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语：人隔天涯，相思尽然，亲人的影子，飞鸿千川，吟成满纸风情，轻轻摇曳、一缕未了的牵念——翩然羽叶，异乡又飞来；悲欢离合，粉翅香彻。

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尹玉峰  导读语

地中海晓风残月

一个西班牙华裔影人的浮生札记

米格尔・张

妈，  你看不到这本书了。

娥笳，你看不到这本书了。

书霓，你也看不到这本书了。

姬姬，即使你还在我身边，

也无法看懂这本书。

      只有让

琴，  看完这本书后，

用心声给你们叙述

我这晓风残月下的幻梦！

家书万金

米格尔・张

由于中国刚解放，与西班牙不通航空邮件，我抵西不久，便写信告知家人离开香港来欧的旅途和来到西国的初期情形，很久很久后才接到母亲自安徽合肥发出的回信：

“宝清吾儿：

自接在香港临动身前所发一函后，就起始盼望再接到你抵西后之第一封信，几月来每日挂念……今日，终能看到吾儿亲笔来书，告知我一切详情，快慰至极！

……姊姊仍在南京邮局，薪津较前大约一半，章南（2）虽仍在银行，职业并不可靠……

大哥自江南解放后，仍令回安庆，第一月未领得薪津，又身无余钱，弄得卖物度日。之后薪津照领，一菜一饭尚可生活。王姊（3）又怀孕，在一月中旬将分娩，今已大腹便便矣。

……二哥嫂本在衡阳营商，我在上海时接到他一信，今音讯不通，二嫂八月间分娩，的确非常想念他们，但无法可知他们的近况。

……宝玮（4）在宁，本考入弘光中学初一，即震旦附中，是大哥当初所进的中学，……现和我们在合肥，常到天主堂南神父那里去玩。

……奶妈不久就要来合肥仍住我家，她云：无论如何，再也不离开我家。

…………

母书 十一月廿三日

来信可写：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徽合肥邮政管理局。

大哥附笔”

这是来西班牙后，收到母亲从中国寄来的第一封信，悲喜交集，泪如雨下。母亲告诉了我国内所有亲人，在解放后每人的动态。其中提到的“奶妈”，是哺乳我的奶娘李戴氏，自我出世后，一直养育我成长，爱我至深，甚至超过她亲生女儿秀英。她憨厚善良，有一颗无限博爱的心，街坊近邻只要求助，总是全力以赴，即使破费少有的积蓄，也不在意。我断奶、长大，她继续留在家中，辅助母亲操作所有家务，母亲待她如亲人，从未有过主仆之分。先父逝世后，家境困难，她仍然和我们同甘共苦，从来没有抛下我们，另寻较好家庭的意念。

在母亲的同一信封中，大哥也附了一封简函：

“清弟如晤：

期盼中获得来函，藉悉近况，慰甚。国内战事仍未结束，尚有边远省份及海面孤岛等地亟待解放，此亦时间问题耳。政治虽渐上轨道，而经济及各项建设均在改进中。加以本年之水灾，故人民生活均相当困苦，惟全面解放，一切安定后，当能逐步改善也。

吾弟所学，应以实用者为旨，俾便日后归国，能为新中国之建设而服务。余详母函。 即祝

           康乐！

                                       宝生手书 

一九四九·十一·廿四。”

在接获母亲和大哥的信之后，过了年姐姐的信也接着到达，我说“接着”，似乎不大确当，因为是平信，元月十七日的信，直到三月初才到我手中。姐姐性格闲静，嗜爱文学，是我们姐弟中文笔最好的一个。她经常写散文和新诗，在校时，国文老师曾在她的一篇作文上的批语是：“若无蓝本，可压倒其余佳作”，由此可见她的作品的确不凡。

“宝清弟：

你到西班牙后的第一封信，由素娥姐转到了南京。

……解放后的种种情形，要详细叙述起来，真是用得着那句话：“一言难尽”。先来讲些家里诸人的情形吧！母亲大概已将宝生、王镇、大奶妈都先后去了合肥告诉了你。南京、芜湖同是在去年四月廿三日解放的，至于宝和及小薇（9）的行经，是在南京紧张时，大约是四月廿一、二日，他们在汉口发来一信，预备随（国民党）军转移……小薇因将生产，先撤退至柳州，宝和留在衡阳，衡阳战役，四十九军垮了，宝和因小薇的关系，大概会撤至柳州。但柳州被解放时，他俩不知怎样了，迄今尚无音讯，很为挂念。面临着这个动荡的时代，我们每个人的遭遇不可预测。你是个幸运儿，竟会跑到马德里去求学，而宝和及小薇却亲身体验了战争的残酷！

