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残雪《女儿们》:另类家庭战争
李恒昌

短篇小说《女儿们》书写了农村木匠远文在妻子因病去世后,与两个女儿阿莲和阿翠为了维持家庭稳固而生发的一系列故事。总体来看,这些故事属于拴心留人的故事;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属于家庭内部的“温和式战争”。
拴心留人,原本体现的是亲情和温情,是家庭团结和睦的象征。何故演变成“战争”?作者形象地告诉我们,根本原因就在于,他们三个人虽然总体目标是一致的——都希望维持家庭的稳固,都希望对方始终留在家里,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又有各自的心事和向往——远文想与兰寡妇结合,阿莲想出嫁给弹棉花的,而阿翠则希望养蝎子,更重要的是他们拴心留人的路径和方式各不相同,彼此之间又缺乏应有的沟通和理解,于是便造成一种特别“拧巴”现象的产生,最终导致亲人之间的互相“挽留”演变成一种“斗智”或“战争”。所幸与真正的“战争”相比,他们采取的都是非常温和的方式,属于“温和式战争”,而不是剑拔弩张或鸡飞狗跳的“战争”。
妻子去世后,表面看来,远文一家三口生活得也还算不错。远文在外面做木匠,十五岁的阿莲和十三岁的阿翠承担起了全部的家务和地里的农活。甚至有时候,远文也会想,即使自己立刻失踪了,这两个姐妹也会生活得很好。但是,这一切,只是一种表象。其实,在两个姐妹心中,有一种深深的恐惧和担忧。她们害怕,外出干木匠的父亲,会不会突然有一天不再回来,让她们既失去母亲也失去父亲。或者,父亲会不会再找一个人回来。这成为缠绕在她们姐妹两个身上又看不见的一个心病。特别是母亲刚刚去世之后那几年,她们内心曾产生深深的恐惧。
对于父亲的离开与归来。姐妹两个是很在意的,也是很纠结很矛盾的。在阿莲这里,一方面,她盼望父亲快快回来,天天盼着他回来;另一方面,当父亲回来后,她好像又盼着她走,似乎走了之后又有了新的盼头。“你要是在家,我就在心里挂着;爹爹什么时候走呢?这样挂念着什么都干不了。真的走了之后,反倒安下心来。阿莲正好相反,每次你一走他就气得不得了。”【1】在阿莲这里,她也时常疑惑,“爹爹身上仿佛有两个人,一个留在家里,同她和阿莲在一起;另一个要远走高飞,抛开一切。”【2】
从现实发生的状况来看,女儿们的恐惧和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无论是从父亲远文的表情,还是他回家的频次与时间的长短,都一定程度上体现了远文心的纠结——既想留在家里多陪伴女儿,又想逃离这个“墓穴式”的家庭。更何况,他在外面的确有一个和他有着特殊关系的女人——兰寡妇。“阿翠相信她的观察。爹爹有一个女人,是那个在山坡下建房的兰寡妇,一个外来女人,爹爹有时去她那里过夜。”【3】
面对父亲的这种状况,对于两个女儿来说,如何留住父亲,便成为她们的一个重要课题,也是一个难题。围绕这一难题,两个人采取了各自不同的方略和形式。
姐姐阿莲“拴心留爹”的主要方略是多干活,把家“建设好”,可以称之为“稳基本盘”。在这个家里,阿莲是顶梁柱,任劳任怨地承担着各种家务。“阿莲说,努力多干活,爹爹就会回来得早。那时舅妈每天来帮着料理家务,每次都夸阿莲懂事。”【4】事实上,阿莲的多干活,尽管有一定的“拴心留爹”的作用,但并不起根本性作用。后来,真的发生父亲长达六天不回来的问题。阿莲之所以采取这一方略,与她的性格有关。因为她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也是一个很沉稳,不用操心的孩子。
妹妹阿翠“拴心留爹”的主要方略是多种花,把家“建设美”,有时还故意离家出走,可以称之为“搞强刺激”。“阿翠总是梦想,如果把院子侍弄得像花园一样,爹爹的心就会留在家中了。”【5】于是,她天天忙于搭葡萄架,种植木芙蓉、金银花、胭脂花等。当父亲回来之后,她便拉着他“检阅”自己的成果。这一方式,当然有一定作用。“爹爹回到家就对她做的这些活表示惊喜,他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坐在花丛里抽烟。”【6】但是,这种作用显然不大。“喜欢归喜欢,爹爹仍然是满腹心事,一会儿就把两个女儿抛到了脑后。”【7】有一次,阿翠曾经胆大包天地从家里出走了一天,其实她的真实目的只是为了刺激一下父亲,给他一点颜色看。
阿莲和阿翠为了留住爹爹的人和心,可谓“费尽心机”“用心良苦”,可是,她们越是好心,越是用力,事情越是拧巴,最终收效甚微。这是为什么呢?最根本的原因是,她们没有充分理解父亲的心,也没有对他的心事做出合理关切。不仅如此,她们姊妹两人之间,也没有彼此互相理解,更没有形成“拴心留爹”的合力。对于阿莲的“稳基本盘”的方略,阿翠始终不理解。好多年之后,阿翠仍然看不出努力干活和爹爹的归期有什么关系。对于阿翠离家出走的“搞强刺激”的方略,阿莲更是并不赞同;对于妹妹种花的形式,姐姐也根本没看在眼里。
在阿莲和阿翠竭力“拴心留爹”的同时,父亲远文也在做着相似的工作——“拴心留女”。这是一般人想不到的事情。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各人有各人的问题”,在父亲心里想着兰寡妇的同时,小女儿阿翠“心很野”,需要“拴住”;大女儿面临出嫁的问题,而且经人介绍,看上了外村一个“弹棉花的”,也需要他“留人”。
为了留住两个女儿,父亲远文也费了不少心思。阿莲和阿翠是性格截然不同的人,他也采取了不同的“拴心”措施。阿翠想法太多,没有定准。远文在主家做工时,一歇下来,就会坐在板凳上胡思乱想,设计阿翠的前途。阿翠曾一度迷上养蝎子,为此他进行了劝勉。告诉她,蝎子会伤人。但阿翠不认。还说,将来长大了,要办养蝎场。他曾让她学裁缝,目的是拴住她的心,但是,他最终也没有坚持。或许是因为他看到阿翠根本不听他的安排。为了能拴住阿翠,他甚至盼望阿翠能碰点钉子,好迷途知返。可见其用心良苦。
