幼，只要有娘家侄字辈的，一律称她为嬷嬷；女人只有到了死后，娘家侄字辈来哭丧时才会被尊称为姑娘。平时，你若把嬷嬷叫成姑姑，老辈人会骂你是不知礼义的傻种: “ 咋咋，恁嬷嬷恁疼你，咒她死呀？”但到你该哭姑娘若哭成了嬷嬷，老辈人也会骂你是不知礼义的傻种: “死了都没应你一句姑娘，恁嬷嬷真不值，白疼你个白眼狼了！”
潘玲提到的“大嬷嬷” 叫李超英，是李念恩唯一的姑姑。
李超英年轻时很漂亮，就被老河农场里的一个会拉手风琴的叫岳意的知青相中了。那时候，还不兴自由恋爱，如果谁家女子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私下与人相好了，虽不会再遭受旧社会那样被抓被打被沉塘淹死的迫害，但也会被世人耻笑和唾弃——官方会视你作风不正，乱搞男女关系; 民间会视你伤风败俗，耍流氓。所以，未婚的女子为了避嫌，从不敢主动跟男人说话。李超英虽然读过初中，又是开朗性格，但迫于环境的压力和家教的严厉，也是见男人就躲。岳意苦于无法接近她，便天天一早一晚跑到村后的大堤上拉手风琴，日子久了，美妙的音符终于冲开了少女的情窦。一日夜，李超英第一次不跟父母打招呼悄悄出门了。从此，大堤上的手风琴声消失了，而老河底的蒲苇丛中，却多了两个钻来钻去的黑影。
两情相悦，干柴烈火。半年后，李超英的肚子渐渐隆起了，尽管她拚命勒裤腰带，还是被细心的母亲发现了。没办法，李超英只好以实相告。母亲惊骇得当即口吐鲜血，一下子背过气去，并诱发了积年沉疴，从此痨病缠身了。母亲醒来，哭得昏天黑地。但母亲是个有心人，知道事以至此，怎样责骂女儿都与事无补，眼下的关键，是如何瞒住村人的耳目，尤其是瞒住天平秤的耳目，火速把女儿嫁出去才是正理。于是母亲由李超英搀扶着，栽栽歪歪来到通了仙道又从不道人短长的苗寡妇也就是潘玲的婆婆家里，泣咽咽地叫了一声“他苗大姐，您超英妹子该死，求您想法儿救救她。”扑跪在地，边哭边诉。苗寡妇闻听，惊颤颤地说: “天神！这事除了咱仨，可不能再让人知道了，要不，超英你就别想活了！”为了维护天平秤的声誉和小郭楼人的脸面，力劝李超英堕胎，并向李超英介绍了几个非常奇效的堕胎偏方。而李超英却不肯堕胎，只哭着求死。苗寡妇见状，也哭了，夸着李超英重情重义，又骂着李超英笨呀傻呀造孳呀，详细询问了关于岳意的一切。之后，三人稳下情绪，根据岳意的家庭背景，因地制宜，反复推演，从中午一直嘀咕到天黑，终于密谋了一个瞒天过海的计划，并决定由苗寡妇去实施这个计划，娘俩回家，继续作若无其事状。回家的路上，李超英对苗寡妇逼她堕胎心存疙瘩，便小声嘟囔: “俺俵嫂对打胎咋恁有经验？俺俵哥死嘞早，她……”话没说完，脸上已重重挨了一记耳光。母亲厉声斥道: “再胡唚，撕烂你个龟孙妮嘚嘞臭嘴！”
送走李超英娘俩，苗寡妇连夜来到老河农场，找到岳意，把计划一说，岳意正急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听，连连点头。事不宜迟，当夜，岳意便用自行车驮着苗寡妇回县城见父母。来到岳家，苗寡妇开门见山，上去就挑明了这门亲事的紧迫性和严重性——成则万事大吉，不成将人命关天。岳意的父亲当时是县革委会办公室副主任，看上去还算随和，得知亲家翁曾是支前模范，又是大队支书，儿媳妇也算根正苗红，只不满地斥了儿子一句: “老鸹不等椹子黑，没出息！”对这门亲事实际上就等于默许了。却是岳意的母亲，一个在县劳动局当着人事股长、一脸戾气的黑胖女人，拿着李超英的照片审视了半天，嫌眉眼妖，嫌鼻梁翘，嫌瓜子面脸太狐气，挑了一大堆毛病，最后撇着嘴坚定地说: “这是个贱坯子！我们是干部家庭，岳意又是我们家老大，对不起，我不能给底下四个子女找这样一个即没有城市户口又有作风问题的嫂子。”苗寡妇见状，急了，忙向岳意使眼色。岳意会意，扑嗵跪倒在母亲跟前，先是鼻子一把泪一把苦苦哀求，见母亲始终不点头，便使出计划里的险招，从怀里掏出一个带骷髅标识的小药瓶，堆一脸的羞愧不堪，对母亲说: “您不救她，也就等于不救我。她告我强奸，我蹲监不说，还败坏了家庭名誉。我该死，我还是死吧。”说完拧开瓶盖子，就要往嘴里灌，被早做好准备的苗寡妇抬手打飞。啪的一声，小药瓶碎了，顷刻间，屋子里弥漫了一股呛人的农药味。苗寡妇哭道: “你一死可是三条人命啊！……”这阵场把岳意母亲吓傻了，浑身哆嗦着不知如何是好。苗寡妇赶紧偎过去，又连劝带吓说了好大一阵子，岳意母亲终于败下阵来，但她仍不愿意彻底服输，一边斥骂着儿子不争气，一边傲慢地对苗寡妇说: “我不会给他们举行婚礼，她休想大张旗鼓进我家门！进门就分家，她休想天天磨我的眼珠子！”为了更好地掩人耳目，自然是越不声张越好，苗寡妇扒不得她这样低调处理，于是喜上眉梢，连连称是。三天后，一张县百货公司招收亦工亦农合同制工人的招工表由天平秤从公社捎回家里，并喜滋滋地说:“组织上夸我是革命功臣，特批让咱家超英到南城当工人。”李超英和母亲抱头痛哭。
就这样，李超英在苗寡妇的精心策划下，不仅躲过劫难，还进城当了工人。为此，李超英很是感激苗寡妇。两年后，知青大批返城了，岳意也被安排在县工商局上班。后来，－切都顺理成章了，李超英在岳家有了正式名份，也可以以一个嫁到城里闺女的身份风风光光回娘家了。而她每次回来，总忘不了去拜望苗寡妇，所带的礼品，有时候比给父母的还重。再后来，李超英在城里上班的百货公司在经济大潮冲击下倒闭了，她自己就租了两间门面开服装店，依靠当了副县长的公公和在各局委领导岗位上任职的小叔小姑子的关照，她的服装店越开越大。现在，李超英已经是在全市有着六家大型服饰连锁超市的总经理，身价早过千万了，而每次回小郭楼，却还是忘不了到苗寡妇家坐－会儿，两人那个亲热劲儿，简直比亲姐俩还亲。若按亲情，村上姓郭的都是李超英的姑俵亲，但要论起血缘的远近，村上数十家也数不到她苗寡妇，可李超英却单单只对苗寡妇好，又好得离谱，好得出奇，好得让李超英的亲舅门的至亲们都嫉妒。为什么呢？人们每当说起这事，都是一脸茫然。但鉴于李超英对家乡有大善举（把全村的胡同都铺了柏油并在村前小河沟上造了一座水泥桥），族谱《功德榜》上曾对她的懿行赞颂有加，不解却不敢深究，更不敢往歪处想。
和村里其他人一样，潘玲也不明白李超英为什么对婆婆这么亲近。为解此惑，她曾无数次探问婆婆。而婆婆的解释却千篇一律: “俺姐俩对脾气呗。”然后把话题岔开。从婆婆躲闪的眼神里，潘玲看得出，婆婆在隐瞒。李超英和婆婆之间一定有秘密，而且，这秘密不可告人，所以婆婆不说，也正是因为婆婆不说，李超英才对婆婆这么好。想通了这层因果，潘玲很兴奋，随不再为其所扰，并觉得人与人之间有个秘密藏着，是一件很美好很有趣味的事情，尤其是，这秘密还是属于一个人人敬仰的高贵人，这就更加有意思了。于是，再见李超英，就好像那秘密已经藏在自己心里，觉得彼此之间心意已通，喊一声大嬷嬷哪恁回来了，心里热热的，柔柔的，有了一种很特别的亲近感。也正因为如此，虽然李念恩从小性格孤僻行为乖舛，进城以后又学会了摆谱，而一向最讨厌在乡亲们面前装大头蒜的潘玲还是爱屋及乌，从不跟他计较，每次相见，都是这么亲情满满地主动与之寒暄。
李念恩正要上摩托车，突听得有人招呼，本不想理睬的，翻眼一看，见是潘玲，觉得不动声色有点说不过去，便闷闷地叫了一声二嫂，并努力挑了一下嘴角，想让紧绷的脸上挤出点热情的笑意，不想，展现出来的却是一张更加阴苦的脸。通常情况下，李念恩的表情虽然阴沉中透着忧郁，却还不至于像今天这样阴冷中透着憎恨，这种表情一出现，潘玲知道，李念恩正在生闷气，而惹他生气的肯定又是他的妻子王焕。为了印证自己猜测的准确性，于是便关切地追问了一句:“ 咋咋？她……”没等潘玲说完，只听李念恩恶声恶气地说: “熊娘们，手机咋打都打不通……”
果然针对的是王焕。潘玲不禁暗笑了一下：这小两口，真是一对活冤家呀！
四
六年前，二十岁的李念恩跟大嬷嬷李超英进城了，一进城，李超英就让他接替了自己的一项很重要的工作——每天领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安坐车到各大超市收当日的营业现款。超市的营业员大都是美女。李念恩身高一米七八，相貌俊郎，穿着时尚，每天由两个彪形随扈簇拥着，车来车往，其潇洒风光的作派很是吸引美女们的眼球。尤其是，当美女们知道他是总经理的唯一娘家亲侄子这一特殊身份后，其中不少人都对他动了心思。
王焕就是其中一员。
王焕家居县城郊区，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菜农。每日里见父母把用汗水浇灌出来的鲜嫩蔬菜送给城里人享用，低声下气还要遭城里人白眼，使她从小就体会到了种地的辛苦和当农民的卑贱，从小就向往城里有钱人的生活。她曾对母亲说:“等我长大了，就是在城里要饭，也不在家种地！”母亲告诉她，那就好好上学吧，学上好了，长大就不用种地了。她信了母亲的话，小学初中读得都很刻苦，但到高中就不行了。女孩子青春期，心绪本来就乱，再加上人们都夸她是美女、校花，又有几个男生频频示好，她的心就彻底乱了，整天价跟几个小男生眉来眼去打情骂俏，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后来又迷上了上网，光QQ号就有三四个。起先进网吧，偷偷摸摸的，还隐瞒着，后来学校知道了，批评她。她心一横，干脆退学了，一天到晚沉迷在网吧里，伙着一群黄头发红头发男女网友，冬天吃冷饮，夏天吃火锅，说着夹带英文单词的家乡普通话，玩各种小情趣。那时，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背着一只牛仔旅行包，忧伤地唱着三毛的“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像三毛那样去周游世界。但出去旅游必须有足够的钱，跟父母要，父母供给她日常玩小情趣已经有困难了，哪有大钱给她。因此，她很郁闷，嫌父母没本事，常常跟父母闹一些小别扭，整天嚷嚷着要到处流浪去。父母拿她没办法，又怕她真离家出走，便想尽快给她说个婆家嫁出去一了百了。可王焕条件高，有钱没貌的看不上，有貌没钱的看不上，这两样都占了，她还要等缘，不是偶然状态下的一见钟情便是缘分不到，她还是看不上。对那些纠缠她的网友，她可以在网上与他们尽兴地谈情说爱，相见后，只要有情趣，只要不是她特别不能容忍的那种人，她还可以在白天的宾馆里或黑夜的野地里与他们情感交融肌肤相亲，但她却从来不与任何网友谈婚论嫁。在她看来，感情和婚姻是两码事，感情是无形的，是随意的，只要彼此需要，便是一种享受，可以玩，而婚姻不可以玩，因为婚姻是生活的基础，尤其对女人来说，一生幸福与否，关键在于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这是她从母亲身上吸取的教训。