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宠物》：理解万岁也万难

李恒昌

短篇小说《宠物》书写了文物馆职员文远，将在家中院子里捡到的一只刚出生从树上掉下来差一点被摔死的小麻雀当宠物饲养，对此家人、邻居和同事普遍不真正理解、表面上支持实际不支持的极其矛盾和纠结的故事。它涉及爱心、梦想和自由等话题，更重要的是它揭示了人与人之间相互理解的艰难，展示了人生存的窘境和人性的压抑。

世间有一句箴言叫“理解万岁”，为什么“理解”如此重要、如此珍贵？恐怕更主要的是源于生活中要实现真正的理解实在是太困难了，可以概括为“理解万难”。《宠物》正是以语言艺术的特殊形式，形象揭示了这种“理解万难”的窘境和困局。

远文为什么要饲养那只小麻雀呢？人们为什么对他不理解呢？是他本身的做法不可理喻、不能让人容忍吗？当然不是。他饲养那只麻雀，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不仅不属于不可理喻，反而有很多地方值得肯定和称赞。

首先，远文饲养麻雀，出于一片爱心。那只刚出生的小麻雀，是从石榴树上掉下来被他发现的，当时它昏死在草地上，老麻雀试图“救它”，但是没有成功后就飞走了。远文发现后将它放在手心里，它发着抖，显出乞怜的眼神。或许正是这一无助的眼神打动了他，让他产生了饲养的想法。尽管他知道，麻雀性情暴躁，不好养。面对一只生命垂危、可怜兮兮的小麻雀，如果他没有爱心，是决然不会做出此等事情的。不就是一只小麻雀吗？死了拉倒，爱谁谁。可是，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偷偷将他带进了自己的屋子。

其次，远文饲养麻雀，尽了一片真心。对这只麻雀，他没有当作负担，尽管它给他带来了一定负担，他是真心当作“宠物”，甚至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养的。他不仅喂它食物，还给找最合适的窝，甚至要给它“放风”，让它“欢快地散步”。他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来养。“我听说最初的记忆是可以涂改的，也许现在它认定我是它母亲了吧。我是男的，但小麻雀一定不知道人类的男女之分。”【1】“它太可爱了，就好像它是我生出的一个女儿一样！它蹲在我掌心里之后就闭上双眼，就像睡着了似的。”【2】如果没有一片真情，一片真心，他也决然不会如此为之。

远文饲养麻雀，唯恐给他人带来麻烦。捡到麻雀后，远文并没有声张，而是偷偷拿进屋里，后来又偷偷带到阁楼上去的。他连自己的家人也没有告诉，更遑论邻居和同事。当外面来人时，他也是尽量掩饰，不让别人知道。无论是从卫生还是其他方面，他都尽最大努力不给他人造成影响，“泡米啦，让它在地板上散步啦，打扫它的鸟粪啦，等等这些事情全成了秘密活动，必须关起门来偷偷进行。”【3】可见他饲养麻雀并没有给别人带来多大麻烦，也不关他人的事情。

远文如此小心翼翼地饲养麻雀，论说应该“保密”得很好，即便被人发现，也能得到大家的理解了吧？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事儿不仅被敏感的人们发现了，而且因为与远文的关系不同，他们表现出各自不同言行，呈现出各自不同的心态。

同事的心态貌似“无从猜”。最先发现并装作若无其事的是他的同事——文物馆的馆员——比较有修养的人士。当他们听到麻雀的叫声后，仅仅是耸了耸眉毛，但是他们一句“远文君工作辛苦，常到树林里却透透空气吧？”【4】这些话，足以让远文猜不透，不踏实。这其实折射了他们看起来彬彬有礼，但实际上很微妙的同事关系。特别是当远文因为家里养着小麻雀，以此为理由请求领导允许其不出差时，领导一方面答应得很痛快，而其他人又认为远文丢了他们的脸，好像远文的行为妨碍了他们的个人生活，引起了他们的耻辱感。这也不能不让人感到费解。

邻居的心态貌似“有点坏”。发现他养麻雀之后心怀不满并指桑骂槐的是他的邻居——一个老婆子——显然属于泼妇之列。当远文演习让小麻雀重返大自然的时候，她冷冷地看着远文，进屋之后，大声骂她的孙子——“两个爆竹炸死你个兔崽子”——实际上，她骂的是远文，而不是他的孙子。她为什么如此狠毒地骂人呢？难道远文养的小麻雀妨碍着她了吗？实在让人不解。

