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童年的记忆
忆农

其实刚开始吃食堂饭倒是个很愉快的事,全村男女老少搬着凳子,拿着碗筷一齐拥到食堂院里。那里饭食早已备好,两大缸面疙瘩,蒸笼里是热气腾腾的花卷馍,大家都去争抢挤头吃,一百多人吃得热火朝天。
那年月新鲜事特别多,小孩家爱看热闹,只见塘岸沟边修着成排小高炉,不分昼夜一齐烧火冒烟,把天空映照得通红,炉火烧个红薯吃很方便。我还爱看放大树,田子大伯家门外有棵很古老的皂角树被放倒了,说是要炼钢用。西头怀娃家人们习惯称桑树底下,因为院里长着棵两三搂粗的百年以上的大桑树,人们连挖带锯忙了几天,如今终于也被放倒,几只青鸾白鹤看到巢被毁,在天上盘旋哀鸣。先放大树,后放小树,碗口以上粗的树几乎全部平茬。那时我还依稀记得几十人抬着大方桌,周围结着彩,敲锣打鼓,吹着琐呐到杨庄公社里去报喜。地里干活声势也十分浩大,集中千百人深翻土地,妇女们搽着花脸,男人们褪衣衫光膀子,有的干脆耍(脱)着光脊梁,在刮着寒风飘着雪花的野地里噢吼大叫。这种叫声只在我们家乡见过,别处无有,现已绝迹。


这是一片荒凉死寂的村庄,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更没有孩子们的呼唤喧闹声。人们多数都奄奄一息,死神在上空徘徊,今天晚上人们脱下鞋衣睡觉,笫二天早上可能就有老弱病残者再也起不来了。饥饿和寒冷老是结伴而至,因为饥饿,缺少热量,越饿越冷。九妮她奶床上只有一个干席片和薄饼般的破床单,冷得彻夜嚎叫,五更断了气,身上僵硬,床单被冻得粘在身上,人们费很大劲才揭下來。

饥饿饿断了亲情。庄西头老瞎子提个瓦罐捣个拐棍一路哼哼唉唉早早的来到食堂等着打饭,回来时半路蹲下先喝了一半,然后弯曲着食指将罐沿上的饭刮净抿到嘴里,剩下的饭回家再和他老妈平分。结果他熬过来了,他老妈却饿死了。生产队窖里的红薯被偷,这是留的红薯母,待开春下池育苗,赶麦前栽芽子早红薯,这几百斤红薯是全队一百多人的命,如今竟然被盗走几个,这是绝不能容忍的!于是队长田子和会计洪训领着几个人挨家挨户捜査,结果在老憨他爹被窝里找出两个。田子责问:“七叔啊,你干毬这亊,这该咋说?只有你饿,难道别人都撑?!”七叔做出很惊讶的样子,“我咋能干这事,肯定是俺那二毬娃干的,看我嘴巴扇他!”找老憨回来,老憨记得很清是四个红薯,和他爹平半分,每人两个当时都吃光了,咋还有两个?这分明是他爹打拐私藏。二毬脾气上来,于是就往他爹身上推,“我没偷,是我爹下的窖,我只管放风。”扭送大队路上爷俩还在对咬(揭发)。
饥饿危难之中也更见真情。小叔逮了只老鼠放到食堂火坑里烧,皮毛烧焦像一块炭,但里边不熟。他分给我两条腿,我很快吃完,眼睫毛不眨瞅着他吃,他又分给我一个心和一块肝,上边带着血,吃着真香啊。现在想起还恶心,那时却是美味。

春节到了,食堂拿出仅存的最后一点粮食改善生活,要包萝卜馅杂面扁食。食堂人手不够,找两个妇女帮伙,同时给这两个女人各发个口罩,说是讲卫生,实际上是怕她们偷吃馅,这好像是防牲口捞嘴吃青被带上了笼嘴。食堂柴禾也烧光了,只得扒坟掘墓,挖出棺材板烧锅,那已沤朽了的棺材板上凝结着人体腐烂后留下的一层白霜。人们听说要改善生活,都忍不住来观看,好些人多天己互不见面了,猛一见都变了样,有的骨瘦如柴楞楞倒,有的胖得迷缝着眼,这是浮肿。初一早上每人分到五个扁食,东院拐子爷将扁食放在院里祭了祭老天爷,又端到屋里祭了灶爷灶奶,后来,放到伟人像前也敬了敬,并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过罢年,食堂断炊停伙,各家买锅修灶自谋生活。没粮没柴难为炊,于是,男女劳力都到地里馏红薯,到沟边刨茅草。秋天留在地里的红薯倒是不少,但经过秋冬时日早已坏烂,这是大跃进放卫星要求十几亩红薯一夜挖完,这叫夜战马超,不然要辩论队长。田子害怕,学习外队快捷经验,套上两犋牛犁地,人们只拾回一少部分,其余任其烂在地里,这也是造成饥荒的原因之一。坏红薯有两种,一种是坏成苦丁黑巴,苦得不敢咀嚼,只能打个囫囵吞下,噪子依然如贴了个树叶般苦涩;一种是浓坏,这种红薯味好闻,似酒糟酸甜,但嚼在嘴里腐烂气息很浓。地里的坏薯终是有限,经不住全村人整天挖寻。到后来,翻很大一片地也找不到一个。幸亏那年种豌豆多,人们又开始掐豌豆苗,回家煮了吃;有的干脆直接生吃。
后来,有人把饥饿原因说成是天灾,真是伤天害理!春天将残,豌豆苖己老,豌豆荚又下来了,有菜豌豆和栗豌豆,人们接着生吃或煮吃豆荚。说来奇怪,掐来掐去,没影响产量,那年豌豆丰收。豌豆,素来只是牲畜的饲料,这并不是人们不爱吃,而是不舍得吃,人们平时吃顿纯粮饭是很难得的,只在正月十五才蒸锅豌豆灯,这是一种圆柱状稍夹腰的窝头,上边倒点油当灯点,吃起来坚瓷,一咬一个白碴,噎人,有豆腥味,但耐饥。农忙时,要靠牲口下力干活,吃豆料长气力,于是让给牲口吃。谁能想到豌豆这平常不太起眼的作物,在饥馑的岁月却挽救了家乡多少个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