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侵蚀》：荒诞运动的批判

李恒昌

欲读懂残雪的小说《侵蚀》，必须首先弄懂其中给小牛家带了巨大精神压力和折磨的“穿山甲”究竟暗喻着什么，象征着什么。在我看来，它或许暗示和象征着当年那些无端而又荒诞的政治运动。因为它具备那些政治运动的一些基本特征。

一是它们很怪诞。主要是它们来无处所，去无踪影，本身无形，但有“重量”。当小牛夜晚被母亲的砍柴声惊醒后，听到了那些或人或猛兽的“怪物”在屋顶上的折腾。他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却又怕得要命。“因为茅草屋顶上传来急速的脚步声，什么东西像要将屋顶踩踏似的在上面飞奔，屋梁都被压得吱吱作响，到底是人还是兽呢？”【1】对此，小牛非常纳闷，也非常担心，他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们来自哪里。当小牛问父亲它们是否是动物时，父亲回答说：“可能吧，我看是穿山甲。”【2】它们从哪里来的呢？显然是从山上来的，从底下钻出来的。“它们当然是从这里出去的。它们是没有体积的。”【3】它们虽然没有体积，但是能在屋顶上弄出那么大的响声，“因为它们有重量。”【4】它们莫名其妙地从山上来，又似从地下钻出来，能在人们头顶上制造出很大的动静，而且给人带来足够重量的压力，不是那些无端的政治运动，又是什么呢？

二是它们很可怕。它们最突出的特征是让人感到害怕。因为它们威力巨大，不仅能穿山，还能为所欲为。当小牛感到害怕时，父亲说“不要管它们，很快就过去了。”【5】很显然，这是阿Q式的精神自我安慰法。因为，它们根本没有很快就过去，而是折腾了一夜，而且几乎每天都来折腾。实际上，面对这种“怪物”式运动，不仅小牛感到害怕，就连父亲也感到害怕。“黑暗中看不清爹爹的脸，我听出了他声音里头的害怕。‘原来他也有害怕的时候。’”【6】当那些残酷的运动真的到来，谁又不感到害怕呢？因为害怕，所以总想搞个明白，但又总是搞不明白。“小孩子弄不清这些事，只管睡觉就是。”【7】这是父亲对小牛的忠告，目的是为了减少他的恐惧感。

三是它们摧残人。这些“怪物”的出现，不仅让小牛一家人感到恐惧和害怕，还严重影响着他们的生活，折磨着他们的精神。它们不仅在他们的房顶上折腾，而且还飞奔到院子里折腾。因为他们的出现，导致小牛睡不好，他便抱怨母亲，致使母亲伤心地痛哭起来。父亲也因为小牛的追问，情绪一下子就变坏了。他们整夜整夜地被折腾，白天还要一切正常地去干活。“它们已经将我们的房子掏空了，内墙啦，地基里头啦，全挤着这些小家伙，奇怪的是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8】“我刚一转身子，身体里就有很多东西在涌动，尖叫，我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9】它们的这些威力，与当年那些无端而荒谬的政治运动是何其相似啊！

面对这些“怪物”，面对荒诞的运动，人们应该怎么办呢？貌似小牛的父母有自己的办法，但是，那也都是些根本不管用的办法。

他们采取的第一个办法是“墙堵”。“为防止山体滑坡砸到屋顶上，爹爹在那里砌了一道石墙。那些石头全是采石场抬来的，墙垒得很结实。但不知为什么，爹爹在墙角那里留了一个洞——”【10】据说，那些“穿山甲”是从那个洞里钻出来的。其实，真相并不一定是这样的。即便没有那个洞，穿山甲也会照样跑出来。它们既然能穿山，还在乎有没有洞吗？这说明，面对威力巨大的穿山甲抑或政治运动，采用堵或阻挡的方式，是根本不管用的。小牛父亲当时之所以留了一个洞，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观察运动的形势吧。“原来你修那道墙，又在墙上留了一个洞，是为了看那些东西啊。”【11】垒墙，是为了保护；留洞，是为了观察。也许正是这个洞，让他留下了弱点和把柄。

他们采取的第二个办法是“耍横”。一开始的时候，面对“怪物”的冲击，父亲采取了耍横的方式。他摊开四肢睡在院子里，露水将他的头发弄得湿漉漉的。这样做，不仅是危险的，也是不管用的。他以为，谁要进来都得从他身上踏过去，但是，那些“怪物”可以从他身边绕过去，而且真的从他身上踏过去，他也没什么办法。

他们采取的第三个办法是“作法”。面对这些“怪物”，面对突如其来的政治运动，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甚至采用了类似义和团的招数。“爹爹朝那图案做了几个手势，图案慢慢消失在黑暗中。他似乎很沮丧的样子。我在旁边看呆了，我觉得爹爹就像一个法师会变戏法一样。”【12】事实上，父亲如此“作法”，只能是面对压力的一种自我减压方式而已，根本于事无补。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母亲没有其他办法，作为女人，她的拿手好戏只能是“哭”。“你母亲一伤心起来，这院子里就会闪电，她可是个有能耐的人。”【13】遇事只知道哭，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吧。曾经，母亲幻想将自己养的小猪变成穿山甲，也也许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变成“运动分子”吧？这又怎么可能呢？