……记得“飘”吗？我们这一代人的变动，若取之为题材写一部小说，其内容的丰富，绝不亚于“飘”。为什么我会提到那本书呢？虽然时代不同，而一种新旧思想的交替，在破坏与建设的过度时间中，生活上的艰难和困苦，都不无当年“飘”的背景仿佛。

……我们现在又都像战时临时中学一样，穿上了棉制服，颜色是深蓝的，双排扣，有腰带的叫做列宁装。这很方便，又朴素。在南京，大家已没有了设计穿什么衣服的习惯。不过，上海还是很繁华时髦的，这世界第六大都市，一时恐不易转变。

……在工会成立庆祝晚会上，我又参加了话剧演出，近来常常在忙着排演，本来我对话剧相当有兴趣，不过没有时间，又没有合适的剧本，排演起来未免有点勉强，不能纯粹以个人的兴趣为转移。

希望有空来信告诉你的近况。 草此 即祝

           康乐！

                                          海玲

                                        一月十七日”

祖国解放后，国际邮递已正常，我自西班牙向国内所发出的信件，如果是北京、上海、南京、广州等大城市，不到两周即可到达，但家人给我回信，即使想寄航空，经济条件也不允许，母亲曾在一封信中提到，从中国发到西欧的信件邮资高达两万余元，相当于好几天的生活费用。我嘛，无论是否接到家书，周期性向母亲奉告一些在西的攻读和生活概况。其实，和母亲交谈，对只身海外游子来说，是件非常温馨和获有极大慰藉的事。这一封母亲一九五0年七月底的手书，给我带来了特别的欣慰，因为，她老人家突然获得失却音信一年多的二哥的信件，并且还把信附寄给了我。

“清儿：

七月十一的信及两张照片，在昨日七月廿八收到。看到你脸宠的丰满和喜悦的样子，足见你在西国尚还舒适和愉快……至于你和外国姑娘的交游，我们并不为奇，因为我们的脑筋并不太陈旧，外国的习惯也懂得一点。在你的处境，当然只能谈友爱，决无谈恋爱的道理，只要认清友爱和恋爱的区分，无论在中外的社交中，异性的交游决无妨碍。

……七月九日，忽然得二哥来信及你小侄儿相片，大家如获至宝，且知道你亦在切念二哥嫂，……现把他们的信和小侄儿相片一并寄给你，也可让你得到些安慰。

……宝玮的书仍在读，下学期初中二了。就是学业没有以前的注重，现在重生产，种菜呀，做砖呀，开会呀许多事，所以功课差得多了。

……我现在对你父亲的去世看开多了，因为看到和你父亲差不多年纪的人受苦，很是可怜，你父亲却免掉这场苦楚……

我们本是无产阶级份子，横竖肚子一饱就感满足了。

……奶妈时常惦念你！

                                  母字

七月二十九日书”

一遍又一遍读着母亲的信，无法抑制心酸，泪水如泉。当年父亲的逝世，对母亲来讲，天已塌下，痛不欲生。为了抚养我们一群子女，姐弟五人，才坚强地活了下来。如今竟说出这种话来，似乎相守多年的伴侣丧亡，还为他庆幸？试想，她老人家的心中，该是如何悲伤！

母爱的海涵，宇宙再大，也无从相比！二哥自小体质孱弱，聪颖超人，是母亲的宠儿。世间真正的母爱，是最关怀她子女中需要照顾、境遇最坎坷的孩子。二哥音信杳无，常达一年有余，使母亲昼夜不安，老天有眼，终于让二哥在远方辗转获得了家人的地址，给母亲发出了报安信。

“妈：

为了一点点细小的缘故，中缀了我的信，以致写好了没有发出。（我揣测他有难言之隐）……

……以前的事说来话长了。离开汉口，随着四十八军节节撤退，在衡阳小留的时候，曾收到你从上海来的信，知道哥哥在芜湖，宝清已到香港，以后便音讯隔绝了。

进入广西后，在兴安住了约三个月，便开始桂系的大溃退，在桂林我们单独离开了部队住了半个月，小薇（4）生下了孩子，生日是九月二十七日。妈！你该高兴，给你添了一个小孙子……还没有给他正式起名字。

