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残雪《树洞》:心灵家园的寻找
李恒昌

短篇小说《树洞》书写的是生活在城、乡两种不同环境中的人们所面对的不同矛盾和痛苦,及其寻找生存居所和心灵家园的故事,展现了城里人向往乡村、乡村人向往城市的生存悖论和心灵纠结。
无论是城里人的“蜗居”与乡下人的“洞居”,双方都不真正喜欢自己的居所。“我”和妹妹是“蜗居”生活的代表,对“蜗居”生活并不满意。“我的父母早就去世了。他们给我们兄妹在小城里留下一套房子,我和妹妹住在这套房子里挺安稳的。白天我在街道的螺丝厂上班,妹妹在外面捡些破布头啦,破玻璃啦,橘子皮啦之类的废品垃圾去卖,日子倒也混得下去。”【1】尽管他们认为这种生活挺安稳的,也还混得下去,可是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靠微薄工资和捡垃圾艰难维生而已。当乡下的刘淑娥老太太等人进入他们家,原有的生活秩序被完全打乱,特别是当听说她们乡下人住在树洞里,“我们屋后森林里,遍地都是蘑菇。这种天,随便找个树洞住下来就行了,不愁没吃的。那些树洞,有你房间这么大”【2】的时候,他们兄妹二人自然流露出对乡下生活的向往。“总而言之,我和妹妹都向往乡下清净的生活,我们愿意同刘老太太回她乡下去。”【3】
刘老太太等乡下来人,是“洞居”生活的代表,对原先的“洞居”生活同样不满意。虽然她们说乡下生活不愁吃的,虽然来到城里,来到“我”的家,基本上没有生活来源,晚上挤在铺着草的地铺上睡,而且“毒蚊子啦,苍蝇啦,时时刻刻要人命”,“还不如去乡下,清清静静的。”【4】但是,她们依然以“莫须有”的名义——助人为乐——丝毫不考虑主人的感受,贸然来到“我”家,并且长时间不肯离开。这说明她们对城市生活的追求和向往。
乡下原本是她们的家园,为什么她们会舍其而去,甘愿住进不属于自己的家里呢?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乡下的苦难生活让她们难以承受。“我们乡下的痛苦,三言两语说不清,说出来你这样的城里人也会不相信。我只告诉你一点:我们那里的人,生下来心里就很苦,周围环境那么好,还是治不好我们的病。”【5】什么病这么难治?当然是困苦之病,是心头之病。这种病,不仅刘老太太有,与她同村的张自安的妻子春玉也有,春玉的这种病,甚至传染了她的丈夫,让他新得了一种病,“嗓子眼里老塞着一个东西,时时刻刻想要一吐为快,却又做不到。”【6】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我”的“搭餐”让他们感到了一种新的居住危机。
自从刘老太等人进驻“我”家之后,“我”感到妹妹和她们每天夜里总是闹腾不已。先是刘老太太睡觉不安稳,“我知道她夜里睡得很不好,同什么人吵架,口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像是很愤怒。”【7】随后,是另外的人加入进来,“新来的女人是个不安分的人,夜里拳打脚踢的,不时还尖叫几声。早上我一看,客厅变成了牛栏屋,草荐被扯烂了,稻草东一团西一堆的——”【8】妹妹更是疯狂,到了夜里,她同这些女人一样亢奋,甚至弄了两只有铃铛的脚环戴上,在客厅里,跳呀蹦呀的,像疯了一样。而对于这一些,妹妹并不承认,而是一口否认,“我根本就没有闹,我在睡觉,是你自己心不静。”【9】“我们根本就没有折腾,我们在客厅里睡觉,是你独自在折腾——”【10】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两人的认识如此截然不同呢?其实事情的真相应该是,无论是“我”还是妹妹,还是刘老太太等人,夜里都有“闹”的毛病,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而已。这说明,他们心里都有深深的愁苦和压抑,只有在夜里在梦中才能得到释放和宣泄。
故事最后,当“我”说服妹妹和大家,决定一起告别城里的“蜗居”生活,到乡下刘老太太的家乡“树洞”过野人的生活时,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变。表面同意回去的刘老太太等人借故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而妹妹根本就没有要去的打算,而是催“我”快去上班。最终,“一切又恢复到和从前一样。”【11】这意在表明,对所谓的乡下“洞居”生活的向往,他们是多么纠结,也是多么矛盾。毕竟,离开现有生活,需要下定极大的决心。因为,“我在这里过苦日子,我不知道还能有另外的生活,就是知道,我也是适应不了的。”【12】“我”在向厂长说出到乡下的想法时后,也曾自责:“我到底是怎么啦,我并不想到乡下去,却说出这种鬼话来。”【13】
应当看到,作品涉及的家乡问题,并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物质层面的居所问题,而是一个关于精神和心灵的居所问题,由此作品的主题也就更加深刻。在刘老太太看来,“我”虽然住在城里,但是属于没有家乡的人,是需要照顾的人。“你看看这个小伙子,他才是真的可怜啊。我们好歹有个家乡,他呀,连自己的家乡在哪里都从来不知道。”【14】同时,她也为自己的思乡之苦深感烦恼。“你倒好,没有思乡之苦。黄昏的时候,我们这些人的眼睛都要望穿呢。”【15】“离开家乡的人啊,总免不了要摔倒,因为头重脚轻嘛。”【16】这说明,家乡之于游子的重要。由此也可以看出,这篇作品实际上反映的是寻找和回归心灵家园的问题。
那把铜壶是一个象征。原本是妹妹捡垃圾捡回来的一把旧铜壶,但是刘老太却说是她家的,而且上面刻有她的名字。厂子里的人听说“我”家有这么一把壶后,认为“我”“好运气呀,好运气”。这意在说明,那些老东西、老物件,并不是破烂,而是很珍贵,也值得珍惜的东西。
那本老皇历也是一个象征。刘老太有一个最大的习惯,就是看老皇历。看得很专注,也很认真,她自称为“学习”。“刘淑娥起来之后,就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历书,她的背像年轻人一样挺得笔直,口中念念有词。”【17】只要有空,她便看那本金黄色的小书。她究竟在那本小书中看到了什么呢?或许是从古老的历法中寻找某种精神寄托吧?
刘老太太家乡的“树洞”也是一种象征。它象征着自然、清新、自由,也象征着家乡和家园,同时也象征着另一种有别于城市的生活方式。“树洞的事啊。这可是非同小可!因为它涉及生活方式的转变。”【18】所谓“滚回你的树洞去”,意味着滚回老家,滚回原来的生活方式。
荷尔德林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我们说,还乡不仅是诗人的天职,也是游子的天职,更是那些从来不知道自己家乡的人的天职。或许,这篇《树洞》所表达的也正有这个意思。
【1】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页。
【2】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5页。
【3】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页。
【4】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页。
【5】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9页。
【6】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1页。
【7】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页。
【8】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4页。
【9】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页。
【10】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页。
【11】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0页。
【12】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4页。
【13】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页。
【14】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页。
【15】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页。
【16】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页。
【17】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8页。
【18】残雪:《树洞》,选自《情侣手记》,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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