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猪牙菜
文/提秀莲
猪牙菜的学名叫萹蓄,是蓼科蓼属的,遍布全国各地。只是“猪牙菜”这一俗名听起来有点丑,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它名字中间那个字是猪牙的“牙”,还是叶芽的“芽”?可能是因细小的、披针形的叶子很像猪的牙齿而得名吧。就如马铃薯一样,人们习惯叫它土豆。

我是在70年代末期才关注它的。一年暑假,在青海浩门农场六队,不知从谁那儿传出,猪牙菜能吃,将它的嫩尖洗净挤水用面拌了蒸熟,好吃得赛过吃肉。长年不见油荤的年代,吃肉对人们有着巨大的诱惑力,而赛过吃肉的美味更是人们渴盼中的渴盼。于是,我便常常以“掐猪牙菜”为由,推脱母亲安排的家务活,约上青霞、爱云、凤梅、月琴、秀兰等小伙伴,在浩门农场大小道路上边采撷猪牙菜边玩耍。
猪牙菜是细小的植物,细茎、叶小、往往要掐十几分钟,才能掐一小把。那时,我们三三俩俩蹴在地上,在频频掐猪牙菜嫩尖的同时,也聊着开心的话题。有的说,她妈妈准备在秋季腌一缸萝卜干,到时她带到学校给我们分食。有的说,再过一周,上海的亲戚就将明信片寄来了,到时给你们每人送一张。我们就跟着话题,想象吃萝卜的咸香酸脆,想象那明信片上从未见到过的风景和诗一样的句子。尽管太阳晒得我们影子好像都在冒烟,但我们的兴致不减分毫。风也很乐意给我们再添快乐,它时时跑来掀掀青霞的衣角,弄弄凤梅的留海、轻拂我的脸颊,捏捏秀兰的耳朵,又俏皮地推推青稞苗,涌动起一层层麦浪涟漪。我们聊着掐着,掐着聊着,时间悄悄从我们指缝间溜走,猪牙菜嫩尖也慢慢装满我们的小竹篮。随后,大家干脆坐在路中间,玩起抓子的游戏。在抓子中,“抛、抓、接”一系列连贯动作要属爱云最为轻巧,比赛中很少有人能赢她,而笨笨的我只有围在边上看的份。抓着抓着,旁边不知谁蹦出了一句——听说,昨晚又有一名挨批斗的职工吊死了。我们心里都咯噔一下,再也无心玩抓子了,随即起身往家返。那时,小小的我们,一听批斗,心里就会很紧张,就会蓦然涌起一股无以言说的痛,因为我们的父亲多多少少,或挨过“批”,或经历过“斗”的刺激,“批斗”二字让初入世的我们心中起忧起愁,而日日见深。

记忆中,母亲拌青稞面蒸熟的猪牙菜还算好吃,要说赛过吃肉那就太夸张了。网上说猪牙菜除了拌面粉蒸,还可以凉拌、炒食,我想要是在生活水平很高的当下,若将猪牙菜与里脊肉肉丝炒在一起,或许是一道很好的味美。我不知道,现在浩门农场还有多少人认得猪牙菜,还有多少人记得起掐猪牙菜的欢乐时光?反正我生活的凤县,没人认得它,更无人将它入菜。每每回忆儿时的事儿,我很想穿越时光隧道,约小伙伴们再掐一次猪牙菜,也很是想念一位含泪隐忍的发小。记得一次我和发小掐猪牙菜。去的路上,发小一直默默无声地跟在我后面,始终不肯与我并排走,我当时觉得有些奇怪,也没在意,中途才发现她眼睛红肿。我问起,她对我说,她爸妈吵了好几天架,爸爸还狠狠地打了她妈一顿,等她长大了,有了本事,她就把妈妈带走,让她爸爸永远也找不到她们。那天发小掐着哭诉着,我掐着安慰着也在暗暗下决心,等长大了一定让家里人天天吃白面馍馍。路边的猪牙菜又肥又多,不一会就掐了小半篮,我俩往下压了压,很有收获感,觉得自己真的在长本事。就这样,我们一次次在掐猪牙菜中消解成长中疼痛。

猪牙菜样子很朴实,叶小茎细,火柴头大小的淡红色花儿,绝开不出宋词之美,更无暗香盈袖。但它一低再低,低过蒿草的位置,匍匐在路边生长,承担清热泻火、抗菌消炎、凉血解毒的自有使命,这才是我喜欢它的理由。因此,我认为它是真正的得道者。那细短细短的,很像竹子细枝的茎平卧在坚硬的道傍,任马踏人踩羊啃车碾,茎断也好,叶残也罢,伤痕累累的它仍就一腔孤勇地长于道傍,丝毫没有退缩之意,更无挤占农田之意。
想来,平民的一生,大抵也和猪牙菜在道傍修行一样,一生匍匐在最低处,在成长中承受伤害,在受伤害中成长,又在疗伤中召唤起自己的斗志,行行复行行,最终抵达成功。
大野万里,阡陌纵横,再低再矮的猪牙菜,也是大自然对我们的恩怜,不是么?

提秀莲,笔名风飞月,陕西省作协会员,宝鸡市作协理事。 散文、诗歌等作品散见于《中国纪检监察报》《中国摄影报》《延河》《西北信息报》《陕西建设》《宝鸡日报》《陇南日报》《秦岭文化》《秦岭印象》《商洛日报》《秦岭文学》等报刊杂志,出版散文集《凤凰之乡随想录》。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