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子岭下最可爱的人

                  张书成

　　2012年农历正月20日，一个飘着零星雪花的日子，我的叔伯舅舅许忠兴老人走完了他88个春秋的人生路，逝世于丹凤县棣花镇许家沟村的三间土房里，三天后安葬在高高的帽子岭下的苍松翠柏之中。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曾经“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楼江”，在硝烟弥漫抗美援朝战场跟美国鬼子面对面地搏杀，右臂被敌人的子弹击中，曾是新中国当时最可爱的人。

     翻开他的人生档案，记楚地记录了他平凡而光荣的一生。出生于1925年9月初三，1945年参军，在新四军五支队二连任战士；后因攻打敌人碉堡时负伤，伤愈后在新四军17师医院工作；1948年3月调中国人民解放军38军政治部任通讯员；1950年4月调东北边防军124师371团一营二连任机枪手；1950年10月124师随42军赴朝参战。在第一次战役中，舅舅所在的124师在黄草岭、烟台峰一线阻击敌人13天，毙敌2700多人，部队也死伤1800多人。他所在的371团在坚守烟台峰阵地中，一次歼敌300余人。124师首先突破三八线，参加了1——4次战役，1952年11日奉命回国，部队驻守在丹东。

     舅舅从小家穷，没上过学，仅在部队学了一点文化。他身材魁梧，个子1.8米，力气很大，所以部队让他扛机枪，扔手留弹又远又准。只是不善言辞，说起话来脸红耳赤，象个大姑娘。初到朝鲜，他就学着说朝语，和“阿爸吉”“阿妈妮”亲热得象一家人。那时候部队常常夜战，一次全营出动袭击敌人营地时，营长不幸中弹牺牲，舅舅端起机枪压住敌人火力，又用手雷炸哑了敌人机枪，背着营长安全返回了营地，到了驻地，才发现右胳膊上流着血——原来敌人的子弹擦皮而过，幸好没有伤着骨头。

       1955年2月，舅舅从部队复员转业回到了家乡，当时他刚刚30岁。当地政府多次安排他到民政部门工作，考虑到自己没多少文化，就坚持谢绝了组织的安排，义无反顾地参加生产劳动。在队里，他是出名的庄稼汉，老实人，从不欺上瞒下，居功自傲，劳动一年到头不下地，甚至腊月三十还修地垒堰。上世纪七十年代，家乡连遭大旱，有一年生产队人均月口粮才3.1斤，许多人劝他拿上复员证、残疾证去政府申请救济，他都摇摇头谢绝了。自己偷偷地到河南讨饭，还被当地收容。在复员后长达四十多年的岁月里，他从未向组织伸过手，要过救济。他常说：“比起牺牲的战友来，我这点苦和累，到是个啥吗？”

      同村赴朝参战的还有一个人，叫许川海，牺牲在了朝鲜，妻子后改嫁，没有子女。舅舅常拿川海和自己比，认为能活着回到故乡，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他除了上工就是割柴割草，吃饭常常缺盐少油，我记得有一年他家六口人，只分了一瓶油，不足一斤，可他还是笑哈哈地，一点也不忧愁——他是拿在朝鲜打仗的生活比，拿吃炒面就雪比，而不和别人比。

      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说自己打仗的事，晚上和我睡觉时，窖窝里点一盏小煤油灯，他“巴答巴答”地用旱烟袋吸着自己种的旱烟，我问：“舅，美国人长得啥样？”他从嘴里拔出烟袋，笑笑，“唔，也是鼻子眼窝，和咱一样，只是大鼻子，蓝眼睛，个子大，胆子小。”我又问“打仗怕怕不？美国人拿的啥武器？和咱们的武器一样不？”他眯着眼，好像回到了战场上，“打仗打多了，也不怕怕，你听枪炮声一片，那没事；要是听“吱儿——”一声，那是冷枪冷炮，赶紧躲，那才怕怕。”“你问咱们的武器和敌人比？那不敢比，美国的炮弹明晃晃，光溜溜的，咱们的炮弹么，一摸象砂锅子，涩涩么……”说得我笑了起来，他也笑了。

      舅舅有一双牛皮鞋，是从部队上带回来的。那牛皮鞋很结实，沉甸甸的，里边有翻毛，这是他的骄傲和自豪。一到冬天，就几乎不下脚，割柴也穿，挖地也穿。直到他八十多岁时，我去看他，还见那鞋摆在炕下，可见他对鞋的喜爱和珍惜了。

      我工作以后，几次向民政部门给舅舅要过棉被、棉袄，也要过几百块钱，送他家里后，他总是说“娃呀！再甭问国家要啥啦，咱给国家没贡献，千万甭给国家造负担，舅舅身体好着哩，啥都不需要……”一直到老，那床救济棉被都没舍得用，让我心里难过了许多日子。

     令人欣慰的是临老的前一年，朝鲜政府托民政部门送给舅舅一台25寸彩电，舅舅如获至宝，感恩不尽，见人就说“政府好！没忘我们这些志愿军战士！”并且把自己的残疾证、复员证、兵役证让我们看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放进木箱子里。

      他一生身体健康，连感冒都没得过，更没有吃过药，打过针，临终前还自已做饭，洗锅，不要儿女做这些事，用他的话说，“我是个福人，福大命大，啥病都不怕”，然后象干活累了似的，悄悄的睡着了，永远地睡着了，依然那么安静，那么慈祥，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英雄不朽，丰碑永存。在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出国作战胜利70周年的日子里，我一遍又一遍地聆听了总书记的讲话，一遍又一遍地默唱了《英雄赞歌》那动人心弦的歌曲，我又想起了舅舅，想起了他平凡而光荣的一生，我回到家乡，静默在他的位于帽子岭东南角的坟墓前，在习习的秋风中，在森森的松柏下，我好象看见他伟岸的身影和欣喜的眼睛，在凝视着如今和平的大地，不由得深深地掬了一躬……

张书成，男，生于1956年12月，陕西省商洛市丹凤县棣花镇人，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政府公务员。商洛市作家协会会员，商洛市诗歌学会员。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业余文学创作，先后在《金秋》《当代陕西》《教师报》《农民日报》《法制周报》《商洛日报》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数百篇（首），部分作品被收入《采芝商山》《丹凤文学》丛书，2019年7月，团结出版社结集出版了散文集《棣花细语》，另有《岁月》散文集正在筹备出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