母亲年轻时，曾是方圆十几里有名的大美人，曾吸引过好多城里的干部子弟托媒提亲或上门纠缠，但母亲偏偏只中意老实厚道又自小青梅竹马的邻家男孩，并不顾姥姥的强烈反对与之结合了。其结果怎么样呢？一连串生下四个子女，为生计疲于奔命，五十岁不到，就沟壑满脸白发满头了。现在，看着当年那些追求者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母亲虽然没当着父亲的面表现出后悔，但累极时，也常常私下里怨叹：“那时，我闭着眼随便摸一个，咱家的日子也得比跟恁爸现在这样强百倍。老实不能当饭吃，厚道不能当钱花啊，光图人本分是不行的。嫁给当官的当娘子，嫁给杀猪的翻肠子。唉，这俗话不俗啊……”她可不想再走母亲的老路。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嫁给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反正，现时所经历的男人还没有一个是她理想的。至于父母请媒人提的那些乡下的青涩毛头小子，她更是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她对母亲说：“您再这样瞎忙活，我可真走了！”母亲急了，问她：“这都说了二十多家了，你都不同意，我嘞小姑奶奶，到底啥样的人你才满意？”她说：“第一人要长得帅，第二手里要有钱，第三家庭要有地位，第四……”母亲赶紧打断她的话: “别第四了，就这仨条件，咱方圆百里，也只有李超英家的儿子才配得上。你这不是做梦吗？你醒醒吧妮儿。”李超英是当地有名的女能人，人们往高处比时好拿她说事。听了母亲的话，她把脖子一梗:“李超英有儿子吗？我这就给你钓个金龟婿去！”反正无聊，说去她还真去了。在超市转悠了几天，她打听出，李超英还确实有一独生子，年龄大她七八岁，己婚。在她看来，只要有缘，年龄不是问题，婚否也不是问题。只是人家现居美国，已娶了一个美国女人，不准备回来了。这就是无缘嘛。她笑了一下。但在超市转悠的这几天里，她相中了超市女员工们身上穿的职业装，那服装紫红色，款式全仿于空姐，尤其是那贝雷帽，戴在头上既高贵又性感。她想，自己如果穿着这样的服装，在冬不冷夏不热的超市里当导购，终日在花团锦簇的时装衣架间与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笑闹，也蛮情趣的嘛。正巧，李超英又一大规模的连锁超市要开业，正招人，她便报了名，由于长相俏丽且又会操作电脑，顺利通过面试，在新店里当了一名收银员。但干了不到俩月，她就不耐烦了，就不愿干了。原因是，一上班就尼姑似的枯坐在收款机前，点钱开票，太没情趣。而且，过手的钱成千上万，却不属于自己，不仅如此，一不小心，收了假币或找错了钱，差一分都得自己填上，而属于自己的那一月千把块钱的工资，竟不够招网友玩两次“小资”的。她的理想是干一项工作，这工作既要有情趣又要有自由还要有钱。现实与她的理想差别太大。她正要辞职，这时候，李念恩出现了。当她第一眼看见李念恩，就感到特别来电。那忧郁的眼，那冷漠的脸，还有那运动员一样膘实健壮的身材，真是“帅呆了酷毙了简直没法比喻了！”隐隐约约地，她觉得缘来了，随放弃了辞职的打算。不长时间，她便摸清了李念恩的底细，不禁眼前金灿灿一亮，于是决定，让李念恩成为实现她梦想的生活保镖和经济保障。
在众多的美女中，王焕的漂亮是最出众的。李念恩自第一天见到她，就被她强烈吸引了，只是当时李念恩刚进城不久，还强烈地自卑着。他觉得自己一个农民，一个赖蛤蟆，和城里一个时尚美女，－个白天鹅，中间的差距太远太远，远得让他害怕，以至于每次见到王焕，他都会紧张得起一身鸡皮疙瘩。有天晚上，他照例来新店收帐，但在清点王焕交给他的钱时，却发现钞票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今晚十点，怡红咖啡屋六号厢，不见不散。他懵了，疑惑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等他核对帐款的王焕。王焕脸一红，羞涩地向他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了。他愣在那里，浑身哆嗦着，手里的钞票捏不住了，散落一地。
就这样，两人很快就好上了，不久，便确定了恋爱关系。那段时间里，王焕凭借众网友的随机指导，收敛了平时的骄纵，以李超英的审美为审美，以李念恩的好恶为好恶，专心致志当起了淑女，直哄得李超英心花怒放李念恩神魂颠倒。半年后，在李超英的亲自主持下，两人高调定婚了，一年后，在李超英的亲自操办下，两人举行了至今在小县城都无人比及的盛大婚礼。
婚宴上，王焕忸怩着和李念恩和唱了一曲《糊涂的爱》，而当时在她脑海里却荡漾着另一首歌的旋律，那是她最喜欢的邓丽君的《甜蜜蜜》。的确，光“磕头礼”就收了五六万，李超英的儿子还从美国寄来五千美金的贺礼，邀请小俵弟携新婚太太赴美国渡蜜月。口袋里装着美金，由一个靓仔全程陪护着，这就要实现周游世界的梦想了。那一刻，她的心情比“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还明媚灿烂。
然而，洞房之夜，在王焕身下，没有出现李念恩期待的红，一切便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了。
新婚第二天，李念恩一大早就跑到李超英家，咬牙切齿地说他要离婚。这刚结婚才一天，离的哪门子婚？李超英问为什么。李念恩红着脸说：“她……她不是处女了，她以前跟过人。”李超英一听，笑了：“你个傻孩子呀，咋跟您爹一个德性！你以为现在的姑娘还是过去的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现在的姑娘蹦高蹿远，爬树上墙，疯得野小子一样，不小心破了，情理中的事，可不敢瞎怀疑人家品行有问题。”李念恩说：“她肯定跟过人，我有感觉。”李超英嗤了一下鼻子：“刚结婚才一天的小屁孩，你能感觉出来啥！要是冤枉了人家怎么办？你爹就因为瞎怀疑，害死了您奶奶，害疯了您爷爷，又差点害死你……这祸作得还小吗？你可千万不能学你爹呀小。”苦口婆心劝导了半天，见李念恩抱着葫芦就是不开瓢，还把头犟犟地一拧十八圈，真生气了，“你要是听话好好过日子，等我百年后，我这份家业，有你俵哥一半，也有你一半；你要不听话，非学你爹死脑筋不开化，非得离婚，你以后的啥事我可都不管了！”从小在大嬷嬷无微不至地关照下长大，李念恩很敬重大嬷嬷，很依赖大嬷嬷，但也很怕大嬷嬷，听大嬷嬷气咻咻地说出如此绝情话，他害怕了，于是慌乱地应了一句：“不是不听恁嘞话，就是，我心里难受，我，我想不通！”说完长叹一声，两手抱头，拼命地摇来摇去，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李超英揉着他的背，继续安抚说：“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还是老封建！你也不睁眼看看这都啥时代了。现在的小年轻，只要不是傻子，只要发育没毛病，哪个女孩没接触过几个男孩？哪个男孩没经历过几个女孩？你俵哥在家那会儿，换女朋友跟走马灯似的，还领人家回家过夜，结果闯下天大的祸事……要不，也不会舍得把他撵到地球那边去啊。咱超市是个美女窝，接你过来，我原先还担心你学你俵哥呢，没想到，跟王焕好一年了，竟到现在才跟她那个。这说明你是个守规矩的好孩子，以后我把事业交给你也就放心了。但是，守规矩是好事，这样守规矩就是愚蠢了。别说没证据证明王焕以前乱来过，假设她有……我是说假设哈，只要她跟你结婚后能安守本份，知道疼你爱你，为你生儿育女，你要是个做大事的大丈夫，你就得有容人之量，你就应该原谅她。女人……唉，念恩呀，女人这辈子，不容易啊小……”说到这里，李超英悲从心来，眼里潮了，忙点燃一支烟以作掩饰。李念恩听到这里，突然想起母亲，心里也不禁一阵凄凉，遂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知道。可是……”李超英打断他：“你这一‘可是’就证明你啥也不知道！王焕这小妮儿又温柔又懂礼，又是千里挑一的好模样，娶了她，是你傻羔子嘞福气。可你呢，没影的绿帽子硬往头上戴，傻不傻呀！好了好了，别作祸了，听话，回去好好过，争取早日给我生个大胖孙子！没钱就张嘴……”
姑侄的这番对话，被跟踪而来藏在走廊花架下的王焕听个一清二楚。王焕泪流满面。本来，洞房过后，当李念恩恼怒得浑身哆嗦着吼出那句“你个大破鞋！”然后又独自起床坐在沙发里发狠发呆时，她就已经做好与李念恩分手的打算了。相处这么长时间，她只知道李念恩不爱说话，不善交际，性格有些孤僻，却万万没想到穿戴入时的李念恩竟还长着一个破旧不堪的古董脑袋。完了完了，摊上这样一个没有情趣不懂风情又古板冷漠的土老帽，别说与他手牵手去周游世界，恐怕以后自己在他跟前连最起码的人身自由和人格尊重也不可能有保障了。唉，既然结合在一起没有美好未来，倒不如趁早分道扬镳。而此刻，当听了李超英为她辩护并对她赞赏的这些话，又见李念恩如此依赖大嬷嬷之后，她的心里又重新点燃了希望。她想：对自己以前的不检点，他只是胡乱猜测，并没证据。只要自己死不承认，又有大嬷嬷在上边劝着压着，他就不敢太放肆。当然，以他眼下对这事的恼怒程度，免不了还要挨他几顿责骂。可是，谁叫你以前做过那么多对不起他的事呢，别说骂，就是打你也是活该。他无论怎样对你，你就坚持一个字：忍。等时间一长，他见识一广，再加上对他多些温柔和引导，他毕竟是时代青年，不可能死抱着花岗岩脑袋一成不变，假以时日，他回心转意了，再由他陪着去实现自已的梦想，也不算晚。想通了这层利害关系，王焕咬了咬牙，决定忍下去。
