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小提琴，你温婉地唱，让我们回想地中海的以往一一那满池的小星星，那满塘的蛙鸣声……并不遥远。回怀那蓓蕾在记忆喉头梗咽难受时，心里映照着不止是青灯黄卷读不尽的苍凉！那么就借这在学光阴印一壶老酒饮尝；捻遍万千银两也换不回经年陈酿的芳醇，是老师同学、亲人朋友相互祝愿福祉的舒心吉祥，绽放生命万岁的花朵四季温吐芬芳！

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尹玉峰 导读语

地中海晓风残月

一个西班牙华裔影人的浮生札记

米格尔・张

妈，  你看不到这本书了。

娥笳，你看不到这本书了。

书霓，你也看不到这本书了。

姬姬，即使你还在我身边，

也无法看懂这本书。

      只有让

琴，  看完这本书后，

用心声给你们叙述

我这晓风残月下的幻梦！

入 学 攻 读

米格尔・张

通常西班牙大学是在每年十月第二周，第一周是给学生办理注册买书等事宜。我们离开学时间尚早，所以在入境后，非常从容地游览了北部沿海的几座大城：圣塞巴斯提昂SAN SEBASTIAN、比尔堡BILBAO、桑当德尔SANTANDER后，便到属于最后一省的一个名叫戈米亚斯COMILLAS的避暑小镇安顿下来，准备在那里预先稍学习点西语，再到马德里就读，

途中发现我的金指环可能在途经桑当德尔SANTANDER栈房盥洗时给丢了，我并没有怎么声张和表现懊恼，仅仅不经意地说了声：“哎呀！我的戒指丢了。”

我们在戈米亚斯所住的是一座专供避暑的两层小洋房，底层是客厅、厨房、厕所和小储藏室，楼上共有三间卧室和一间洁具齐备的浴室。我们一共六人，卧室的分配是，其中较大的一间给鲍克俊和管茂生合住，余下给曾宪揆和王安博，施正祥和我两人共一间。三餐去附近山岗上的戈米亚斯教皇大学UNIVERSIDAD PONTIFICIAL DE COMILLAS 食用，这样我们每天去大学餐厅和神父、修士，以及修道生们共餐。因为那座大学专为培植神职人员所设，里面没有一个普通学生。

每餐饭前有一位修道生轮流朗诵一段圣经和谢恩词和画十字，然后才启动用餐，饭毕也必须同样念谢恩词和画十字。

为了学习西语，大学特别给我们一间小教室，并指定两位神父教学，每天四堂课，上午两堂，下午两堂，每周五天，星期六星期天和例假休息。饭后和课后，我们经常在大学逗留半响，和修道生们攀谈，他们都非常和蔼，耐性地纠正我们的用词不当和造句上的错误，对我们语言学习大有裨益。

到戈米亚斯后没几天，尚神父便要带我们去北部阿斯杜利亚斯ASTURIAS省的重要港口西鸿GIJON一行。尚神父虽是莱翁LEON人，当他晋升神父后便在邻省的西鸿为教会服务，甚为一般群众所推崇。他性格刚强，做事严谨，在西班牙内战期间，曾敌对共和政体，参加佛朗哥起义部队作战，任随军司铎。这次他欲将我们介绍给他的家乡信徒，根据我的推测是，他去中国传教能带回这么多求学青年学子，一方面，对教会总算有个交代，另一方面，可在家乡筹款，用以供给我们这六人未来的学费、膳宿、零花等费用。

怎奈戈米亚斯不通火车，必须乘长途汽车折回相反方向的大镇多瑞拉贝加TORRELAVEGA搭车。西班牙战后经济贫困，交通落后，二百公里左右的路程，小火车走了七小时才到西鸿。当火车抵达目的地进站时，月台上早已站满欢迎的群众，当我们一下车，人们便蜂拥上来问长问短，突然不知谁在人群高喊：“¡VIVA CHINA!（中国万岁）”，大家跟着三呼“¡VIVA CHINA!”，尚神父遂接着领首高呼：“¡VIVA ESPAÑA!（西班牙万岁）”，我们亦三呼“¡VIVA ESPAÑA!”相以应和。继之掌声大起，情绪之热烈俨然欢迎什么要人。

是晚，在参观赴宴后，施和我被分配在一家家庭客栈PENSION歇宿，那家客栈是一家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所开，全家四口：古稀年龄静穆的祖母，五十来岁非常热情周到的孀居母亲，还有两位千金，长姐黛莱TERE十九岁，黑发星目，性格外向，幼妹罗莉LOLI十七，棕发倩秀，腼腆内敛。就寝前，互道晚安，姐妹俩身穿睡袍，倚门不愿即去，黛莱用发音生硬、错误百出的英语和我们攀谈，罗莉则在旁微笑以待，偶尔也插上两句。

