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臊子面 • 嫂子面
文/史永峰(冷梦良)
我是地地道道的扶风人,虽然少小离家,在外游荡数十年,但根在扶风,情在故乡。半生走南闯北,品尝过不少地方的风味小吃,但最惦记的却是家乡那“一口香”臊子面!每每回到家乡,无论走进哪一位叔父的家门,进门便喊:“娘娘(nia nia ,扶风方言,婶子),做浇汤面!”婶子便从房间里出来,惊诧又己热地(扶风方言:亲近、热情)应道:“牛—,我娃回来了!好好好,娘(nia)给你做!”

于是,我就搬来小饭桌,坐在厨房门口,一边和婶子唠叨,一边等着闻那“炝汤”的味道。随着“滋啦”一声响,满院便飘出一股酸喷喷的油香沁入心腹。一会儿,婶子就把两小碗“浇汤面”端在了我的小饭桌上。我一口一口地吃,婶子给我一碗一碗的端,我吃一会,歇一会,差不多二三十碗了,肚子胀彭彭实在吃不动了,才喝上几口汤,伸着懒腰,对婶子说:“娘娘,吃饱了,甭浇了!”

一想起家乡的臊子面,我就禁不住流口水:一层黄澄澄的菜籽油裹着葱花和晶莹发亮的五花臊子肉丁,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特有的、无法言状的醇香,在薄如锦纸的小菱形鸡蛋饼的点缀下,飘浮在清澈透亮的油汤上面,宛若池塘里随风游动的小荷叶和小荷花,又如秀女花盘中的锦绣一般,煞是好看!油汤里散开着一团细细的面条,洁白光亮,犹如一朵盛开的菊花,又像是一小簇白珊瑚仰头飘在水中央。挑起面条,吸入口中,薄劲柔光,滑溜溜地顺咽而下,酸楚楚中带着甜丝丝,和着菜籽油的清香,叫你不得不惊叹这盐和醋,竟能调配出这等美妙无比的味道!

家乡的臊子面又叫“浇汤面”、“嫂子面”,这其中隐含着一段美丽的传说。据说很久以前,有一个穷秀才自幼父母双亡,靠哥嫂抚养。秀才起五更、睡半夜,点灯熬油读圣贤求取功名,嫂子为他吃饱吃好长身体,千方百计改善伙食。秀才日渐长大,饭量增加,又特爱吃面,但家穷,买不起调料,嫂子没办法每顿都给他烹调出可口的面汤好让他吃饱喝好读圣贤。为了既能节约调料,又能提起小叔子的口味,聪明的嫂子,就想出了一个妙招:用家中仅有的调料,调配出一碗可口的酸汤,每次只给他盛一口面条,让他只吃面不喝汤,一碗吃完,将汤端回再回锅烧煎(热),再盛面,就这样,一碗又一碗,直到吃饱,最后喝几口汤。这样,一碗汤,吃到最后,还是那么的“煎活、油汪”,味悠长。秀才吃饱喝好了,一碗汤还能剩下许多,嫂子就把剩下的汤装在一个坛子里,封存在家中地窖里,第二天取出来烧热,添加少许调料和汤水,又一口一口地盛给秀才。就这样,日复一日,秀才天天都能吃上嫂子做的酸香可口的面条,渐次长大。后来,秀才考中状元,山珍海味总是吃不惯,就惦记着嫂子的面条,可府中人怎么也做不出符合秀才的味道。于是,秀才就差人接嫂子入府,嫂子便取出藏在家中地窖中那个盛汤的坛子,来到状元府,又一口一口地给状元盛面条,状元越吃越香——这,就是“嫂子面”的来历。