李念恩这边呢，本来就确实喜欢王焕，在内心深处，他也不希望自己的猜疑是真的。一个男人，谁愿意凭白无故给自己戴顶绿帽子？神经呀！经大嬷嬷拿父亲当例子这么一劝教，他有所警悟，也害怕了，害怕万一冤枉了王焕，重演了父亲的悲剧，给家庭造成伤害。那个本来就枯枝败叶的家，再也经受不住任何风吹雨打了啊。于是他不再提离婚的事，老老实实回家了。但他的心病并没消除。在此后和王焕的夫妻生活中，那初夜的没见红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一直在折磨他的意识，捆扎着他的心。每每想起这事，他的眼前就出现一片恶绿，他的心就会止不住一个劲打冷颤。这让他很痛苦。为逃避这恶绿，他曾做过努力：避看一切反映婚外恋的电影电视剧，避听一切关于第三者的故事，并学会了用酒麻醉自己的思想，用赌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努力也曾起到一定效果，就是由最初的只要看见王焕这恶绿就无时不在，慢慢缓解为白天即使和王焕在一起这恶绿也不再那么浓烈，情绪好的时候，甚至没有一点绿意了。可是，只要一到晚上，一跟王焕行周公之礼，而王焕又显现出享受的兴奋状态，他就又不行了。看着身下千娇百媚的王焕，他就觉得自己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面目不清的男人。他就觉得周围一切都是绿色的。而这绿色也仿佛有了重量，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以至于常常使他不能顺利做完房事，不是早泄了，就是突然间软了下来。这种男性的挫败感让他痛不欲生，那一刻，他的心情用沮丧和懊恼来形容已不能含概。他仇恨王焕，更仇恨自己。接下来，他就变成了一只爆怒的狮子，低吼着，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一边斥骂王焕，直至筋疲力尽，倒头睡去。有时候，看着王焕委屈的样子，他也心疼，也曾不止一次地警告自己：下次可千万别再这样了。而下次再做时，虽然竭力控制着，可到接骨眼上，他就又不是自己了，于是他便更加暴怒。好在，引他暴怒的因素主要来自对自己的厌恶，他主要也是惩罚自己，对王焕的伤害只体现在语言的刻毒上，还从来不曾有过家庭暴力（决不对女人动粗！这是自他有了性别意识后发下的第一个誓言，这誓言源于他对父亲踢向母亲那一脚的刻骨铭心的仇恨），不然，王焕有九条命也熬不到现在。凭良心说，他并不想伤害王焕，不仅不想，他还想保护王焕。在日常生活中，他就惯着王焕，惯王焕吃喝，惯王焕穿戴，自己不铺张浪费却从不限制王焕怎样花钱，也从不过问王焕拿钱贴补娘家。那次王焕娘家二哥得尿毒症，需要换肾，他一下子就从大嬷嬷那里要了二十万送到医院。在品行方面，他也想王焕以前可能真没什么，是自己多心，是自己浑蛋。而且，在城里生活久了，眼见周围的男男女女在情感上只重现在，很少在乎过去和将来，一味地跟着感觉走，看似没心没肺，却很潇洒快乐，他也羡慕，也觉得自己老土，也想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可是，由于从小在农村长大，乡间传统的道德观，尤其是被家庭灾难和母亲用血泪放大的贞操观，早已根植灵魂融入血脉，成为了一种生命意识，所以，无论他怎么逃避怎么自我劝慰怎么为王焕开脱，却始终无法将这耻辱的恶绿彻底抹去。没办法。在这方面他拿自己没一点办法。别人过夫妻生活是享受，而对他却是一种痛苦。每每行房，都有一种上刑场的感觉，搞得他心力交瘁。由此，他开始害怕过夫妻生活。但他又不能不过夫妻生活。第一，李家世代单传，所有的亲人指望他延续香火，眼巴巴等着抱孙子呢。尤其是大嬷嬷，几乎是日日盯着王焕的肚子看，日日责怪他不努力。第二，他正值青春年少，精力旺盛，他……他也管不住自己的欲望啊。做痛苦，不做也痛苦，他受够了。有时候，唉——！他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再说王焕。起先，王焕周游世界的梦想还很强烈，虽然结婚了，却不敢怀孕，怕一旦有了孩子就不能爽手利脚出行了，便偷偷吃了避孕药。这样过了大半年，王焕奇怪地发现，几乎所有的亲人都关注着她的肚子，并渐露疑怨。还有李念恩，不仅没如她期望的那样回心转意，反而越发的喜怒无常。王焕困惑了，于是便偷偷上了几次网，把自己的困惑描述在“个人空间”里，并发出”我该怎么办”的呼喊。网友跟贴很积极，出的主意也五花八门。有的劝她学弗吉尼亚在家里闹独立，有的劝她学娜拉离开玩偶之家，有的劝她干脆离婚算了。但最多的，还是劝她要面对现实，珍惜已有。毕竟，再美好的梦想都不能当饭吃。其中一个网友这样写道：“没有梦想的女人是俗女人，而只为梦想活着的女人是疯女人，这样的疯女人往往都没有好下场。”网上的这些帖子，对王焕触动很大。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虽有梦想，但在灵魂深处，人生的愿望核心，还是今生今世能过上体面而又富足的幸福生活。现在，住所宽敞豪华，穿戴珠光宝气，食不厌精，出入有车，钱包永远都是鼓鼓的，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一片妒羡的目光……这生活已经够幸福了，只是，梦想还没实现——可是，为了梦想，你能不顾一切吗？毫无疑问，你不能……唉，既然不能，就不要自寻烦恼了，还是面对现实吧。人生的路还长着呢，两年，五年，只要不放弃，总有实现梦想的那一天！但，要面对现实就得妥协，而眼下最大的妥协，就是赶紧生个孩子。孩子一出世，不仅可以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是个正常女人，或许，还可以让当了父亲的李念恩早日走出阴影。主意拿定，于是她怀孕了。果然，一听说她怀孕了，所有的亲人对她的态度都发生了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小郭楼的婆婆每天一个电话问寒问暖，从不间断；因她弃农从工在超市里倨有了体面岗位的那一帮娘家亲戚，无论工作再忙，每天都会抽出一人专门帮她打理家务；大嬷嬷兼大老板李超英，得知她怀孕后，竟喜极而泣，轻抚着她的手说：“你现在最要紧的任务，就是给我照顾好肚子里的大胖孙子！”并当场停了她的工作，工资却涨了三倍，还隔三岔五亲自送来大包大包的营养品。而变化最大的，要数李念恩。怀孕期间停做房事的李念恩不仅不再对她恶语中伤，还很照顾她。有一次，大半夜里，外边还下着大雪，她害口，她想吃冰糖葫芦了，李念恩二话没说就一头扎进冰天雪地里，两个小时后才回来，一身雪泥，冻得麻木的手里掐着一大把冰糖葫芦……总之，在怀孕期间，一切正朝着她预期的好的方面转化，她觉得实现梦想的条件正日臻成熟。“到时候，将夫携子去周游世界，说不定更有一番情趣呢。”这样想着，她的眼里充满无限遐想，那曲《甜蜜蜜》的美妙旋律，不禁又在心里荡漾起来了。
但这种状态并没维持太久。当女儿出世后，王焕就发现自己的境遇一下子又回到从前，甚至比从前还糟糕。就因她头胎生了个女儿，亲人们对她的态度又变了。首先是大嬷嬷，当从护士口里证实是个女孩时，眼睛一下子暗了，但碍于在场人多，不好意思太显不愉快，僵笑着说了一句：“哦，女孩也不错嘛。”然后借口公司有事离开了，这一离开，半年不曾谋面，偶尔打一个电话，也都是动员和鼓励她再生，并承诺：“一切费用我全包了！”当姑奶奶的，除了给孙女取了个俗不可耐的名字叫招弟外，竟从没探问过一句孙女的情况。这让她很伤心。其次是婆婆，看着孙女，满脸愁容，一个劲地叹：“这计划生育恁紧，唉，这计划生育恁紧……”本来打算要伺候她坐月子的，却只住了两天，就回乡下去了，而且从此以后就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了。这让她很难过。再就是娘家那一帮在超市里工作的亲戚，见大老板亲家更喜欢孙子，便都替她着急，提醒她，再怀孕，一定去问问“B超”，是男孩，留下，是女孩，坚决做掉！当她表态只要这一个孩子时，竟遭到娘家人的一致反对：“作为人家媳妇，你不给人家留个根总是说不过去的！”而且，怕她固执，在此后的日子里，劝导并督促她怀孕，竟成了娘家人的一项任务。仿佛她没生儿子，责任全在娘家人身上似的。其奴颜媚骨之相，趋炎附势之态，直叫她感到冷齿和心寒。至于李念恩，起先可能是陶醉在初为人父的喜悦之中了，不仅没嫌弃她，还倍加照顾她，对女儿更是疼爱得宝贝一样。招弟一哭，就心疼得脸上的肉直哆嗦。每天忙完工作，就往家跑，回到家就围着她娘俩转，为大的端茶递水，煲鲜汤炖美食，为小的擦屎刮尿，洗尿布喂牛奶，不分昼夜，闻声即动。整个月子坐下来，她和招弟都白白胖胖的，而李念恩却瘦了一圈。可是，当她的身体彻底复员能过夫妻生活以后，李念恩又不行了，非但故伎重演，还有点变本加厉。以前发怒，他只是惩罚着自己对她进行辱骂，还不用起床，现在他怕惊吓了女儿，每每失败，便把她拽到隔壁房间；发怒时也不惩罚自己了，而是右手紧攥一把菜刀，左手拎着砧板，凶神恶煞般一遍又一遍低吼着追问那个让他戴绿帽子的男人是谁，他要去杀了他全家。追问三遍不见她回声，他就在砧板上剁一刀，而她如果解释说自己小时候学过跳舞，折腰劈腿的，可能不小心弄破了，并没有什么男人给他戴绿帽子，他就会更加气急败坏地在砧板上剁两刀。说不是，不说也不是，看着在眼前闪动的明晃晃的菜刀，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块砧板，不禁悲从中来，痛哭失声。但很奇怪，她一哭，李念恩竟不怒了，也跟着哭，哭了一会儿，还讨好地过来扶她，一起回卧房，再躺床上，乖巧得猫似的，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第二天，更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该怎样照顾她还怎样照顾她。
面对这样一个不做房事像天使一样体贴入微一做房事就如魔鬼一样丧心病狂的男人，面对这样一群逼迫着又关切着的亲人，王焕感到自己像似生活在天堂又像似生活在地狱，抑或是身在天堂享受，心在地狱里熬煎……她茫然了。有心冲破这困境，但因初始曾决定要忍，现在又加上多了一层对女儿的牵挂和对富裕生活的依赖，她已鼓不起这个勇气。可是，如果就此放弃梦想，她又心存不甘。怎么办呢？她心乱如麻。于是，只好于无助和孤独中苦恼地寻找理由来慰藉自己。这理由是：李念恩虽然浑蛋，但他只在过性生活时才浑蛋，除此以外，他上敬老下爱小，知道心疼人，很会照顾人，有事业心，有责任感，守着个美人窝，却从不拈花惹草……基本上还算是个好男人——他本来就是个好男人呀！要不是你以前瞎胡混，他也不至于耍浑蛋，是你伤害他在前，跟他比起来，你更加不可原谅！这理由在心里越琢磨使她越觉得理亏气短，渐渐地，便蒙生了一种负罪感。有一度，她甚至认为，生活的一切原本都是好的，之所以被弄得如此糟糕，都是自己的错。以前，错在自己放荡，现在，错在自己没生男孩。坚定了这个理由后，她很是惶然，于是，再次选择了妥协，并急切地盼着自己再次怀孕。怀孕了，又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嫂子，随嫂子找半仙算命，找私人诊所作B超。总之，只要有一点不能坚信是男孩，就偷偷做掉。这样过了一年多，瞒着李念恩和一切与婆家相关的人，她前后打了三次胎，身体不仅大伤元气，而且从此还落下了习惯性流产的毛病。再怀孕，动作上稍有不慎，不用打胎，胎也保不住了。娘家人害怕了，又反过来开始想尽办法为她保胎。原本想早生男孩早脱身的，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种结果，身体折腾垮了不说，以后能不能生恐怕都成了问题。