“孩子们，太晚了！人家一定很累了！”母亲在走廊里关怀着。

“晚安，晚安！”两姐妹微笑离去。

我从来没和西方姑娘在如此亲近的境遇中接触过，上床入眠前，心情不禁飘飘然有一种无法言喻的舒适……

伊伯利亚半岛的北部濒甘达伯里格CANTABRICO海，风光旖旎，各沿海城市，尤其是诸乡村小镇，均是情调逸致的避暑胜地。西班牙北部沿海地带气候凉爽，南方海滨炎热，但阳光充足，通常去北部或东部地中海的陡峭海岸COSTA BRAVA的西国避暑人士品位较高，赴南方黄金海岸COSTA DORADA 或白色海岸COSTA BLANCA 专寻阳光，不顾炎热的避暑者格调较底。

正值夏季，我们侥幸能邂逅西班牙避暑胜地，当然不能错过享受海水浴的良机，但是由于上课时间和海滩离家商有一段路程，不允许我们每天去泳浴，但是一到星期六星期天或是例假，我们早餐后便匆匆带上毛巾和游泳衣到海滩，尽情享受日光和海水浴情趣。况且在海滩上还可交到不少当地青年朋友。其中有几个姐妹是当时西班牙全国机场总司令若阿ROA空军少将的千金，她们定居马德里，在戈米亚斯拥有别墅，每逢炎夏，几乎全家都来避暑，后来我们到马德里就学期间，经常保持来往。姐妹中有个名叫芭萝玛PALOMA（鸽子）的，她的年龄与我们相似，所以大家很谈得来，多次她家举行音乐会或聚会时，都邀请我们去她家官邸参加。后来结婚时，我还参加了她的婚礼和酒会。西班牙每逢各种婚丧喜庆，从来没有以钱当作礼品的习俗，那时我已在马德里就读，向一位叫林连水的商人买了一个景泰蓝小瓶给她，当时西班牙和中国缺乏交往，中国工艺品更为稀少，物稀为贵，即使价值很低的中国传统工艺品，他们都视为瑰宝。

多次下午课后，我独自带着画册到村中或郊外写生。有天午后，我去了一个偏僻的海湾散步，那里的醉人环境使人流连忘返。当晚把日间所见撰文记下，不过，那是刚满十八周岁青年的叙述，热情奔放富于幻想，辞藻不免受到三十年代散文的影响，稍嫌浪漫和艳丽，为了保持当时的心情不予删改，如今读来，别有一番滋味：

“敞开胸襟，理一理散发，深深畅吸一口微带咸腥的空气，面临CANTABRICO海，无所思，无所遐想，把乡愁怅惘付诸那挺着白胸的海鸥，任其掠过碧波而去。

难辨的天与海，在遥远的混沌中，却被堆砌上灿烂的彩霞，五光十色，像缀满宝石的锦帛横亘天际。

翡翠的波涛，鞭鞑顽奇的紫崖，迸溅出无数真珠脂玉，喧嚣的响声轰隆，恰似铁木真的劲旅万马奔腾！

啊！我陶醉在这奇幻、迷离的暮色中。

倐蓦然间，一个村姑出现在崖石的那厢，头顶着一篮不知名的菜蔬，一扭一摆走上山坡，那轻盈的步伐如履平地。当她和你擦肩而过时，看得清那双长睫覆盖着的大眼睛，镶嵌在那张被海风和烈阳吹晒得嫣红的脸上。并见到那薄衫下隆起的双阜微微颤抖，与那纤腰花裙的摆动相以应和，在微风中婀娜如舞，婆娑，婆娑，随即消失在不远的玉米地中……

此刻，呈现在眼前的一切愈加富美了，夕阳投出金光像轻纱一袭，蒙罩了海洋和大地，万物都被镀上一层薄金，烁烁闪光。水鸟阵阵欢乐地吵着还巢，晚风拂着玉米长叶，山路旁的野草杂花也随着节拍摇摆。

万物似乎都在笑，而且笑得那样甜美，正如沉缅在初恋中的少女，仰着含羞的绯色脸庞，去迎接新攀上恋人的初吻。

零星的海鸥还在盘旋金波之上，不忍即刻归去，惊涛仍在拍击紫崖，响彻云霄。在这梦幻中，我面临着CANTABRICO海，忘却了归程。”

一天下午，我们去离家很近的戈米亚斯侯爵府参观，那是一座西班牙“摩登派MODERNISTA”大师高迪GAUDI在十九世纪末所设计的杰作，脱胎于哥德式，拥有极精致豪华的装饰。当时我对西方艺术知识浅显，仅能欣赏和赞叹其外表的华丽，至于其建筑结构比例等精妙处一窍不通，更不知高迪是何许人也。在侯爵府对面的花园里，有座形状十分奇特的小建筑，线条错乱不整，墙饰大部分为五彩缤纷的碎瓷镶嵌而成，故命名为“奇幻宫EL CAPRICHO”，听说后来在八十年代被日本巨商出重资购买用作餐厅了。