这个动人的故事,隐含着一个善良的道理,流传在我的家乡,孕育出家乡淳朴厚道的民风,那就是“叔嫂亲、妯娌和,家事兴”!因此,在我的家乡,叔嫂间,总是嬉笑打骂,无拘无束。小兄弟在其兄长面前,可能会心存敬畏,不敢“轻狂”,可在嫂子面前却会嬉皮笑脸、调皮捣蛋。有心思会给嫂子说,有烦恼向嫂子诉,还会和嫂子一起“挤兑”兄长;倘有不便或不敢直接向兄长提出的要求,会通过嫂子“迂回”;嫂子更会用“小恩小惠”收买小兄弟,指使其给自己帮忙跑小腿。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和她的小叔们之间就是这样。我有三位叔父和两位堂叔,十几个族亲叔父,无论那位叔父,进了家门,在院子里就喊“二嫂,二嫂”。那时,父亲在外地工作,兄长在新疆当兵,母亲一人在家带着我们年幼的姐弟三人在家生活,叔父们无论谁来到家里,只要看见家里有活干,就说说笑笑帮着母亲干,边干便向母亲说来意——要么请母亲帮什么忙,要么就是有事向母亲讨主意。那年的夏天,母亲想买一只小绵羊,需要盖一个羊舍却没有“胡基”(土坯),暑假里,上初中的我就领着读小学的弟弟带上“打胡基”的家什到村头土壕准备“打胡基”被当民办教师的小叔父看见了,笑呵呵的来到我们跟前,摸着我的头说:“你妈指屁吹灯,你俩个能打个胡基?”说着放弃出工,让我给他“供模子”(垫土),他提石垂子打胡基。打了一上午,汗流浃背回到家中,见到母亲,笑着抱怨道:“你叫俩娃打胡基,也不心疼把娃争了(累坏、累伤)!”母亲笑着说:“你要上工呢么,他俩闲着呢,算耍着能打几个是几个。再说,把你累坏了,嫂子不心疼,你媳妇能答应吗?”“去去去!别说了,心疼了就快擀臊子面,你调下的汤香!”

就这样,一连三天,我们叔侄打了两摞胡基,吃了三天臊子面。秋天,叔父又帮我们盖起了羊舍,冬天里,我们姐弟穿上了毛衣……前年春上,八十高龄的母亲突然患病卧床不起了。“五一”那天,外地的两个年逾七旬的叔父闻讯带着两位婶子前来探望。一进家门,叔父婶子们就围坐在母亲的病床前,嘘寒问暖,有说有笑,倒把父亲一个人“凉”在了客厅,好一会才出来和父亲聊天。小叔父又在家里“乱翻”,看到父亲卧室的一个相框中陈列的许多老照片,都是祖父祖母和他们老弟兄、老妯娌和我们小一辈不同时期的留影,其中还有一张父母的结婚照,就如获似宝,拿来回忆他们过去的岁月,满屋谈笑风生。忽见母亲扶着两个拐杖来到客厅,说:大家一惊——这是母亲近一个月来首次下床!两位叔父和婶子赶紧把母亲搀扶到沙发上,小叔父又调皮地说:“我们在看我哥娶媳妇那阵子是个啥样子!”惹来一阵哄堂大笑。母亲问:“中午吃啥呀?”两个叔父相视一笑,一起回答:“那你就好好养病,把这一顿欠下,下回我们来吃!”叔父和婶子们七嘴八舌地说。……

中午,我领叔父婶子们去一家农家乐就餐,席间也有一口香臊子面。两个叔父吃完后直夸这家农家乐饭菜可口,但又有些惋惜地对我说:说也奇怪,叔父婶子们走后,母亲竟一天天地好起来了,没多久就能下床,生活完全自理了,我因此把2018年的5月1日看成是我们家的“黄道吉日”!
作者简介
史永峰,笔名,冷梦良,陕西省孔子学会会员、宝鸡市孔子研究会理事、中国孔子基金会宝鸡孔子学堂客座讲师、宝鸡市传统文化促进会会员、讲师团讲师,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学会副秘书长、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出版有专著《论语通俗解读》和杂文散文集《阿Q重返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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