她开始后悔了，心里充满一种女性宿命的悲憾和凄凉。尤其是，当她看到李念恩始终不肯放过她，感到现实中的自己与理想中的愿望正在背道而驰，而自己的一味迎合实际上一直是在饮鸩止渴时，她悲痛欲绝，精神几近崩溃了。于是，她开始怨恨，怨恨自己软弱，怨恨李念恩顽固，怨恨婆家人冷漠，怨恨娘家人自私，并由怨恨慢慢扩展到对周围所有的男孩和喜欢男孩的人都产生了一种敌意。看见小男孩欢蹦乱跳，她就眼晕；听见有人夸男孩，她就恶心。在这种心理的作用下，她变了，变得不愿说话，不愿见人，整日闷在家里，把着一台手提电脑，让自己完全沉浸在网络世界里，或玩游戏或聊天，借以逃避现实，排遣郁闷。好在，这正合了李念恩的心意——只要她能安心在家，把女儿照看好了，随她玩什么，从不过问。这对她来说倒是一件幸事。起码，用不着担心李念恩会干涉她心灵的自由了，在网上，她可以随情任性地想跟谁聊就跟谁聊，毫无顾忌地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刚开始，她也就是这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逮住谁向谁倾诉，毫不设防。但后来她发现，由于自己无法透露只属于个人绝对隐私的那些细节，有好多网友都把她当成了那种受丈夫冷遇而又不甘寂寞盼望红杏出墙的小富婆，嘲笑她，鄙视她，骂她故作姿态，无病呻吟。更有甚者，竟赤裸裸地用脏话撩拔她，勾引她。她很感慨，遂对网聊失了兴趣，再开电脑，除了经营“个人空间”外，就只玩游戏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老河情种”的网友却引起了王焕的注意。这个“老河情种”，几乎每天都进入她的“个人空间”，进来了，不管内容更新没更新，都要留下一朵红玫瑰和一张因感动而泪流满面的哭脸。有一次，她下载了一款域名为《世界任我行》的新游戏，很喜欢（只要是有关旅游冒险类的游戏，她都喜欢），玩贪了，一连几天忘了进“个人空间”，再打开看时，那里面竟贴满了玫瑰和哭脸。她很好奇，也很感动，见“老河情种”还在线上，便主动相邀去了聊天室。一搭话，对方显然是个新手，只一会儿，她就巧妙地让对方供出了自己的基本情况。原来，“老河情种”只是一个出身单亲家庭刚中学毕业在家无所事事的本地小男孩，因家住黄河故道边，所以取名“老河情种”。黄河故道，自己婆家乡下的那个家不是就在黄河故道边上吗？她心头一热，忙查了“老河情种”的IP地址，果然是本地的，便问：详细地址？答：老君镇。竟跟自己是同镇乡亲呢。她又问：你的家乡美吗？答：太美了！并贴了几幅反映老君镇自然风光的风景照。看着那如诗如画的乡村美景，她的胸怀顿觉开阔了，一股温馨的乡情一下子弥漫了整个心身，让她不由自主地对这个同镇小老乡产生了一种温情脉脉的亲近感。她把滕格尔的《天堂》传了过去，说:“做我的弟弟好吗？”对方马上回赠了一条动画狗,说:“小弟给姐姐叩头了。”她舒心地笑了，遂把“老河情种”加为好友。经过一段时间的长聊，她发现“老河情种”不仅风趣，还很善解人意，很会安慰人。很显然，“老河情种”已经通读她的日志，对她的心境了解并理解，每每谈及，总是为她鸣不平，但也总是劝她不要冲动。“姐姐，您知道家庭破裂对孩子的打击有多大吗？是毁灭性的！为了您女儿的幸福，请姐姐千万别做傻事！我不知道您和姐夫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发生？但看你文章里写的，他好像只是有点老派，有点一根筋，还不能算一个不可救药的坏蛋。只要您心里没鬼，无愧于他，他迟早会醒悟的——说不定，他现在就已经开始醒悟了呢。再忍一忍吧，委屈一时，换孩子一世的幸福，您值！”这样的宽慰话是目前她最需要的。霎那间，她柔肠百转，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两行热泪，不禁夺眶而出。从那时起，她便对“老河情种” 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情愫，每日里与“老河情种”聊天就也成了她一项很重要的生活内容。她觉得“老河情种”就是一个知心知意又可亲可爱的天使，在这天使入情入理情真意切的劝慰下，她的心渐渐熨帖了，但同时，她的心弦也被拨动了。于是，她产生了一个念头，就是想见识一下“老河情种”的真面目。可是，要求视频对话，被拒绝了；要求电话交谈，被拒绝了；要求互传真实姓名和生活照片，也被拒绝了。问理由，只回答：不方便。嘿！小毛孩子，竟玩起深沉来了！她觉得很有趣，心里悻悻地，也痒痒地，但想见真人的念头却愈加强烈了，于是，她一赌气，把自己的生活照手机号等等一切个人详细资料一股脑儿发到“老河情种”的邮箱里，并说：“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姐姐，就请给我打电话。”发完这个邮件，她就把电脑关了，并强忍着不去碰它。可是，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老河情种”始终没打来电话，她的心情便由期待到沮丧再到忧愤，变得一天比一天焦躁起来。
说也凑巧，就在她魂不守舍的那几天里，李念恩也不知别住了那根筋，对她的态度突然变得非常古怪。一回家，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捶桌子踢茶几，对着啥跟啥使性子。那样子就像一只要吃人的困兽，除了女儿，对谁都凶巴巴地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尤其是到了夜里，即使不做房事，也不让她安生了。躺在床上，恶狠狠地翻身，恶狠狠地叹气，折腾半夜不睡觉，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一次次发癔症，不是突然抱住她“妮呀乖呀”哭几声，就是突然坐起来，两手对空胡乱打着，吼骂 “叫你发贱，我叫你发贱！”面对李念恩这种反常举动，她感到自己快要被憋炸了，有几次，她都想心一横，管它啥后果，先把憋了几年的恶气和苦水倒出来再说。可一想起“老河情种”劝告的那些话，她又犹豫了。但她也知道自己已怒火中烧，不可能再无限制地忍下去。那么，就定个期限吧，再忍十天，“老河情种”如果能来电话，或者李念恩如果能收敛一些，就还忍下去。否则……但十天过去了，李念恩没收敛，“老河情种”也没电话打来。天近黄昏的时候，她忍不住了，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打开电脑，一查，这十几天里，“老河情种”竟一次都没来访问过她。这个狠心的小男人呵！鼻子一酸，她哭了。正哭着，李念恩回来了，一进门又是那么一副苦大仇深的吊丧脸。她彻底绝望了，眼前一黑，终于对李念恩说出了在肚子憋了将近三年的那句话：“咱俩离婚吧。”说完这句话，她像似一下子卸掉了千斤重担，感到万分的轻松和畅快。豁出去的感觉真爽啊！她挥手抹去眼泪，不禁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咱俩离婚吧。”而这时的李念恩显然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惊呆了，呆了片刻，突然抱头蹲下，默不作声。那样子窝囊得让她看着既解气又有点心疼，同时，也让她大受鼓舞。她浑身哆嗦着，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决定：“咱俩离婚吧。”李念恩仍默不作声。她的勇气更大了，开始催促：“同意不同意，来句痛快话！”在她再三追逼下，最后，李念恩终于表态了：“我不同意离婚。”结婚第二天就想休掉她的李念恩现在竟不同意离婚了，这倒叫她万分意外。她怔了一下，问：“为啥？”李念恩说：“这会伤着招弟的。我不想让招弟再像我小时候那样。”这是个理由，而且，这理由同样也击中了她的软肋。她打了个激凌，刚刚鼓足的一点勇气，竟一下子泄去了大半。她下意识地来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中的女儿，心如刀割，泪流如瀑。这时，来了一群娘家人。这群以父母为首以兄嫂为骨干的娘家人，显然是李念恩招呼来的，进门不由分说，人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怒容，逮住她就是一顿急风暴雨般的吵骂。尤其是母亲，越骂越气，不是被二嫂拦着，有几次冲过来差一点儿撕住她的脸。“再说离婚，我这就死在你面前！”娘家人这么一吵闹，她更加不知所措了。这时，女儿醒了，哇哇大哭。她趁势把女儿抱在怀里，也跟着大放悲声，而且，越哭越痛，越痛越喘不过来气，最后竟憋昏过去了。等她苏醒时，已是深夜了，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急诊室的病床上，臂上打着吊瓶。旁边，二嫂坐在靠床头的一只平凳上，怀里抱着熟睡的女儿，在打瞌睡；大嫂和三嫂一人搂着母亲的一只胳膊，相拥着挤在另一张没有病号的病床上，在泣咽咽地小声私语；父亲和三个哥哥聚在病房门口墙角处，或蹲或坐，正长吁短叹着闷头抽烟。总之，危难关头，娘家人都在，却不见婆家一个人影……亲人总归是亲人哪！她的视线又模糊了，哽咽着这样对娘家人说：“我知道你们为啥怕我离婚。咱欠李家太多了，不说别的，只钱这一样，也有好几十万了吧？按规矩，我要先提离婚，咱就得还人家，咱还不起……今后，您都放心吧，我就是受死，也决不先提离婚了！不过，今天当着咱家所有的亲人，我也要说一句话：这日子，我真是过够了啊……”听了她这番表白，娘家人都捂脸揉眼，不敢看她。这时，李念恩来了，手里提了一大包食物。她又对李念恩说：“今天这事，对不起了，都怨我。明天，你把我送乡下去吧，我会好好伺候咱妈咱爷爷的。”李念恩表情复杂地沉思了一会儿，嗫嚅着说：“这事……得大嬷嬷批准。”
而李念恩却答应得非常干脆：“中！乡下没污染，生个男孩保证聪明，中中，太中了！”
五
就这样，王焕来到小郭楼，成了潘玲的邻居。眼下，两年过去了，王焕虽然没让李超英得偿所愿——为李家生个聪明男孩传宗接代，甚至，连怀孕的迹象也没呈现，但却意外地成就了潘玲的发财梦。只是这财发得让潘玲心里很不安，每得一笔，心里都鬼鬼的，愧愧的，两年来，从不敢让人知道，包括二受。