周围人的心态貌似“有点怪”。远文养麻雀，在他们眼里是特别重大的事情，甚至是十分荒谬的事情。他们开始找出各种借口到远文家来，有时单个来，有时一群人来。他们来了后，又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偷偷观察阁楼上的动静。当听到麻雀的叫声时，就会心领神会地露出狡猾的微笑。他们还把这件事情称为“发生在你们家里的事情”，可见在他们眼里这件事情有多么严重。

家人们的心态貌似“很纠结”。一方面，他们貌似不反对远文养麻雀。另一方面，又显得非常谨慎。“谁也没有当面责骂过我，但压力无处不在。麻雀只不过是养在不当眼的地方，为什么大家都要关心这件事呢？它又没有敢于任何人。”【5】这让远文感到不解。特别是当面临出差无人照看小麻雀的问题，远文要拜托父亲照顾时，父亲一番义愤填膺的发问，让他更是不解。“这是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你怎么能委托别人呢？”【6】不就是养只麻雀吗？怎么成了生死攸关的事情了呢？

哥哥的态度貌似“最奇怪”。在面对远文养麻雀问题上，大概再没有比哥哥的态度更奇怪的了。他在远方的一个林场工作，离家已经二十多年了，很少给家里回信，从来不透露他的生活状况。这次回来，他告诉弟弟远文一些林场的事情，他讲到在林场里，鸟兽和人是同住的。在梦中，一些兽会攻击人。所有的鸟都不会飞。一方面，他不反对弟弟养麻雀，认为林场里的鸟远不如小麻雀幸福。另一方面，他又偷偷躲到邻居家睡觉，而且抱怨弟弟养麻雀，以至于痛哭不止。这当然是让弟弟不能理解的。

其实，哥哥才是整个故事的症结和关键所在。小说最后，残雪比较隐晦地告诉读者。在他们家里，实际上早年曾经发生过一起养宠物事件。始作俑者便是哥哥，可以推断的是，父母对此持坚决反对的态度。于是哥哥离家出走，长时间不再回来。要知道，父母当年对哥哥是抱有极大希望的。结果他却去了林场，“辜负”了父母的期望。从那之后，养宠物便成为他们家的一大“禁忌”。

所有谜底也就此解开。父母当初为什么坚决不让哥哥养宠物，显然是对哥哥的行为不理解。父母后来为什么对远文养小麻雀不敢明确反对，其他人为什么也认为养小麻雀是个重大事件？显然是因为他们有所担心和害怕。他们肯定认为，如果反对的话，说不定远文也会重复哥哥的老路离家出走，从而造成新的家庭悲剧。

那么无论是哥哥，还是远文，他们为什么执意养宠物呢？从他们家人、邻居和同事对他们兄弟养宠物的态度可以看出，他们平时的关系并不那么融洽，两人实际上一直生活在比较压抑的环境和氛围中。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兄弟两人在不同时间都喜欢上了养宠物，实际上是在追求一种对现实压抑生活的逃避和解脱。

哥哥曾和远文探讨麻雀与鸟儿的有关问题。哥哥认为麻雀比林场中的鸟儿幸福，“天天做关于飞翔的好梦，这不是幸福又是什么呢？它不使用它的翅膀，正是为了在梦里头飞去了呀。”【7】弟弟曾说：“我更喜欢它去野外飞翔，变得更加强壮起来。”【8】由此可以看出，他们探讨的是关于幸福的问题，是关于自由的问题，是关于飞翔的问题，也是关于梦想的问题。以鸟喻人，以人喻鸟，人鸟互喻。这里所说的是鸟，实际上是他们自己，是他们的幸福、自由和梦想。

哥哥在林场里将那些不会飞的鸟儿训练得会飞，一直训练了很多年。弟弟远文也要开始顽强的自我训练。这是一种暗示，它意在说明，无论是哥哥还是远文，抑或他们养的鸟儿，都展开了对飞翔、对自由、对梦想的追求。

关于哥哥一直在林场工作局面的形成，小说写道：先前也是父母同意他跑去的；而且“大哥并没有责怪家里的意思嘛”。【9】故事最后写道：“当我心里空落落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大哥。他在深山老林中，我在城市里，我们却关心着同一件事情。”【10】这些属于什么？属于理解，十分难得的理解，也是弥足珍贵的理解。由此，读了《宠物》，有必要重申：理解万难！理解万岁！

 【1】残雪：《宠物》，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3页。

 【2】残雪：《宠物》，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3页。

 【3】残雪：《宠物》，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1页。

【4】残雪：《宠物》，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1页。

【5】残雪：《宠物》，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1页。

【6】残雪：《宠物》，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25页。

【7】残雪：《宠物》，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7页。

【8】残雪：《宠物》，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18页。

【9】残雪：《宠物》，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36页。

【10】残雪：《宠物》，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237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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