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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秦腔现代戏《张富清1948》随感
文/李志鹏
看完陕西九艺节上演的又一部好戏——大型秦腔现代戏《张富清1948》后，我就反复在想，什么力量能使数百名观众戏完后依然迟迟不走，纷纷拥向台根，看着一波波的男女生依序向正在谢幕的演员献花，和着一声声的喝采叫好不断，惹得创意演出的澄城县剧团即兴增加了与观众互动节目，将张富清祖籍的汉中洋县领导、退伍转业定居的湖北来凤县领导，以及张富清主要战斗立功的澄城县方面领导请上台与观众见面，给剧组以嘉勉激励，一部部手机蓝光闪烁摄录约半个多钟头之后，火一般的炽热亢奋激情方得渐渐平息……
如此神奇轰动的剧场效应到底是怎样产生的呢？
戏曲是最讲究综合性的艺术，一场成功的演出，当然需要台前幕后许多方面的密切配合才行，尤其这部已被列入2020年全省重点文艺创作剧目，又是省艺朮节参评的原创戏，胜出缘由同样非三言两语说得清。这里仅谈几点浅见，权当与戏友佐茶。
一、策划(出品)与导演的全局把控并勇于在继承中创新的舞台处理手法高人一筹，使该剧在同类题材中脱颖而岀，别具一格，最大层面地摒弃了一往舞台上英雄人物易出现的概念化弊端，紧扣住"我是一个兵"这个着眼点，既不刻意拔高或娇柔造作，也无生搬硬套或强奔时潮的形式跟风，而是以张富清真实人生为原型的艺术化再现，生动自然，娓娓道来。从张富清参加解放军在澄城县境的壶梯山、永丰两场战斗说起，直到进军祈连山，解放大西北，落脚武陵山下的来凤县，舞台上虽然未见解放战争的对立面一兵一卒，却让观众不时惊心动魄，不断感受到战争的惨烈和解放军战士冲锋陷阵的英勇悲壮。三层高台的叠加设置，声光电的巧妙运用，尤其三次不同战斗场面的展现，具有大型广场舞恢宏气势的群场动作，看得人热血贲涨，不能自己。而当身边战友一个个不幸牺牲时，随着台上青年张富清的哀痛追思，观众的忧伤共呜也自然地被调动了起来。当然还有老年张富清与其妻其子不断闪回遥想当年的动人场面，更使全剧韵味深长，直到年逾九旬的张富清通过手机视频见到"烈士″战友，并套上战友快递给他的"解放黄″军衣时，观众怎能不对这位甘于雪藏功名六十年的老英雄肃然起敬呢？又怎能不对本剧导演杨君才女如此匠心独运大为出彩而翘指一赞呢？！
二、题材选择的独特目光和编剧技法的娴熟老到，为这一看似平淡无奇的真实生活赋予了新的生命活力，尤其在物欲横流杨花乱飞遮人眼的当下，这种甘于隐功埋名不逐私利的崇高思想境界，终得栩栩如生的艺术再现时，那举手投足之间的唱念做打，那秦声秦韵中蕴涵的英雄情怀和人格魅力，犹如对每位观者轻轻一掌的叩问儆醒，无疑具有极强的艺术感召力。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这部反映真人真事的戏，却是围绕一匹"大枣"马伴随主人张富清的经历展现的；从第一幕的"笞马″始，解放军连长行军途中偶遇正在鞭笞"大枣"马的青年农民张富清，问其是何情由？张富清回答: 㸰吃了饲料，我没有囗粮，也只能落得与㸰一样吃草了——这简洁凝炼的一笔，顿时让人明白了张富清参加解放军前的悲苦生活境遇，也奠定了他参军乃至奋勇立功的朴素思想动因，所谓"当兵吃粮，闯荡四方"，或体现"苦大仇深"的阶级岀身，我以为仅此而已；孰料随着剧情发展的"纵马"(张富清与"大枣″马一同参军上阵，女护士为"大枣"马系上红绸结)、"哭马"(张富清哭祭牺牲的战友，哀怜受伤的战马)、"归马″(新中国成立后张富清仍在纵马祈连山、天山，又至武陵山下)，直到尾声中已坐在轮椅上的张富清老人取出他保存在旧皮箱60年的三枚军功章，依然不为表功，仅作为对老伴彩礼的补偿直抒胸臆时，再到重着军服引发对逝去战友的深情思念情愫，乃至反生几许自愧自责的歉疚时，我方才明白贯穿全剧的"大枣"马不过是一种引喻，通过一名战士说: "大枣″其实就是我们的战友！———实际重在通过战友情的日益加深递进，从而使作者与观众共同走进张富清的心灵世界。诚如剧终时大屏幕上播映的习近平总书记为耄耋之年的张富清再授英雄勋章时，张富清老人自己所说:比起我那些已经牺牲的战友，我能活到今天就很知足了，还讲啥功名呀！
