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罗江祭

 

一条流淌着中国文人血脉的河，悄悄地静静地，亘古长流。

在我上学的时候，就听老师讲屈原的诗，老师讲一句，我们学一句，渐渐熟记于心，我能倒背如流。但那时，我只能从字面上理解，难解真谛。悠悠三十载过去，我已是早生华发。每逢逆境，静下神来，细细品味屈原所写的千古绝唱《离骚》，才能真正体会到生命的内涵，那是一种生命的舞蹈，沉重得叫人拿不起，放不下，血泪堆积胸膛。诗人用不息的生命染红了汨罗江水。从古流到今，不知流到何年何月。

正因为如此，我渴望到汨罗江祭流逝的江水，不死的生命。只有站在诗人不忍回首，掩面投江的岸边，才能从尘世的漩涡中解脱出来，冷眼看世间，看自己，看人生。生命只不过是种精神的载体，生命的消失，只不过是载体的变换，而精神永存。

终于来到汨罗江畔。传说我脚下就是当年屈原投江自尽的所在，我猜想谁也讲不清诗人当时以怎样的脚步来到这里，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对汨罗江充满了深情寄托，他要结束自己生命的载体，把灵魂赋予江水，叫精神奔流不息。

当我默默站在江边，晚霞似火，江水被染得血红，波光影照，岸边芳草凄迷，仿佛一切都在燃烧，我深信不疑那是诗人用生命染红的，是中国文人的血脉。

我徘徊在汨罗江畔，一直在问自己：屈原为什么而死，死的值得吗？死于一个相对的真理，死于对昏君的效忠，死于一种自身价值的实现……这一切死都不值得，文人改写不了历史，屈原投江只有一瞬间溅起浪花，等浪花逝去，大江依然东流。屈原留下的唯有叫世人传诵的不朽的诗篇。当人活累了，活烦了，活得自己厌烦自己的时候，活到人的精神的围城将崩塌的时候，你会被平日里不起眼的诗文所折服，枯干了已久的泪腺渐渐发达起来，大滴的泪珠滚滚落在诗文的字里行间，你读懂了诗人也就读懂自己，原来天底下还有比自己更不幸的人，能包容天地间最大的欢乐与痛苦。诗人伤透的心够你伤几生几世，诗人对尘世的烦恼够你烦几生几世，诗人的忧你忧不起，诗人的愁你愁不起，诗人的泪你流不起，诗人的歌喉，你喊破喉咙也喊不起，在诗人面前你的灵魂得到真正的检验。是高贵，是卑鄙，是渺小，一切都会在诗人金子般的心灵中得出结论，你不是天下最不幸的人，你没有权利像诗人那样投江自尽，于是你浮躁的心慢慢静下来，来承受人生一次又一次的磨难。

诺大的中国，恒久的中国能有几个屈原？小小寰球，也装不下再多的屈原。屈原用生命铸造最忧伤的诗文，也铸造了人世间精神的崇高境界。诗人投江，是他生命诗文的一个注脚，用自己的生命去诠释自己，而后来人会在诗人对人生诠释中看到自己，找到自己，挽住自己的手。我望着缓缓流动的江水，像是挽着诗人的手，在白茫茫的思绪里轻轻地行走，我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和一位穿红裤头的孩子把心形的粽子放在一块木板上慢慢地漂流。传说百姓们怕屈原的尸体被鱼吃掉，才会这样做，我说不是，人们怕失落一个灵魂，一颗诚心，正因为如此，不论岁月何等变幻，诗人是无论什么东西都吞没不掉的。

虽然我知道诗人是用生命写诗，却偏要找出一千条诗人不投江的理由。诗人没有必要理会一个腐败王朝的灭亡，没有必要和乱臣贼子同殿称臣，没有必要苦苦劝说昏王……但不死就不是屈原了，没有污泥，也就没有了荷花。不论我的理智多么清楚，但望着远远逝去的江水，从感情上无论如何都不愿接受诗人投江的事实，倘若诗人麻木一点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了。我开始亲近麻木，记得我小时候，村里死人不敢去看，一怕死人，二怕伤心替人家去流泪，可后来我看到村里操办丧事的人又吃又喝，谈笑自如完全象在履行公务，后来才渐渐明白，他们的神经已习惯了哭声，一切变得麻木了。

麻木能叫人摆脱很多的苦恼，郑板桥先生用“难得糊涂”来解脱自己，堪称没有办法的办法。麻木并非人之天性，人类的苦恼之根源是物质利益，人类的竞争是物质利益和生存空间的争夺，当一个人为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去拼杀，会被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崇拜为英雄，当一个人为自己去抢夺时，人们一定称他为强盗。屈原是个不曾麻木的英雄，不肯麻木只好去投江。不平等的世道，一头拴着麻木，一头拴着自尽。我的一位经商落魄的同窗躺在病榻上说，他有足够的智慧战胜对手，但对手的靠山是地方霸主，披着大红大紫的外衣，一个电话就能压垮他的生意。一位饱经风霜的农民说，“村里的事明知不合理，籽种、化肥、该花费的花费，不该话费的也得摁着头花费，最可气的是自己承包的土地，转年自己不知道便被卖掉了，人家都有道理，就老百姓没有道理，什么条条道道都被村里当官的拢着，咱有什么办法呢？”

政治、经济、文化具体到一些小人手里即变成了层层的、密密麻麻的垄断，人的智慧只能在夹层的间隙游离，残喘、麻木、自尽。

这步能叫人忧心忡忡，一个人麻木不要紧，一个民族倘若麻木，最终会是什么结局呢？我眺望着汨罗江貌似平静的表面，在它的深处一定会有一股势不可挡的暗流，流淌着诗人不屈的灵魂。我多希望中国的诗人手中挥动的不是笔，应该还有一支利剑。

 

作者简介：

齐洪涛，乡土金融作家，文学与艺术文学院院士，长期工作在农村金融一线，深刻感受到农村变革，沧桑巨变，记录生活，感悟人生。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天津金融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函授班毕业，拜“荷花淀派”文学大师孙梨为师，秉承其文风。曾担任天津静海文汇报记者，中国城乡金融报撰稿人。中国农村金融杂志特约记者，金融时报特约记者，天津静海地方志编委。1985年在天津日报开始发表作品，1991年在天津日报农村版连载长篇小说“运河的儿子”。1997年在天津日版副刊开办个人专栏“失眠者轶事”。至今发表作品80万字。著作：散文小说集《走出沼泽》；报告文学集《静海人》；民俗研究《神袛崇拜下社会》（合著）。1996年12月，散文《淌泪走大漠》获天津农民报“土地解不开的情缘”征文一等奖。1989年12月1日，小说《泥土的丰碑》获天津日报获天津日报文艺征文二等奖。先后13次获省市级及以上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