那还是王焕初到乡下时，潘玲见这么一个高贵、优雅而又漂亮的城里大美女就住在自己隔壁，心里很新鲜，很喜欢，也很想接近。但那时候的王焕跟乡下人很不合群，平时，要么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宝贝似的摆弄她从城里带来的那个小黑盒子（后来潘玲才知道那东西叫笔记本电脑），一摆弄就是一天，有时候，竟到半夜还不释手；要么就是独自一人到村后的老河大堤上，这边看看，那边站站，像个幽灵一样游来晃去，有时候，竟能顺着大堤一直游晃到老君镇去，到了镇上，对啥都不上心，却只对那些让学生家长们诅咒的网吧感兴趣。路上遇到人，无论这人是谁，对她多热情，她总是傲慢地扬着脸，爱答不理的，让人很难接近。哼！穿金戴银，脱了裤子还不都是一样的人？装啥高贵烧啥包！你觉得你是城里人就了不起了？以后，搭理你有限！在几次主动搭讪而几次都是热脸去蹭冷屁股之后，潘玲的自尊很受伤，再遇王焕，也僵僵地走过去，态度比王焕还矜持。也就是在这时候，突然有一天，李念恩掂着礼物来找潘玲，并送她一部手机，还许给她每月五百块钱的话费，只要求她隔三岔五给他打个电话，把王焕的行踪告知一声就行了。
“我不能经常回家，麻烦二嫂照顾一下，这事，咱别叫第三个人知道……”
潘玲看着李念恩那一脸酸苦的表情，当即就明白这“照顾”啥意思了：这不是花钱雇我当特务吗？这事不好！而对自己认为不好的事，她一向都是想也不想就会一口拒绝。但那天她没拒绝：“你这忙，嫂子帮！嫂子愿意当你嘞眼。”原因很简单，她正烦着王焕，正希望王焕出丑。况且，这样做既报复了王焕、帮了李念恩，又让自己满足了好奇心、增添了神密感，还能捎带着发笔意外之财，一举五得的事情，何乐不为呢。正是出于这种心理，在初始的那些日子里，潘玲很坦然，干得也很卖力。为监视王焕在家的动静，她曾无数次地爬上丑槐，潜伏在密枝浓叶间向李家偷窥；为监视王焕出门的行踪，她也曾无数次地像小偷一样跟踪王焕。在偷窥和跟踪过程中，但凡发现王焕有一点她认为是异常的表现，就会及时并如实地报告给李念恩。“今个她又转了一圈咱镇上嘞网吧，进去也不玩，只盯着玩嘞那些人看……”“刚才在大堤上，她向几个逃学嘞小学生打听咱这一片哪里还有网吧……”“昨夜她屋里一夜都没关灯……”如此等等。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总之，那段时间，她把自己搞得很像个职业侦探。但后来就不行了。不行的原因，主要是因为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她和王焕的关系慢慢融洽了，王焕经常送给她一些小礼物，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再监视王焕她感到就有点难为情了，虽然为了那每月的五百块钱话费（那时楼还没有盖好，她珍惜每一分钱，更看重这笔钱）没跟李念恩明说不干，但再给李念恩打电话就很少实话实说了。再后来，她和王焕的关系越走越近，王焕把她当成了知心朋友，经常向她诉说心事，她心里就有负担了。而且，王焕对她越坦诚，她知道的秘密越多，这负担就越沉重。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既对不起王焕的情谊又辜负了李念恩的信任，很卑鄙，很无耻。同时，她也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别人知道了王焕和“老河情种”之间、还有她和李念恩之间的这些秘密，她在小郭楼会臭得连狗屎都不如。更可怕的是，如果被嫉恶如仇的老族长知道，再在《功过簿》上记一笔，那可算是被永远钉在郭家历史的耻辱柱上，让自己的后世万代都跟着蒙羞，她就真没法活了。可是，要想滴水不漏地保管好这些秘密又让她感到很心虚，因为她口无遮拦惯了，每到关键时刻，总是憋不住，该露不露，心里难受啊。为此，二歪娘曾笑话她，说她腚沟子夹不住个热屁。为管住自己的嘴，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她整天提心吊胆，神经兮兮，见人装哑巴，更不敢入人场。对她的一反常态，村里人尤其是那几个跟她相好的娘们儿很迷惑，也很不适应，便怀疑她是更年期提前了，都笑话她，说她的怪话。她有苦难言，心里那个难受，就不用提了。这样坚持到楼房盖好了，她对钱的欲望减退了，便决定不再赚这昧心钱。但就在这当儿，她却发现，李念恩在听了她的那些报喜不报忧的电话后，再回家来，对王焕的态度竟一次比一次转暖了。这就是说，她的那些所谓的告密，不仅没伤着王焕，在一定程度上，还起到了保护王焕的作用。这发现让她眼前豁然一亮，突然打开了另一条思路：如果把电话继续打下去，这边哄哄，那边瞒瞒，说不定还能帮小两口和好如初呢。这样一想，她顿觉释然了，同时也觉得这一切的秘密像李超英的秘密一样有趣了，对有趣的秘密秘而不宣，这本身就是一件更加有趣的事情嘛。有了这种心态，她马上恢复了常态，再与李念恩通话，完全是一种做好事的好心情，就只剩下古道热肠了；对村里人也不再躲避，热闹的闲话场上，又响起她的欢声笑语。她这一恢复正常，让那些相好娘们儿又迷惑并不适应了：龟孙妮子的更年期咋又提前走了？
现在，又半年过去了，虽说王焕与李念恩的关系并没因她而变好，但也没变坏。至于为什么没变好，究其原因，她觉得王焕应负主要责任。王焕为了那个遍访不见的“老河情种”，对每星期都要回来一趟的李念恩总是耷拉着脸，很淡漠，弄得李念恩没一点儿情绪。这不是故意作祸吗？真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脑子里都是装的啥！为此，她也曾多次劝告王焕：“撇家弃女，放着城里嘞好日子不过，来乡下受这个苦，你这是何必呢？几年了，方圆十几里所有嘞网吧都翻腾好几遍了，连那个龟孙羔子嘞影子也没找到，你咋还不死心呀？再说，就是找到了又能咋着呢，你总不能跟他相好吧？那我可不依你！我看，念恩再说接你走，你就别再犟了……”而王焕总是回答她：“他昨晚又向我献花了。我在这里的事他知道得很清楚，他肯定离我不远！不找到他，我情愿死在这里，也决不回城……嫂子呀，你知道的，我啥都没有了，我就剩下这一点寄托了啊……”王焕泣咽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虽然认为不成理由，甚至觉得不像话，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唉，毕竟，有些事是强求不得的。但尽管如此，由于这期间再没接过李念恩的一分钱，她还是感到心里很坦然。对王焕和李念恩这种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夫妻关系，也见怪不怪，慢慢习以为常了。
也正是基于这种坦然和习以为常的心态，此刻，在家门口，看着李念恩为不知王焕的去向而恼火，潘玲才表现得如此从容和淡定——不仅没感到有什么不好意思，还为自己的判断准确得意地暗暗笑了一下。但笑过之后，潘玲觉得还是应该为王焕打一下掩护的——龟孙妮子，你不仁，我不能不义。而至于怎样打掩护，老办法：开玩笑。一笑化百气嘛。尤其是李念恩这样死板的人，如果被逗笑了，还是蛮可爱的。于是潘玲扭过头来，一本正经地问李念恩：“你上星期五回来嘞吧？今个儿是星期二……”还煞有介事地扳着指头数了数，“这连头带脚才五天呀！咋咋，又想她了？”说完，转即就换成了一副嬉皮笑脸，并夸张地做了几个羞人动作，意欲逗引李念恩像以前那样现出羞笑，然后彼此再哈哈一笑，这事就算掩饰过去了。以前，潘玲曾多次用这种方式为王焕打掩护，每次都很成功。但这次李念恩却让潘玲失望了。这次，李念恩不仅没笑，反而把脸绷得更紧，腮上的咬肌蠕动着，从牙缝里恶狠狠蹦出仨字：“她龟孙！”一副更加恼羞成怒的样子。潘玲心里一紧，知道李念恩这次是真恼火了，于是赶紧端正脸色，说：“刚才还在呢……哦，她手机坏了，光断电。她可能去洪口修理去了。兄弟你别急，我这就帮你找找去。”说着就要动身，可刚一迈步，突然想起洪口手机维修店的老板是刘学明，脑海里立刻闪现出一幅画面: 朦胧的月光下，幽暗的树林里，一个男人扑向一个女人，女人猝不及防，跌倒在地，紧接着便有一只冰凉的手哆嗦着在女人的內衣里乱蹿……潘玲打了一个冷颤，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慌忙撤回已经抬出去的脚。但由于撤得太仓促，没控制好重心，身体倾斜得厉害。一个趔趄。幸亏身后是墙，她扶住了墙，才没摔倒。李念恩见状，忙支下摩托车，过来问:“二嫂，你咋啦？”她赶紧笑一下:“嗨，老了，腿不听使唤了……”本想把自己的尴尬就这么化解了，可一抬眼，见李念恩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己跟前，困苦的脸上多了些许关切的真诚，心里不禁热了一下, 又愧了一下。
这一愧，让潘玲的情绪突然发生了转换。
以前，潘玲总认为王焕是个不幸的女人，觉得在王焕和李念恩之间，王焕很弱小，是一只随时都可能遭受伤害的可怜巴巴的小鸟，李念恩很强大，是一头随时都可以伤人的气势汹汹的老虎。可是此刻，看着困苦的李念恩，她突然意识到，其实，李念恩也很不幸，也很可怜，甚至比王焕还可怜。因为，李念恩虽然强大，是个兽，却是一只掉进深井里的困兽，对王焕有劲使不上，也无处使。而王焕虽然弱小，是只鸟，却是一只生活在空中的鸟，可以任凭意志，自由飞翔。情绪这么一转换，使她不禁心生一种怨意。一种对王焕的怨意。那么般配的一对俊男靓女，在大嬷嬷的关怀下，又有那么好的前程，按正常的伦理，如果二人同心同德，夫唱妇随，原本是多么幸福美满的一家呀！是王焕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故意作祸，到处寻找那个叫“老河情种”的王八羔子，才把这一切搅得乱七八糟, 不仅让李念恩深受其害，还连累到她潘玲也跟着犯下那不可饶恕的罪过。
想至此，潘玲景随意生，脑海里不禁又泛起她与刘学明初次相认那天的情景。
那天，潘玲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是正月二十八，二受刚走了三天。她正喂猪，突然王焕风一样冲进院门，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了一声“玲姐”， 羞答答一下扑到她怀里，兴奋得花枝乱颤。“看你高兴嘞，有啥喜事了？”当时，她怕手上没洗的猪食弄脏王焕的衣裳，边用胳膊推挡边笑着问。王焕又赖在她身上撒了一会儿娇，不喘了，平静下来了，才告诉她：“我终于，终于找到‘老河情种’了！”她一听说“老河情种”有下落了，也不禁喜上眉梢，忙问怎么找到的？王焕说：“今天早上，我去洪口赶集，听见街中心有放鞭炮的，就挤过去看。是一家手机维修店开业。门前摆满花篮，还有四个穿旗袍佩绶带的小姑娘站在那里发传单。店里店外挤满了人，很热闹。我到时，有两个男人还要往店里送花篮，从我身边过去，我听见他俩小声嘟囔。一个说：这家伙从哪里弄来的这几个小妮儿，真漂亮！另一个说：弄几个小妮儿在他还不是小菜一碟，要不，他咋能叫老河情种，这家伙对付女人在行得很！我一听，扭头就跑回来了。玲姐，那个店的老板就是‘老河情种’呀！啊，终于找到了！这家伙藏的可真严实……”说到这里，王焕又激动起来，又要扑她怀里发嗲。她攘了王焕一下，脸一嗔，用手指点打着王焕说：“你呀你呀，好不容易找到了，咋不相认？跑我这里发嘞哪门子疯呀？”王焕扛了她一下：“人家不是觉得太突然嘛，人家不是想拉你一块儿去、让你帮人家壮壮胆嘛……”含骄带羞的样子，清纯的像一个初开情窦的小姑娘。终于了却心愿了，王焕怎样矫情都是应该的。她宽容地笑了一下，忙洗了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与王焕推推打打，一同去了洪口集。