他们采取的第三个办法是“忍受”。他们表现出超级的适应能力和忍耐能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面对威力巨大、所向披靡、荡涤一切的政治运动，不适应、不忍受又能怎样呢？“我突然领悟到，这个家里的人都很有耐心的。说到我自己，虽然被一些反常的事弄得一惊一乍的，不是也好好的没出事吗？【14】“朦胧的夜气里只有爹爹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抽烟。”【15】“我在这里待着，它们就静下来了。你看爹爹是不是有点像定海神针？”【16】慢慢地，他们已经适应了这种环境，而且已经见怪不怪了。“怎么会看不见呢？灶屋里就有一只，天天蹲在锅盖上头。我生你弟弟的前两年它就来了，你算算就知道多少年头了。”【17】慢慢地，他们不仅适应了，而且变得麻木了。弟弟失踪了一天，父母一点也不着急。“第二天早上还是没有看见小弟弟，哪怕我提起这事父母也是装聋作哑。”【18】特别是当小牛感觉难受头疼得要死了的时候，父亲却告诉他，不要胡说，没有人会活不成的。这该有多么大的忍耐力和承受力啊？

深刻性是作品的最大特征。这不仅体现在其用穿山甲这一动物来暗指无端荒诞的政治运动上，而且还在于其书写和揭示了政治运动的普遍性、残酷性、根源性。

关于普遍性，主要体现在村里人的共同遭遇上。那些“怪物”，那可怕的运动，不仅给小牛家带来不幸，同时也给全村人带来不幸。“是啊。你以为只有你自己家里有这个情况？我告诉你，家家都一样。”【19】“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们家闹鬼，现在爹爹说家家都一样，还真把我吓着了。这就是说，家家都闹鬼，或者也可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闹鬼，是一件正常的，不用大惊小怪的事。”【20】不正常的事情成为一种正常，这是对人认知的一种极大扭曲，也是人生的一大悲哀。

关于残酷性，主要体现在父亲被炸断腿的遭遇上。父亲原本是一个很勤劳的人，但是，他对去水库劳动却很不情愿，而且表现出很大的消极情绪。小牛曾经纳闷，父亲为什么不去水库，村里所有的劳动力都去水库了啊，父亲是勤快的，整天干活，怎么突然偷起懒来了呢？更不可理解的是父亲曾经想破罐子破摔。“爹爹已经想通了，想干就干，不干就不干，就像村头的王二流那样也行。那家伙整天游手好闲，活个舒坦。”【21】这说明，那些“怪物”，这场无端的运动，已经让父亲完全丧失了应有的志气，自甘堕落了。但是，要想当王二流那样的人，也是不那么容易的。后来，父亲又去了水库。这一次，他遭到了断腿之虞。他是在水库上被炮炸伤的。他的半条腿脱离了身体。他的可悲就在于，腿虽然断了，但“他在担架上一点也不显得痛苦，反而很兴奋，不停地同我们说话。”【22】他的悲惨在于，小儿子小微背起他的断腿往家里走，回家就去作自我处理，而且他的妻子还将他锁在屋里，抱怨他“快活”。腿都炸断了，为什么会感到“快活”，只因为断腿之后，再也不用去水库了，再也不会遭受无端运动的折磨了。这是一种既心甘情愿又极其无奈的解脱。

关于根源性，主要体现在对原因的不断追问上。对于造成家里闹鬼的原因，小牛曾怪罪于父亲留的那个洞，也怪罪父亲的爱好，还一度将责任记在家里其他人身上。“家里变成这样，都是由于爹爹的古怪爱好。很可能他们三个人都有这个爱好，只有我一个人为他们的爱好受累。”【23】“这一切都是爹爹，还有母亲，他们造成的，他们把家里搞成了这个样子。”【24】其实，这是一种严重的误解，谁又会无缘无故地爱好“怪物”，爱好挨整呢？他们之所以表现出一定的兴趣，无非是苦中作乐而已。何况，那些“怪物”自有它们的出处。“你以为它们就住在附近啊，其实他们是从东边几百里远的地道里钻到这边来的。”【25】这说明了无端政治运动的来源，它们来自很远的地方，似乎涉及更大的范围和更多的人。这也显示了其强大的威力。

故事最后写道，小牛要接替断腿的父亲到水库干活。“小牛啊，只好委屈你了，你满十六岁了，今后你就要代替我去水库上了。”【26】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刚满十六岁的小牛，从此接过了父亲的责任，也正式走上了他类似父亲的人生道路。

【1】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0页。

【2】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1页。

【3】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1页。

【4】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3页。

【5】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1页。

【6】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1页。

【7】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1页。

【8】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0页。

【9】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3页。

【10】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0页。

【11】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6页。

【12】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6页。

【13】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8页。

【14】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1页。

【15】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8页。

【16】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58页。

【17】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3页。

【18】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3页。

【19】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8页。

【20】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8页。

【21】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7页。

【22】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85页。

【23】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6页。

【24】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74页。

【25】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63页。

【26】残雪：《侵蚀》，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88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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