到柳州后，我们脱离了四十八军，加入了徐森剧团，再跑，就在去海南岛的途中的钦州，在南宁过去的小镇被解放了。解放的过程非常轻易，没经过战争场面，一点惊骇也没有。解放后就轻易地加入了革命工作。现在四兵团的驻地云南，我们四十师被分在下关，是大理边境的一个大镇。半年多的过去，大略如此，当然，其中有许多困苦是不言而喻的，不过，可告慰的是，我们都很平安地度过了。

……我们是供给制，一切衣服鞋袜都有发给，经常还有日用品的配给，另外还有一些津贴。

宝清是非常可惜的，恰当祖国大翻身的时候，他去了那么一个法西斯政权的国家，我极于希望能和他通信，而且，也更希望他能很快地回来。

…………

                         葆和上

                       六月十九日”

二嫂小薇，儿时我们同在一所天主教会中学就读，由于我们的父亲是安徽邮政管理局的同事，况且住在同一职员宿舍小区，课余大家在一块游玩，并曾在一起演话剧，她与我同演过陈白尘的《结婚进行曲》，和姐姐合演过《芳草天涯》，作者的名字忘了是谁，两家孩子间的交往甚密、友谊甚笃，因此二哥与她相恋、终成眷属。

在我离国前不久，二哥和小薇加入了国民党军队的话剧团，我还看到过小薇在曹禺的《原野》中，扮演金子的精彩演出。由于他们在剧团中所获的深湛经验，所以在解放时，立即被解放军文工团罗致为革命宣传工作。在数年后姐姐的信中得知二哥和小薇终于从军队中复员了，他俩已有一男二女，共三个孩子，都回到合肥定居，信中还说，政府对复员军人非常照顾，除发给的复员费可敷半年的生活费外，并介绍了工作，小薇被分配到合肥外镇六家畈水利工程学校工作，二哥则被分配到公安部门服务。

宝玮是我们五姐弟中最小的一个，属虎，比我小七岁，我离国时尚在上小学。次年他也给我写了一封信：

“小哥哥：

从你走后，我一直没写信给你，因为我没有写信的习惯，所以就不大会写信，那幺，对写信有点害怕，但是很挂念你和二哥，所以竭力避免害怕，今天就学写这封信给你。

……这几天是运动会，结终后，我们就要月考了，还有你给我的邮票，我都收到了，谢谢你！假如你有多余整套的邮票，请给我一两套，因为外国邮票我实在可怜，只有一套，还是在南京买的。在南京我有了一样很好的成绩，就是学会了骑脚踏车，我非常高兴！同时想到你若是和我在一处，我必跟你学游泳了，可惜我现在少了这个机会。

下次再谈，祝你  快乐健康！

                              弟 宝玮上

                            圣母月十一号午”

十来岁的小学生能写出如此真情流露，而且非常通顺的信，已是不容易的了，更何况是我家最小的弟弟，故此我非常珍惜他的情谊。

我停停写写从未中断和母亲的联系，她老人家每次信中，都特别关怀我的健康、学业和经济情形，同时也告诉国内每个家人的近况，大哥被勒令赴皖北干校开始思想改造学习，之后返回邮局本位工作，每月收入仅相当于两担余的米价，根本不够维持一家数口的维生开销，从而国内家境每况日下，为了增加一点收入，母亲为人针织绒线衫贴补家用，况且，大家经济都非常拮据，并不时常有活可干。有封信中还说道：

“中国屡遭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尤其是安徽省的水灾，粮食尽淹，灾民把粗糠、树皮、草根、河藻、石苔都吃光了，

无法可想，携老带小到城市中来乞食。闻安庆中下等人亦已吃糠，幸合肥尚无吃糠者……

……若经不起苦的人便死了，还省点国家消耗，所以无用人多死去些好一些，这种话我是黑了良心说的，好在我也是无用的人，就算咒我自己吧。……

……你没来信，使我等得非常着急，但恐怕你多费信钱，又费时间，所以不催你常给我来信，你知道，妈是多么挂念你。如有空和我通信，对我没有关系的，我们母子叙叙家常话，报报平安，无须顾虑。并且，你的出国是求学，等得到实学回国为人民服务，当然对祖国有益，所以多来信无关的。……”