同与杨君才女对这部戏立意的准确诠释及导演的成功把握铺陈一样，刘恩平才子编剧的这一神来之笔，理所当然地应该受到肯定和褒奖！于今当下，推崇英雄尤其崇尚平民英雄，不应当只为弘扬乐于默默奉献精神(不然人们会问60年中战斗英雄的待遇为何没有跟上？)，也不必非得是建大功立伟业豪情壮志，恰恰在于最纯朴的“我是一个兵″的甘于坚守，从而由此能引起每位同张富清一样的大多数平民百姓那怕一点点的思考:我能做到他那样吗？——若真是这样，我以为就足够了！
值得欣慰的是《张富清1948》的一度创作和二度创作的完美结合，在这方面的的确确已经做到了！
三、 素以唱功著称的秦腔小生名家王新仓担纲的主演，完成了不同情境下神态气质迥异的双重角色(两个年龄段的张富清)转幻及人物形象塑造，更为这部政治上着人先鞭、艺术上先声夺人的秦腔现代戏增添了无尽的光彩！
由于剧中既要以现实已96岁高寿的张富清不断穿插回忆出现，又要以年仅24岁的战士张富清"当年从军历程″为舞台中心主宰，而将这两个年龄跨度反差极大的形象"合二为一"的饰演者王新仓今年已届58岁，若奔其老龄相距近40岁，要饰其青春年华却已超两个24岁还多，其人物塑造难度可想而知。好在这位20多年前就凭一口得天独厚的金嗓子见长，又具文武小生全面气质而一举夺得"中国戏剧梅花奖″的演员，首先不为秦腔"男女声同腔不同调″的高音区演唱所忧虑，所卑怯，从而运用他参加上一届省艺术节演出时与蒲城县剧团合作，精湛演绎了我国水利先贤《李仪祉》人物塑造的创作经验，杵着拐杖一串碎步出场，转而又步履蹒跚却不失刚毅气度地“老生″步态，把个晚年张富清演得活灵活现；而当几分钟内紧急换场后，一名英俊威武的年轻战士张富清出现在舞台上，与真实年龄接近角色的大牛、二喜、三合一等青年战士站在一起时，竟然毫无违和感，观众注定相信:这就是1948年战斗在澄城的那个张富清！
好花还得绿叶配，石宁宁饰演的张妻孙玉兰，赵超峰饰演的儿子张健全，均以其悦耳动听的唱腔和逼真细腻的表演，有力地烘托岀张富清的平凡和伟大！戏份极重又极见功夫的几名青年战士:李文才、大牛、二喜子、三合一、刘聪聪及女护士叶子等的饰演者，都给观众留下既可亲可敬又难以忘怀的深刻印象。而两位优秀作曲罗新昌、张辣子的音乐设计，大胆运用现代戏不常用的滾白、阴司慢板及"昆腔″于唱腔设计之中，使整部戏的灵魂进一步得到升华。
总之，有如此优秀的编剧、导演、作曲、视觉创意设计及舞美设计，有如此深厚功力的主演、配演与创作团队的通力合作，秦腔《张富清1948》的巨大成功和悠远的震撼力是必然的！
因为有期待，期待该剧能早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演出，更有同行自亲的希望，希望能继续打磨提升，使戏的内涵更高更丰富！所以也便爱屋及乌，赘表一点"鸡蛋里挑脆骨"后的建议: 把男声伴唱了三四次的"主题歌"———"花蓝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与仅伴唱过一次的"我是一个兵″军歌调换一下，让"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两句歌词成为全剧“主题歌"，并将其旋律秦歌化后作为主调音乐，不时萦回在张富清唱段及重大行动协奏曲间，藉以彰显和强调张富清雪藏功名不求回报的崇高思想境界。愚见以为，如此调整，总比取自《歌唱南泥湾》的"主题歌″原意(概因歌词中有"三五九旅是模范"句，而张富清所在部队正是三五九旅)所强调的意境更精确更高远一些。
(2020-11-3于宝鸡)
李志鹏， 1952年生于陕西凤翔，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戏文系， 国家一级编剧，中国剧协会员，宝鸡市剧协主席，宝鸡·天水“西秦腔”研究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