洪口以前不是集。以前，洪口尽管是村委会所在地，是小学校所在地，又是龙王古庙会的发祥地，但其地理位置却和小郭搂一样，只是老河大堤下一个很偏僻的小村庄。村里人要赶集，也得走上十多里路到老君镇上去。五年前，由于政府在这里修了一条连接三省的柏油路，柏油路穿村而过，村里人见外村的家长来接送小学生和周边的善男信女们到龙王庙祈福还愿，这里每天都要聚很多人，便发现商机了，于是路边的住户便临路搭起门店。门店越搭越多，人也越聚越多，才两年，就发展成为了在这一带很有人气的小集市。逢三六九早晨，周边几个村的村民聚在这里，有买有卖，花花杂杂一马路商品、一马路人，煞是热闹。于是自然而然的，洪口村在人们的口中就变成洪口集了。
洪口与小郭楼村口相望，地角相连，相距不足二公里。她和王焕一路上连说带笑，才一眨眼，便到了。到路口，王焕突然不走了，求她先过去通知“老河情种”一声，就说不要再躲了，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她要见他，她就在这里等他。说完，王焕蹲在地上喘粗气，任她怎样拉就是不起身。没办法，她只好刮了一下王焕的鼻子，只身前往。
这时，天已中午，集已经散了，集面上除了守摊的生意人，买东西的人已不多了。那家新开张的手机维修店虽然披红挂绿，显得很是喜庆，门口却已没人。她来到店前，瞄了一眼，见店里也没有顾客，只一个男人面东坐在靠墙的工作台旁，正神情贯注地组装一只已经拆散了的手机。看侧相，那男人大约有四十来岁，个头不高，脸色黑，身体胖，长相一般，穿戴普通。人不仅不精致、精明，竟还显得有些粗糙、钝拙，甚至是猥琐。难道他就是王焕日思夜想的那个善解人意又风情万种的“老河情种”？这与王焕也太不相称了！啥老河情种？老河孬种吧！都龟孙半截老头子了，竟装嫩，骗女孩子，真不要脸！她吐了一口唾沫，一脚跨进店门，吊着白眼问了一句：“你是这个店嘞老板吗？”男人没抬头，只点点头：“恁等会儿，我这就好。”并习惯性地谦笑了一下，继续小心翼翼地摆弄着手里的手机。她嗤了一下鼻子，又问：“你是不是有个那个啥？噢，电脑外号，叫‘老河情种’？” 男人一听这话，赶忙起身，扭头，脸上堆满热情的嬉意：“别再叫我外号了，这几年我可彻底改邪归正了，你……”刚要以老熟人方式与她打哈哈，却见眼前的女人并不是熟人，脸一呆傻，但也只那么一呆傻，旋即眼里又一亮，惊喜得一跺脚：“你是……潘玲？没变样没变样，你就是潘玲！哎唷老同学！都二十多年没见了，你咋还恁……出色！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在那里一个劲地搓手，一个劲地晃脑袋。这一下，该潘玲发傻了，因为，她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眼前这个被激动憋得紫头酱脸浑身发颤的黑胖男人和自己是怎么老同学的了。但被人夸奖总是一件很快活的事，尤其是被二十多年没见面的男同学这么满脸向往地夸奖着，她心里感到很受用，于是只好谦笑着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变化太大了，我都认不出你来了。你叫——你看我这记性！到嘴边又叫不上来了……”那男人也没想难为她，马上自我介绍：“我叫刘学明，记起来了吧？咱俩还同过桌呢。”听男人这么一说，她突然想起来了，在老君镇初中读二年级时，自己的同桌确实是个叫刘学明的小男孩，人长得又黑又瘦又矮，学习又不好，经常抄她的作业。而记忆里最清楚的，是初中快毕业时，刘学明曾给她写过一封求爱信，夹在她英语课本里。她当时正备中招，虽然没理会，却也耳热面红了好几天。初中毕业，她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高中，但由于家里负担不起她和弟弟两个人的学用，父亲狠了狠心，决定为了儿子，终止女儿的学业。她下学了，从此便再没见过刘学明，也没得到刘学明的任何消息。对刘学明那封求爱信，在最初的那几年里，她还能当成一种对少女时期的美好回忆珍藏于心，后来，随岁月地流逝，结婚了，生孩了，婆婆妈妈变成一个地道农妇了，心也不免粗糙了，这珍藏就递减为零，变成了忘却，不是刘学明提醒，她是做梦也不会想到了。而更让她做梦想不到的是，分别了二十多年，刘学明竟还能一眼就认出她来，这让她不能不激动，不能不震撼。霎那间，几十年所经历的风吹雨打所品尝的酸辣苦甜不禁一起涌上心头，她心头一热，一软，突然想哭，想大哭一场。尽管她知道这场面哭不合适，竭力抑制着，但当她说出“你是刘学明？哎呀呀……”那句老同学相认的话后，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于是，她赶紧掩饰，一边擦眼，一边自嘲地笑着说：“老同学见面，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尿哜（流泪）嘞是哪一出？咯咯，让你笑话了……”刘学明见她落泪了，更是诚惶诚恐，嘴里唏嘘着“缘分、缘分哪”，忙为她倒了一杯纯净水，又拉椅子让她坐。她没坐，接过水杯，连喝了几口，才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才正式开始以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同学的心态与刘学明叙旧。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学校说到家庭，从个人说到社会，感慨着世事沧桑，叹息着人生无常，一会儿笑逐颜开，一会儿满脸幽怨，交谈得很是开心，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身边的一切。直到王焕等急了，打她手机询问这边的情况，她才突然想起了来这里的目的，忙岔开话题，问刘学明为什么叫“老河情种”，并把王焕的事简约地讲了一遍。这是她第一次跟外人透露王焕的隐私。其实，她本不想说的，可当时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不该瞒刘学明，犹豫了一下，就说了，说过之后，心里又慌慌的，希望刘学明是“老河情种”又怕刘学明是“老河情种”，于是便又追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不是呀？”刘学明羞笑了一下，告诉她：十年前，他和第一个妻子离婚后，很厌倦也很害怕再过那种相互羁绊又相互伤害的家庭生活，曾发誓不娶，但在独身的那几年里，身边却从没断过女人，为此，朋友们都笑话他，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后来，他虽然又结婚了，这外号却也叫开了。“连你都听说了，看来这外号怪著名哩，嘿嘿。”说完，刘学明又羞笑了一下。噢，原来是这样呀。她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又叹了口气：唉，这样一个结果，叫王焕如何接受呵。不禁替王焕难受起来，本来想与刘再说说话的，却呆不住了，于是与刘学明互换了手机号码，急奔到王焕所在的地方。
果然，当王焕从她嘴里得知手机维修店的老板这个“老河情种”只是朋友口中的一个玩笑，跟自己找的那个“老河情种”根本不搭界时，情感从大喜一下子转为大悲，“嫂子，我的命好苦啊！……”当场就瘫软在她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如在以前，她肯定会受不了，会跟着王焕一起哭。但那天她没哭。不仅没哭，竟还有些兴奋。因为，当时她怀里虽然抱着痛哭的王焕，脑子里却在回望着刘学明送她出门时的眼神。那眼神有一分眷恋，有一分企愿，还含着一分挑逗，让她的心里甜甜的，暖暖的，于惶惶不安中热烈而兴奋起来了。当夜，她就做了一个梦，做了一个和刘学明在床上的梦。正是因为这个梦，才让她在此后的好多天里都六神无主，几乎每天都要跟刘学明通上一个电话，而电话内容也从家长里短慢慢过渡为老熟人之间的打情骂俏。刘学明显然是这方面的高手，口气虽然斯斯文文，但每一句话都极富挑逗性。她听着，心里痒痒的，酥酥的，猛然间就有了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燥热的身体也随之一下子通泰了。这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尤其是晚上，失眠的时候，想着这感觉，她会幸福得忍不住呻吟出声。但尽管如此，她那时却并没产生要和刘学明动真的欲念。因为那时她的心理还像向二受表白的那样，把跟刘学明的关系只当成了和村里许多平辈男人一样的闹着玩。在跟其他男人打情骂俏笑把男人撵得逃进男厕所时，她就曾无数次地体验过这种让身心都很舒畅的快活感。所以，她对刘学明，坚持的道德原则仍然是：说瞎包话可以，玩真的可不行。而且，为了避嫌，她从不与刘学明单独见面，不是逢集日不去洪口，每去，也必叫上一个或一帮同路的。虽然这期间刘学明也曾多次半真半假地约她私下见面，她却总是跟他打哈哈：“你别想好事了，小奴家可不是那随随便便嘞人！”
可是，在与刘学明相认一个多月后的那个月圆之夜，她的道德底线却失守了。