母亲！当时读了你的信后，真如万箭穿心，一来也许是懒，没有勤快向你多禀告些我的情况；二来获知国内的你们，正在遭遇到如是的苦难，而我远在海外，无力给你们丝毫救济，连多写几封报安信都没做到，天哪！一个做人子的怎能承受得了心灵上的歉疚？！

套一句从前小学时代作文时的开场白“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十来年的时间瞬间即逝，但对国内亲人来讲，那艰辛的岁月度日如年，该相当于多少世纪呀！这天文数字，想起来不寒而栗，真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过的？

大哥宝生曾在一封信中告诉我：

“……我在五八年，因犯政治性错误，受到撤职降级处分，从事体力劳动，到六一年十二月才恢复工作，从前工资每月七十余元，已经比较拮据。现在每月四十余元，更是难于维持。官价东西买不到，黑市东西买不起，从前温饱是一般人生活的最低要求，而现在要想真正温饱，都也大非易事。当然这并非我们一家如此，而是普遍现象。

我过去的身体你是知道的，现在则大不如前。上次你寄给玮弟的罐头肉和奶油等，以及你存在香港章汉处的钱，他买了猪油和白糖寄来。这对我们来说，恰是最需要的食品，比吃药还有疗效些，现在我的浮肿病已基本上痊愈，好几个月未发了。”

在这段期间，我陆续从母亲和手足处，获悉他们困苦的遭遇，不过总算在煎熬中挨了过来。然而，在一九六一年一个暮春的早晨，马德里正是春光明媚的季节，那时宝玮小弟正在上海同济大学攻读建筑，他突然给我传来噩耗，像五雷轰顶，母亲与我们永别了！

“亲爱的小哥哥：

我们的妈妈逝世了！再也见不到她了！这不幸的消息，使我突然落如迷惘之中，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但往往残酷的事都是真的。我只能含泪将这悲痛的消息传递给你。……”

只看完这段，我早已泪如雨下，双眼模糊，伤痛沁入心田，那能再继续看完下面的叙述，何日何时，得何疾病而亡？母亲已撒手而去，天塌下来了，世界末日来临，再见的希望已烟消云散，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回忆她老人家每封信中都在牵挂着我的冷暖、我的经济情况，我的学业和前途，希望我早日学成归去团聚，如今都成泡影！其余细节知道与不知，有何重要？突然我打了一个寒噤，正如小弟宝玮所说的一样，哪里有我的家？！

想到母亲在国内，生活虽然困苦，但已看到自小抚养的子女，一个个成家，不敢说立业，无论是否理想，至少有个安定的归宿。惟一所牵挂、放心不下，朝夕惦念的，只有远在西欧的我。使我最痛心不能饶恕自己的是，不肯做出牺牲，早日回去见母一面，满足她老人家昼夜等待的企望。母亲！你在天之灵应该知道，我是多么切望看到你，躺在你的怀中，畅叙离别之情！每每与友人谈及此事，他们非但不同意这个想法，都还劝我不能冒然归国，在那时的政局中，一旦回国，再也回不来西班牙了。母亲！我竟是那么自私、懦弱、意志不坚！就不肯冒险回去一趟。总以为，有的是时间，等中国时局稳定些，再回去探望你也不迟。谁知你竟撇下我们姐弟五家匆匆而去，问苍天，竟这么忍心，不让我们母子见面，便将她老人家带走。当中国一开放，我不是立即携眷回国了吗？可是为时已晚，但是我相信，母亲！你一直在冥冥中护佑着，这个不回家奉侍您的不肖子。

呜呼！魂兮归来！母亲，再让我见见你的慈颜，听听你的教诲！你是我们一家的支柱，没有你，房顶塌下来了，天塌下来了！谁再来庇护我们？虽然我们姐弟还继续互通音讯，但不似过去那般频繁了。正如小弟在他信中说过：“妈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如今，妈去了，我也失去了家！”是的，这句话一点也没错，试问，现在我的家在哪里？只有守着自己的小家庭，永远漂流在外，没有任何选择，漂到哪里，哪里就是家，我不会顾及人家对我的看法，我从此断绝了“落叶归根”的想法，做一个“世界公民”，假如宇宙间，其他的星球上有生物的话，就做一个“宇宙公民”吧！

我们姐弟共五人，大姐海玲，大哥宝生，二哥宝和，我宝清，小弟宝玮。

姐夫胡章南。

大嫂王镇。

二嫂丁紫芬，号晓薇，我们都叫她小薇。

（连载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