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的风与雅

远 村

画史上的唐伯虎是个不断被妖魔化了的人物，与他相关的花事非他所为，倒是一个接一个的不幸让他经见了人间的悲凉，先是仕途失势，遭遇诟陷，后又眼看着骨肉至亲相继死去，妻子出走，还有乡人的不齿与白眼，让他活得极其辛苦，可怜。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个人生存都成了问题，哪还有心情搞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若非唐伯虎是一个风雅之人，谁又会把那么多风花雪月的事生硬搁在他身上。遥想当年，三教九流，你方唱罢，我又登场，一个叫士的阶层，出没于大夫与庶民之间，他们饱读诗书，却功名无望。他们是《诗经》传统的守护者与传扬者，他们上承大雅，下接国风。风与雅是这个阶层的灵魂，也是他们留给后人的文化遗产，更是我们评判诗歌与书画的审美依据，唐伯虎作为这个阶层的重要代表，风雅不拘的心性尤为张目。

 先说风吧。《诗经》中的风，是指周王朝从各地收集来的民谣，是百姓的心声与生活日常，关乎国运民风。唐伯虎年少时，才华横溢，结交了一些名士，又得文林、沈周等前辈的器重。然而，家门不幸，一年之内，父母、妻子先后病故，小姊自杀，七口之家瞬间崩塌，只剩下兄弟二人。此般惨痛，谁人能够承受，唯有借酒消愁，好在比他大十岁的好友祝允明，也是一位饱学之士，他劝唐伯虎要振作起来，去走仕途。二十九岁的唐伯虎在乡试中考得第一。第一名叫解元，唐解元由此而来。次年唐伯虎与乡人徐经一起上京会试，那年的会考，题出的冷僻难答，多数人不能应付，唯两张试卷行云流水，文辞优雅，主考官程敏政脱口而出：莫非是唐寅与徐经的考卷。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与程敏政有间隙的同僚，给孝宗皇帝奏了一本，龙颜一怒，三人一同下了大狱，严刑拷打之下徐经屈招，唐伯虎出狱后取消了科考资格，遣返回乡，名声扫地，每到一处，人皆不齿。为舒解内心郁积，唐伯虎只得离开苏州，到外面游历，看山山水水，疗养伤口。小钱花完了，重回苏州家中，他的第二任妻子将家中之物一应典卖。伯虎大骇，二人反目，妻子气愤而走，再未回来，唐伯虎大病一场。之后，再次远游，去各地观水览山，胸中秽气即出，归来以后，唐伯虎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行事沉稳，诗画中人间的烟火气息盛旺，也能体察俗世冷暖与江湖道义，还第三次结了婚，娇妻青春貌美，十分体贴，常常研墨抚纸，嘘寒问暖，又为他增人添丁，大半生的流离失所，至此，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再说雅吧。《诗经》中的雅，是指周王朝直辖地的歌谣，是文人创作的正声雅乐。画史上的唐伯虎是一介文人，仕途路堵，他就想，既如此，何不就选择远离呢，像东晋的陶渊明一样活着，多好。于是，他拿出卖画的钱，买下一处有山有水的庄园，遍栽桃树，还给每个房子取了一个与桃花有关的名字，这么别致的桃花园里，不住一个雅致才子，老天都不会答应。唐伯虎本来就是这样的人物，又历经惨烈的生活变故，自然多了一些风雨之后的旷达与不羁，加之美人相伴，恃才傲物便是常态。一生以书画为生，并刻一枚“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印章，印在他的画作上。唐伯虎还爱画春宫图，笔墨点染下，人间的情爱男女，可心勾人，优雅无比。他与画家仇英一起，创作了大量的这类画，给画史上的人物画制造了一个不小的高潮，风流唐伯虎也由此而来。后世学人把唐伯虎归入明四大家。这四家中，沈周与文征明是两位德才兼备的画界泰斗，仇英虽小，但生性率真，画风别开一格。唯独唐伯虎才气飘逸，快活本真，书画自成一家。唐伯虎的文学成就极高，仅《落花诗》就写了三十多首，其诗荡气回肠，意味悠绵，后人传诵甚广，他与祝允明、文征明、徐祯卿一起，被时人称为吴门四才子。唐伯虎一生活了五十三岁，但他真正静下心来写诗作画不足20年，依旧在画史留下了说不尽的风雅趣话，着实令人叹服。

远村，陕西延川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作协，美协，书协会员。诗人，书画家，资深编辑，办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