那天黄昏，她跟刘学明通话时，刘学明又说：“今晚堤后防风林，我可真去啦？”她依旧打了个哈哈：“去你嘞吧！”并没在意，挂了电话，该忙什么还忙什么。但到了晚上，她却突然心慌起来，好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在驱赶着她，逼她走出去，走出去。她坐卧不安，就走出屋来，依门望着天空。天空上星光点点，忽明忽暗，相望却不能相近，如一只只忧伤的眼睛，又如一颗颗孤独的心。望着望着，不知怎么的，她就有泪流下来了。但这时候，她还没往别处想，她认为这是自己思念在外打工的亲人了。于是掏出手机，先和两个女儿互报了平安，然后又拨二受的手机号码，可刚拨了一半，她突然感到有一道光亮在眼前一闪，又一闪。鬼火呀？她一惊，忙抬头，却发现那光源来自丑槐上空。是丑槐梢头上挂着的那面小圆镜在一阵微风地吹拂下，反射着从屋里透出去的光亮，在密叶间晃来晃去，闪来闪去。原来是二受在作怪。好你个二受！她顿时火起，啪地关了手机，脱口骂道：“你个龟孙擎作了，你不是啥都能看见吗？那今个我就让你亲眼看看，看我是咋给你戴绿帽子嘞！”骂罢，一头冲出院门，直奔大堤，一路走还一路咬牙切齿地嘟囔着，“看看你能咋咋我，看看你能咋咋我……”可到了大堤上，当她看见刘学明真的出现在那片防风林里时，她突然惊醒了，害怕了。她原想刘学明不会来，她来也只不过是为了跟二受赌气，并不是为了真的见到刘学明。她想退却，然而已经晚了。她的赴约已表明了她的态度。刘学明并没等她恢复常态，就像头发疯的猛兽扑向她。虽然在倒地时，她嘴里叫着“别这样，别这样”曾想拒绝，也作了一些挣扎，但当刘学明的那只手拚命钻进内衣，触到她的肉时，她的心狂跳起来，身体狂抖起来，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别、别……哎哟我嘞娘啊！”随着这声无可奈何的低吟，她一下子就垮掉了。她闭上了眼睛。可就在她闭眼的那一霎那，一个怪异的景象却出现了——在黑暗中，她竟突然看见头顶上了有只小圆镜，那小圆镜发着太阳一样的强光，一下子照亮了四周的一切，也一下子冷却了她热血沸腾的身体。而这时，她的身体正在不知羞耻地响应着刘学明的动作……造孽啊！她突然羞愧得无地自容，猛地一把推开刘学明，折身爬起来，踉踉跄跄向家逃去。逃到家，她赶紧上床，把整个身体都蒙在被子里，一边用力掐着大腿，一边忍着疼对自己说：“这是个梦，是个梦……”
虽然这梦过去好多天了，虽然从那天起，她就决定忘掉刘学明，忘掉这个梦，并为此关闭了手机，也不再去洪口赶集。但那夜的故事毕竟不是梦，每有闪念，一种痛彻心扉的羞耻感就会逼迫她禁不住要脸红、心跳、浑身发抖。她万分懊悔。在此之前，为了宽恕和开脱自己，让严重倾斜的心理找回一点平衡，她曾把责任推给二受，推给丑槐，而此刻，面对突然觉得也很可怜的李念恩，她突然意识到，让自己如此难堪和不要脸的，不只是二受和丑槐，王焕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是王焕，自己就不可能与刘学明在分别二十多年彼此已经完全变成陌生人的情况下又相认，不与刘学明相认，自己原本很平静的心就不可能被搅乱，心境不乱，自己也就不可能干下那万恶的丑事了。是的，一切都是王焕造成的，王焕才是最大的罪魁祸首。王焕这小妮子，看似可怜虫，其实是个害人精呢！怨意一生，她突然觉得王焕很可恶，于是，一句对王焕的责怪不禁脱口而出：“王焕这龟孙妮子，够呛，真是……”本想说“真是欠修理！”可话没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不是故意挑拨离间吗？唉，你这张臭嘴呀！于是又赶紧补了一句，“念恩兄弟，你可别瞎胡想！我嘞意思是……是……”是什么呢？情急之下，她越想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了，只好住了口，藏起眼睛，深怕李念恩追究她的言外之意。
而此时的李念恩并没有表现出要追究的意思，他只神情诡异地瞟了潘玲一眼，便低下头，在连叹了几口粗气后，才冷笑着说：“几年了，二嫂说话，都是向着她，就刚才这句半截话，我才听出点向我的意思了。难得啊，二嫂，谢谢您。你不用解释！其实，这几年来，别看我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又有你替她瞒着掩护着，可她每天都是想了些啥，干了些啥，我清楚得很！比你都清楚！我的电脑里还有第三只眼哩，这只眼能看穿她的灵魂！她来乡下，不就是为了找‘老河情种’吗？这个贱女人！要不是大嬷嬷——唉，大嬤嬷见她在老家几年都没……光骂我，要我接她回城里去。是我不接吗？是那个‘老河情种’把她的魂牵死在这地儿。还骗大嬷嬷说俺爷离不开她，离开她就犯病，她就是治俺爷疯病的药。龟孙！她就是为了找那个人才不肯走嘞！哼！反正招弟跟着大嬷嬷家那俩保姆习惯了，大嬷嬷也去美国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至于我，没有她，更自在。她好歹在这住一辈子，就权当替我给俺娘俺爷尽孝了。哼哼，她擎找了，只要我不想让她找到，这一辈子她都别想找到‘老河情种’！不信走着瞅，看看谁能犟过谁……”
听了李念恩这番话，潘玲惊呆了，她觉得自己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下子被李念恩剥了个精光，此刻的境遇，竟比跟刘学明发生那丑事让她还要感到难堪，简直生不如死。她的脑子嗡地一声巨响，顿时天旋地转，她赶紧又扶住了墙。但同时她又感到自己被深深的伤害了，一种恨意不禁油然而生。这两口子，一个比一个敢作祸，一个比一个阴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啊！潘玲呀潘玲，人家笑话你傻种，你确实是个傻种，他们狗咬狗，关你屁事呀？可你为了那点钱，这几年把自己祸害得还有一点人味吗？钱，钱，万恶的钱啊……这一恨，让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亏心的事是万万做不得的！于是她咬了咬牙，痛苦地做出一个决定：“念恩兄弟，那……那些钱，就算你借给我嘞，等您二哥挣了钱，就……”可没等她说完，李念恩就打断了她的话：“钱？啥钱？嗨，你扯哪去了？”看着李念恩说起钱来那蛮不在乎又居高临下的样子，她心里又是一恨：没钱就活该任你耍着玩吗？不！今老娘豁出去了，非要一回脸不可！随即把刚才说时还有些犹豫的还钱决定转化成了不可动摇的还钱决心。而决心一下，她顿感轻松了，犟脾气也上来了，她尊严地抬起头来，吊起白眼瞪着李念恩，果断地挥了一下手，底气十足地说：“念恩，你就别再作贱我了！啥钱？电话费！一共是八千二，放心吧，年底保证还清你，差你一个毛壳，到时候，当着全庄老少爷们嘞面，叫你吐我潘玲一脸！”说着还暗想着：等把钱还清那一天，我要不把你李念恩腌臢得不敢回小郭楼，我就不姓潘！说完，一种复仇的渴望也燃烧起来了——干吗要到年底呀？现在就还他！于是转身举起钥匙，打开院门，撇下欲向她解释的李念恩，一路小跑，直奔到堂屋里间，掀开床上的海绵垫子，抓起压在下面的手机和存折，又一路小跑，向大门奔去。到了大门外，虽然已没有了李念恩影子，她还是把事先就涌到嗓门口的那句“还你手机！”吐出了声，并对空做了个给的动作，然后抬头望天，见时间尚早，回院从三轮车棚下推出自行车，关门，落锁，草草拍打了一下车座上的尘土，急急向老君镇骑去。现在，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在信用社下班以前，把存折上存的三千块钱取出来，先还给李念恩再说。至于不够的部分，等明卖猪卖羊卖粮食，也决不欠他李念恩半分！
六
天快黑了，二受见大嫂还没有要做晚饭的意思，就对母亲说：“娘，我回去吧。”母亲慈祥地笑了一下，说：“嗯，你回去吧。”走出老院，二受有些生大嫂的气：以前每次打工回来看望母亲，都带礼物，就有饭吃，这次回来匆忙了，忘了带礼物，就没饭吃了。嘿，看来潘玲说得不错，大嫂这熊娘们儿，确实是个不值得搭理的熊娘们！但生气却不敢赌气。因为，大嫂是个孝子，分家十几年了，母亲一直跟着大嫂居住在老院。潘玲因头胎没生男孩，被大嫂背地里嘲笑，两人干过一架，到现在都不搭腔，可以赌气不来老院，他不可以，只要母亲还在世一天，他就赌不起这个气。毕竟，老院里住着他血肉相连的亲娘啊。再说，今天他本来也没打算让大嫂管饭，他之所以能耐着性子在老院闷到天黑，其一当然是为了多亲近一会儿母亲，其二，他也想吊吊潘玲的胃口。
潘玲可把他害苦了。
在工地上，这两个月来，他几乎每夜都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一根黄丝带捆绑着，吊在门前的那棵槐树上，眼睁睁地看着潘玲把一个又一个男人领进家门，在床上翻云覆雨，颠鸾倒凤。他想制止，手脚却动摊不得，好在嘴能说话，他便吼骂。可是，任他吼的声音再大，骂得脏话再难听，潘玲根本不作理会，满脸的淫笑，竟还示威性地朝他招手。他看见自己的眼睛在滴血，五脏六腑嘣嘣巨响着，把身体炸成一滩肉酱……这一炸，也把他炸醒了。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气喘嘘嘘，汗流浃背。但初做这噩梦时，他心里虽然悸悸的，却也只是把它当成一个噩梦，并没太在意。因为出外打工的男人，谁不担心自己戴绿帽子？谁没做过老婆在家跟人乱搞的噩梦？在外打工这十几年，天南地北转了这么多地方，和他在一个锅里挖过勺子的工友没有上万，也有成千。这些工友，无论是熟人还是生人，只要家里有老婆的，大家在一起说起女人时，都有着同样的担心，几乎每个人都做过这种噩梦。在梦里喊着老婆的名字哀骂的、悲叫的，喊着男人的名字撕打的、怒号的，有的甚至大吵大闹着栽下床，摔得鼻青脸肿的……他经见得多了。而且，以前他也曾担心过潘玲，也曾做过类似的梦，只是没这次惨烈而已。可能是在家为潘玲太动脑筋了，才出来几天，还没缓过神来吧？他这样劝慰着自己，觉得是正常的心理反映，没必要大惊小怪，便又睡了。可是后来就不行了，后来夜夜做噩梦，而且做同样一个噩梦，梦里总是自己吊在树上，看着潘玲跟别的男人逍遥快活，万分恼怒却无能为力，最后被恼怒炸得血肉横飞，他就认为不正常了，就认为这不仅仅是个噩梦那样简单了。须知，那槐树可是自己的生命树啊，而那小圆镜，是在龙王爷神龛下开过光的，已具有了龙王爷一样的神性，已不是个普通的小圆镜了。因为，母亲最信的是龙王爷，自己最信的也是龙王爷啊。