对于“心思深得像无底洞”一样的阿莲,远文采取的是另类方式。当他得知女儿看上外村那个“弹棉花的”之后,不惜让兰寡妇走进了他的家门。结果,兰寡妇经过一番“考察”之后,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你们的爹爹啊,斗不过你们的。”
这样一个“拴心留人”的故事说明了什么?至少应该说明以下几个问题:
一是家庭主妇对一个家庭很重要。正是妻子的去世,让整个家庭处于不安和焦虑状态。
二是维护家庭的稳定也极其重要。这是每个家人的共同向往和共同努力目标。
三是家庭中的每个人,都各有各的问题,各有各的心事。大家要各负其责。
四是真正的拴心留人,不是把人和心拴住,而是尽量去成全和支持别人的想法,帮助其实现各自的愿望,而不是想尽办法阻拦。
从最后一条结论可以看出,他们一家人,要想真正把彼此的心留住拴住,作为两个女儿,就应该允许和支持父亲与兰寡妇交往,或者让父亲到兰寡妇家去,或者让兰寡妇到自己家里来;作为父亲的远文,当阿莲到了出嫁年龄,就应该支持她出嫁,女儿阿翠喜欢养蝎子,也应该支持她养蝎子,她喜欢到外面去闯荡一下,同样应该支持她去闯荡。只有如此,家人的心才能真正在一起,家庭也才能更稳固。
与其他作品相比,《女儿们》采用的象征手法比较少,但也起到了关键性和深化主题的作用。
关于“墓穴之说”。“他觉得自己重新又掉进了熟悉的墓穴里,而这里头到处都是清澈的眼睛,他不愿意看到的眼睛。”【8】这说明,虽然两个女儿很爱着远文,也一心想把他留在家中,但是,在他的心目中,这样的家,已经变成了“墓穴”,“温暖的墓穴”,有两双眼睛始终盯着他的墓穴,让他感到了压抑和不舒服。他一心想逃出去。
关于“灰烬之说”。“那段时间他产生过幻视,只要是妻子碰过的东西,短时间内在眼里变成了灰烬。那些个杯子啦,药罐啦,毛巾啦,统统消失过,找都找不到。”【9】这意在表明,随着妻子的去世,过去的生活都消逝了。
关于“帆船之图”。“阿翠举起手里的活儿,远文看见是一条帆船,上面有个村姑。”【10】阿翠从来没有见过帆船,却无师自通地剪出了一艘帆船。这说明,阿翠有一颗要借助帆船远行的心,不安的心。
关于“瓷碗掉地”。“忽然,她弯下身,凑到阿翠的耳边悄悄地说:‘你爹爹其实还在这屋里,不信你听!’于是阿翠听到了瓷碗懂碗柜里掉到地上的响声,她的拳头捏的紧紧的,脖子也僵硬了。”【11】这意在说明,远文即便离开家,即便和兰寡妇在一起,他的心也会留在这个家,挂着这个家,始终未曾真正离开。
关于“剪掉指甲”。兰寡妇进了家门,阿翠朦朦胧胧地看见兰寡妇给她剪指甲,都剪出血来了。流血的指头丝毫没有痛感,所以不特别难受,剪完手指甲又去剪她的脚趾甲。这意在说明,兰寡妇虽然在阿翠心里是个“怪物”,行为怪异,但从生活上,她已经开始接受了兰寡妇的照顾。
关于“骨头撕裂”。“阿莲站在面前的时候,阿翠分明听到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她就问阿莲,阿莲回答说那是她的骨头响,还将阿翠的手牵向她的膝盖。阿翠感觉到那些骨头正在发生骨裂,她很吃惊阿莲怎么还能站得那样稳。”【12】这意在表明,阿莲的思想观念、灵魂和骨髓深处,正在发生裂变和质变,正在接受兰寡妇的理念,而且接受这些改变之后,她和家庭依然站得很稳。这是对观念更新的另类肯定。
【1】残雪:《女儿们》,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9页。
【2】残雪:《女儿们》,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2页。
【3】残雪:《女儿们》,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3页。
【4】残雪:《女儿们》,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2页。
【5】残雪:《女儿们》,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2页。
【6】残雪:《女儿们》,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3页。
【7】残雪:《女儿们》,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3页。
【8】残雪:《女儿们》,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6页。
【9】残雪:《女儿们》,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27页。
【10】残雪:《女儿们》,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1页。
【11】残雪:《女儿们》,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5页。
【12】残雪:《女儿们》,选自《侵蚀》,湖南文艺出版社2014年1月出版,第138页。
作者简介:李恒昌,山东泰安肥城人,作家、诗人、评论家,先后出版文学作品八部。曾获中国网络文学大奖赛长篇小说入围作品奖、中国铁路文学奖、山东省精品工程奖。近年创作完成“当代著名作家创作评传系列”之《莫言创作评传》《王蒙创作评传》《铁凝创作评传》《张炜创作评传》《赵德发创作评传》《桑恒昌创作评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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