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活成一棵杉树

文/孙虎林

    首次看见成排生长的杉树，是在汉中市区。那时，车子刚从秦岭山中转出，进入汉中市。酷暑时节，地处秦岭南侧的汉中盆地奥热难耐，车子迅捷地行驶于宽敞的马路上。这时，我瞥见车窗外掠过一排排高大乔木，耸入云天，尖塔状的树冠极为整肃，像卫士一样目送着风驰电掣的车流。小车行驶路上，颇有享受迎宾礼遇的感觉。这逸势冲天的杉树，无形中抬升了小城汉中的城市品位。接下来的几天里，在西乡、城固的公路边，时见笔直向上的杉树。也许，陕南温暖湿润的气候更适宜此类高大乔木生长。而且，杉树简括干练的枝叶不会遮挡行车者的视野，更利于行车安全。关中平原的行道树大多为白杨或法国梧桐，尤其是法桐，枝叶过于铺展，难免遮蔽视线。

    关中平原鲜见成排杉树，大多单株独立。校园里就有一棵杉树紧贴楼房长着。十几年过去了，这棵杉树一杆独秀，竟已高过5层楼。看长势，还在努力向上。只是，紧贴楼房的一侧枝叶稀少，朝外的一侧枝繁叶茂。如今，这棵杉树已经成为一道靓丽风景。以一棵树的形态卓立成景，令人仰视，这与杉树的生长习性息息相关。

    我所见的杉树俗称水杉，系落叶乔木，柏科水杉属唯一现存种，中国特产的孑遗珍贵树种，有植物王国活化石之称。水杉羽状复叶，叶子尖细狭长，形似松针，但比松针宽一些。这种形态特征，令人不觉想起朝开暮合的合欢树，稍一触碰即闭合的含羞草。水杉主干高直，却顶着一树细小的叶子，似乎有点不太协调。但惟其如此，才凸显出杉树英挺的身材。让人不觉遥想起诗经中的名句“硕人其颀”。不过，这句出自《诗经  卫风  硕人》的名句，实指身材修长的女郎。在此，水杉英挺的风姿当可比拟身高八尺，英俊潇洒的古典美男子。第一眼看见水杉，我就想起古典小说中的伟岸侠客。而且，它单株独立的处世风度酷肖遗世独立，仗剑走天涯的红楼奇男子柳湘莲。水杉自带光环，自领贵气。哪怕寄身杂树林，它那独一无二的清贵气质也会卓然出众，秀出于林。

    小区南边的渭河生态公园林木荟萃，鸟语花香。通常，我向西行走。走过古色古香的石鼓廊桥，走过那片清气四溢的竹林，走过那条垂柳依依的小径，那儿有道缓坡。坡上绿草茸茸，绿树环护。春来，一片春梅吐蕊放香，若云似霞。与这片梅林一径相隔，就是一片水杉林。每次走拢此处，我都要步入林间，轻轻抚摸杉树粗壮挺拔的树身，再抬头仰望树顶翠绿的树冠，顿觉空翠沁人。那时，这片林子空阔壮美，秀逸出尘。杉树高大的身躯支撑起一地清幽，与四围众多杂树的乱象恰成鲜明对比。

    最美的杉树林，却是在岛国日本与之相遇。2018年8月下旬，我们游览日本。那天上午，涉足东京附近的奥特莱斯购物中心。停车场在一道缓岗下方，山岗上长着一大片杉树林。湛蓝的天空下，杉树棵棵挺立，负势竞上，蔚为大观。不同于国内的杉树，株型一律呈尖塔状。此处杉树枝干修伟，主干竟然高达十几米以上，显然经过人工修整。因此，整片林子愈见秀伟，树冠愈益葱茏迷人。那一刻，我想起了川端康成的名著《古都》。在小说中，川端是这样描写这些奇秀林木的。“走到清泷岸边，有一座陡峭的山逼将过来。不一会儿，就看见一片美丽无比的杉林。笔直参天的杉树非常整齐地耸立着，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人工精心修整的。只有这个村子才能出产这种有名的木材——北山圆木。”显然，日本杉树的修直之美是经过人工整枝的。小说中的千重子父亲就是在给杉树整枝时，不幸坠亡的。不过，川端笔下的杉树似乎别有意趣，他对杉树的外形美着墨不多。相较而言，小说家大佛次郎在《京都之恋》中的描述尤为传神。“北山杉的松林层层叠叠，漫空笼翠，宛如云层一般。”这句极富画意的描写，几近完美地再现了日本画家东山魁夷的浮世绘画作意境。北山杉的端方笔直分明象征着人心的坚贞与正直。

    离开日本的那天上午，我们一家再次来到成田郊野。那儿有一片杉树林，守护着几处神社。几棵巨大的杉树高耸入云，为我平生仅见。那时，耳听着机场附近飞机起落的轰鸣声，玄想着这片巨无霸一般神树的由来，我心悠然。也许，杉树的禀性就是这样，沐一天风雨，长现世之才，守一方平安。

   昨天上午，趁着周末，我再次漫游渭河公园，走向那片杉树林。半个月前，我来时杉树叶子黄了，黄里还带些红，那是晚秋干爽明丽的色泽。数日不见，不知叶子又飘落多少。远远地，我看见了杉树简练纯粹的树巅，衬着高远的蓝天，清爽俊逸。走拢树下，果见地上铺满落叶。树下，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只穿衣服的灰色小狗正在拍照。为了不妨碍他俩，我从林子边绕了过去。这倒给我提供了从另一角度审视这片杉树林的机会。从南边望过去，整片林子尽收眼底。初冬的天空一碧万顷，数十棵杉树卓然挺立，那宝塔状的树冠完美地分割了天地，衬着不远处的一片楼房，演绎着山居与尘世的缘分。我慢慢走拢树下，抚摸着坚硬如铁的树干，小心翼翼踩踏着一地落叶，脑海里闪回着一棵杉树走过四季的历程。它从春的萌发，到夏的浓翠，秋的卸妆，冬的疏朗，杉树完成了季节的轮回。一年四季，杉树都是那么出类拔萃，努力做到极致。尤其到了冬天，它更是洗尽铅华，褪去伪装，以健硕挺拔的身躯裸裎人间，展示出惊心动魄的阳刚之美。这种坦诚，这种赤诚，可敬可佩。一年里，只有此时，杉树才展示出真我的风采。置身林间，顿觉神清气爽，恍惚之间，尘虑顿消。心中暗暗感叹，真想把自己活成一棵杉树。守一颗素心，领天地之正，禀日月精华，运奋发有为之气势，努力经营自己头顶的天空，这正是一棵杉树给人的启示。"劲叶森利剑，孤茎挺端标。才高四五尺，势若干青霄。”白居易对杉树的形象刻绘尤为恰切，可谓入木三分，传达出对杉树意蕴的精妙解读。

孙虎林，陕西岐山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青春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