记得小时候，家里姊妹多，是村里最大的缺粮户，每到青黄不接时，家里就不够吃的了，母亲只好把每日的三餐简化为两餐。那时候，母亲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 “别求吃饱，能不饿死都中。”记得他五岁那年，春旱秋涝，粮食大减产，次年还没到青黄不接的季节，家里的粮囤就快见底了，母亲每天便只做一顿饭，还是稀饭。姊妹们饿得直哭，他最小，哭声却最高，缠着母亲要馍吃。母亲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把他搂抱在怀里，和他一起哭。整个屋里，一片哭声。到了晚上，母亲换上只有回娘家才穿的干净衣裳，对他们姐弟说：“我去求求龙王爷，看他老人家能不能给口吃嘞。龙王爷灵着呢。”尽管他知道龙王庙里没有龙王爷了，龙王爷的神像早被一群叫“造反派”的人给砸了，现在的龙王庙只是姐姐们上学的地方，但母亲出门后，他还是盼着龙王爷真能显灵，让母亲带回能吃的东西。因为，他饿呀！他盼啊盼啊，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这样一直盼到半夜，终于盼回母亲。母亲果然带回来了能吃的东西，是半袋子那种给牲口当饲料的黑豆糁子。当夜，母亲就用黑豆糁子做了一锅窝窝头，让他吃了个饱。看着他们姐弟狼吞虎咽的样子，母亲哭着说：“这是迷信，正批判呢，可不敢乱说！你们谁要说出去，娘就没法活了……”他们姐弟庄严地点点头，当时就闭紧了嘴巴，而且到现在都没谁向外（包括对自己的丈夫或妻子）透露过关于龙王爷赐粮的半个字。打那以后，家里每该断顿了，母亲便摸黑路去求龙王爷，每次都能带回吃几天的黑豆糁子，才让他们姐弟都活下来了。也是打那以后，他便跟着母亲信了龙王爷，见母亲给龙王爷烧香，他就跟着磕头。后来，改革开放了，人们可以不受约束地愿信谁信谁了，母亲除了信龙王爷，又把观音菩萨和毛主席的神像请回家。而他却只信龙王爷，一直到现在都坚定地认为龙王爷是家乡那一带所有神仙中神通最广大也最灵验的神仙。要不，他也不会把那个寄托了他全部心念的小圆镜拿到龙王庙里去开光。
看来，是那个具有神性的小圆镜显灵了，在通过梦境向自己传递一个信息，那就是，噩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潘玲在家真出问题了。确定了这种认知后，他痛苦不堪，想立马就回家，跟潘玲来个捉奸在床。可是，捉奸之后怎么处理呢？离婚吗？结婚半辈子了，好容易熬了这么儿女双全一大家子人家，苦日子也熬过去了，咋舍得哟！再说，这样戴着一顶绿帽子离婚，自己还是个男人吗？众人堆里，脸往哪搁啊？这样一想，他丧气了，不敢回家了。可是，也不能在梦里眼睁睁看着潘玲胡作非为不管不问呀！于是他又想跟潘玲打电话，责骂或警告潘玲一下，可刚掏出手机，心里却突然冒出一丝侥幸，又不敢打了。这侥幸是，万一那噩梦还没成真呢？这电话一打，就潘玲那龟孙半熟脾气，恼上来，跟你来个破罐子破摔，跟你来个假戏真做，那你就只能打了牙往肚子里咽了……唉，家回不得，电话又不打得，那怎么办呢？他左思右想，想得脑仁子发疼了，也没想出一点办法。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鼓不起拆散家庭的勇气，下不了离婚的决心，即使有一万种办法，对潘玲来说都毫无作用。于是他只好长叹一声，头一耷拉眼一闭，在心里劝解自己：唉，反正女人那东西又不是米米面，挖一瓢就少一瓢，女人那东西即使叫人家用了，少不了啥，也看不出来啥。只要她能守好家，能照顾好儿子，唉……就、就随她去吧。他想超脱自己。可是，晚上一闭眼就是那噩梦，一闭眼就是那噩梦，又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超脱。他愤怒着，又无奈着，终日惶悚不宁，焦躁不安，晚上睡不好觉，白天精神恍惚，以至于有几次都头脑恍惚着，差点从脚手架上栽下来。最后，那噩梦竟折磨得他一望高处就犯晕。这是很要命的。因为他的工作是为城市建造的高楼支模板，一上工就得在脚手架间爬上爬下。他可不想把命丢这距家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里，他害怕了，也终于熬不下去了，便去求工头放他回家。随包工队出门时曾有约在先：干不到麦收谁回家，扣发工钱。这离麦收还有一个多月呢，而且工地上正缺人手，工头本来可以按契约不准他回家或者扣发他工钱的，但工头见他这还不到两月时间，面灰肌瘦，人竟小了一圈儿，还整天目光呆滞，愣头呆脑，疑他是得了啥重病，怕以后麻烦，便很大方地给他开足了两个月的工钱，并打的把他送到火车站，让他千恩万谢着踏上了返乡的征程。
“哎哟，二受！你咋还没落窝？一听说你回来了，恁家那口子都快喜毁了！羊都没顾上要，就回家会你去了。”二受刚出老院的胡同口，迎面碰见桂兰娘牵着羊回家。桂兰娘看见二受，想起潘玲在大堤上的窘态，心里一乐，顾不得寒暄，上来就打哈哈。二受下意识地咧了一下嘴，嘿嘿着，忙放下肩上盛行李的蛇皮袋子，把手伸进去摸东西。
这是乡俗。出门在外的男人，隔一段时间回来了，不仅要给家人捎东西，还不能忘了乡亲们。乡亲们知道你在外边出苦力，并不指望你捎啥值钱的东西，男人吸你一根从外地捎来的稀罕烟，女人和小孩子吃你一块糖，都喜笑颜开，隔断了好长时间的乡情这就算又亲上了。
二受熟知这乡俗，以前每次回来，都会特意在做工的城市里为乡亲们选购一些家乡没有的香烟和糖果。可是，这次回来，连母亲的礼物都忘了预备，更别说乡亲们的了。手虽然伸进袋子，但他知道，两个袋子里除了铺盖和衣物，并没有其他啥东西。他心虚了，也不禁脸热了。好在桂兰娘没等他的手掏出来，就被急于回家的羊从他跟前拽过去了。“快回家吧，她正洗得白白嘞在等你哩。”过去好远了，桂兰娘还嘻嘻着向他喊。看着桂兰娘趔趄的背影，他又咧嘴笑了一下，欲回敬一句笑话，却没心情，于是扛起行李，闷头继续向家走去。只是再走不敢走路中间了，躲躲闪闪只溜墙根。他怕碰见乡亲。因为见了乡亲，他没敬献的礼物，也没法解释自己不年不节冒然回来的原因。很庆幸，一路没碰上人。但到了家门口，他更犯难了，因为乡亲们可以回避，而潘玲却是回避不了的。
回到家，见了潘玲，潘玲一定会问为啥回来，咋回答呢？那噩梦虽是天大的理由，却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因为这次回来，只是怕在工地上出意外，只是想摆脱那个噩梦，并没打算跟潘玲要吵要闹要离婚。可是，要想摆脱那噩梦，就必须正视那噩梦，就必须向潘玲摊牌，要潘玲证明它只是一个噩梦，并不是事实真相。而你只要一摊牌，潘玲肯定不会买你的帐，肯定会跟你大闹一场，骂你个狗血喷头。你呢，又没狠心豁出去，日子还得过，就只能服软。到那时，屈辱加屈从，含悲又忍恨，你还能在家里呆得住吗？呆不住，你还得出去打工——既然还得出去，那你为啥要回来呀？难道就是为了受场羞辱挨顿骂吗？你贱骨头呀？
这样一想，他突然后悔了，觉得回家除了自寻其辱，啥作用都起不了。可是，这儿是我的家呀，被那噩梦缠得半死不活的，不回家来，又能去哪儿呢？可是，这个家……伤心的家呀……他不敢想了，越想越觉得窝囊、憋屈，越想越觉得走投无路，一时间，他心乱如麻又心灰意冷，光想哭。原本过家门而不入，直接去了老院，是生潘玲的气，是想吊吊潘玲胃口。可是现在，潘玲的胃口吊没吊起来不知道，他自己的胃口却酸溜溜的，被吊到喉咙眼了；离家虽只一步之遥，却再也迈不动脚了。唉——！他长叹了一口气，卸下肩上的行李袋，朝槐树下踢了踢，一屁股坐上去，把背靠在树干上，把头枕在树瘤上，仰脸望着吊在树梢上的那只小圆镜，一行浊泪，悄没声息地滚入嘴角。那泪，有点儿咸，有点儿涩，还有点儿苦。
这时，身后李念恩家的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对话声。二受突然希望潘玲最好能在李家，因为，无论是老姑爷天平秤还是杏花婶子都是有信仰的人，如果潘玲跟他们在一起，是不会起邪念的，也是可以让人安心的。他不禁支起了耳朵，却失望了。原来，对话的是杏花婶子和王焕婆媳俩。
“饭做好了，你要到哪去？是叫恁爷去吗？恁爷不用叫，他到时间会回来嘞。”
“娘，我要走了，恁保重吧。”
“念恩专门来接你，你不走，弄得恁俩还生一场气，现在，念恩走了，天也要黑了，我嘞个主，你去哪儿呀？”
“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他那地方。”
“哪……是啥地方呀？这瞎灯灭火嘞，我嘞个主啊。”
“是天涯海角，是世界的尽头，是……反正，这个家我是再也不能呆了。”
“焕妮呀，你这是要作祸哩，我嘞个主啊我嘞个主……你真想走，我不拦你，可今个你就不要走了，好不好？今个天太晚了……”
“恁真不拦我吗？”
“上帝作证，我说过假话吗？”
“这会儿找车是有点难了，哪……我就明天再走。反正，我是一定要走的！”
“焕妮，反正你要走了，今个晚上，咱娘俩就住一块，听娘给你唱赞美诗，好吗？”
“好吧。但恁不要劝我，恁劝不住的。”
听到这里，二受不禁更加沮丧了。原想既有德望又有信仰的李家是幸福而又快乐的，不成想，他们家里也是一本糊涂账。唉——！二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天色黑透时，潘玲回来了。潘玲本该天黑前就到家的，但由于在老君镇街上意外地看见刘学明与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笑闹着走进一家小酒馆，不知怎么的，竟莫名其妙地难过起来。那一刻，她感慨万端，既觉得自己太可怜了，又觉得自己太无耻、太对不起二受了，所以，回来的路上，她心如乱麻，骂着自己无耻，哭着自己可怜，自行车骑得很慢。快到村时，为了平定心绪，她干脆不骑了，推着车子走，而且，离家越近，走得越慢。说实话，她不愿天黑前到家，她觉得在光天化日之下自己没法面对二受。
趁着黑暗，潘玲轻手轻脚地走到院门口，支车开门时，听见丑槐下有屑屑的响动声，侧脸一看，见丑槐下有团更黑的黑影在蠕动。尽管她已经猜出那黑影肯定是二受，还是慌慌地问了一句：“谁？在俺门口想弄啥？”
“是我。”二受站起来，打着打火机照了一下自己的脸，又关掉。
“你？咋不进家？黑灯瞎火嘞，你蹲树底下弄啥？我还觉得是个鬼哩！”潘玲嗔着口气说。
“鬼？嘿嘿，怕是你心里出鬼了吧？”二受冷笑了一下。
“你这话啥意思？”潘玲声高了。
“啥意思？现在才回来，你弄啥去了？”二受的声也高了。
“我不是有千里眼嘛，我嘞一举一动，你不是都看得清清楚楚嘛，咋还问？”潘玲抱起膀子，语气充满嘲讽。
“照你这样说，我做那梦都是真嘞了？”二受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当真就真，当假就假。”潘玲顿了一下，突然哽咽起来，“要是出啥事，也是你那个龟孙小镜子害嘞！”
“你，你当真……你个浪娘们啊！”二受扬起巴掌，可对着潘玲哆嗦了半天，最后却还是很响地落在了自己脸上，“我嘞爹我嘞爷！我、我该咋办啊……”二受一下子瘫软在地上，抱头嘤嘤地啜泣起来。
夜，彻底黑透了。
这时，村中央的空场上，又响起老姑爷天平秤那铿锵有力的吼诵声：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组稿：汪葆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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