参观时我们邂逅了三位西班牙妙龄女郎，她们的名字是姑姬CUQUI，碧露加 PILUCA，玛莉莎MARISA，前面两位是邻村圣比森得渔村SAN VICENTE DE LA BARQUERA人，后者是从马德里来此度假的大学生，日后，当我去马德里大学就读时还遇见过她。姑姬家庭从事旅社餐馆业，因此她邀请我们去那儿玩，那个小村也是避暑胜地，并拥有很多名胜古迹。

我们厌烦上课学习的时间太多，大家蓄意逃学一天到外散心，于是租了自行车应邀到圣比森得渔村游览，惟有鲍独自留下未去，由于他的行经从不越轨。邻村距离我们只有十几公里，在沿海公路上踏着自行车，一边是一望无际的碧海云天，另一边，时尔苍松翠柏，时尔丘陵田野，公里两旁杨树遮荫，阵阵海风拂面，毫不感到正是炎夏。

一小时余便抵目的地，三位姑娘早在村口迎接。我们立刻下车一道步行到姑姬家的旅馆，把车放下稍歇后即外出游览。

首先她们另邀了两个男性朋友，把我们领到渔港上了一只小渔船，不知是租的抑或是借的，出海游荡了一圈，远处蓝天碧海混沌一色，白云海鸥上下相映，甘达伯里格海微带腥咸的海风沁入胸襟，感到特别凉爽。

姑姬请大家在她家旅馆午餐，一汤一菜，佐以酒水面包，最后是水果甜点，比起大学修道院的口味鲜美多了。日后才知，那是极大的盛情，通常西方人不轻易请朋友在家用餐，况且我们方认识不久，也许我们是中国人的缘故，而促使她如此热情款待。

翌日上课时，西班牙语神父非常生气，怪我们怎能逃学，我们则不以为然，因为我们并不是一群小学生，学西语是补习性质，并非上什么正式学校。

这段期间，可能由于好奇，每天下午，一群天真活泼的小女孩，经常聚满我们厅堂载歌载舞，她们都只十岁上下，棕黑金黄的头发，深褐灰蓝的眼睛，小花裙像蝴蝶般飞舞，可爱极了。我们被融化在她们的歌声旋律中，又回到了童年时代。

其中有个叫黎乃斯LINES的女孩，才九岁，淡褐色的长发披肩，嫣红的圆脸上，镶嵌着一双动人的绿眼睛，美丽极了。如果动物之间确有心电感应的存在，我可毫不犹豫地站出作证，她一定知道我非常喜欢她，每次来我们家时，必定轻快地跑到我身边紧挨着坐下，只要有一天没有她的出现，我的心就空洞洞的，如同失去了什么，荒唐至极！ 

我们就在这无愁无虑的日子里，逍遥自在地学习着西语。

我们的近邻是一位常年外出水手丈夫的妇人，三十几岁并不美，但相当妖艳，她对这群突如其来的中国年轻学生非常友好，时常送些甜点、烤苹果什么的过来，顺便比手划脚和我们聊天。她的两个小女儿，大的十二岁叫ANGELES（是MARIA DE  LOS ANGELES的昵称）黑发大眼，卷长的睫毛，很靓丽；小的十岁许叫LOLI（是MARIA DE LOS DOLORES 痛苦玛利亚的昵称）拥有一头红发，一脸雀斑，非常可爱。她们经常带着一只小花狗来我们客厅玩耍、唱歌跳舞。我们非常乐意她们的到来，她们的天真活泼冲谈了我们多少乡愁和寂寞，并且还可以练习很多会话。最有趣的是那只小花狗，我在中学时就爱吹口琴，经过香港时买了一把全音阶C调口琴，准备在寂寞时解闷。每当我在家吹口琴时，那只邻家小花狗便跑来坐在我的对面聆听，起先我还没注意，后来，它不但来听，竟引吭高歌起来，实在讨人欢喜！动物竟如此喜爱乐声，难怪印度和阿拉伯人常以悠扬的笛声来驯蛇，并使它婆娑起舞！试想一个没有音乐的世界，那是多么枯燥聊寂！

一天傍晚，邻妇来到窗前，手上捧着一大盘烤苹果，伤感地说道：

“这是最后一次，我为我的中国年轻朋友所烤的苹果，从今以后，我不便再和你们交往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非常诧异地想知道个究竟。

“……”她欲说且休，摇摇头悒悒而去。

后来才知道，她的水手丈夫在海上长期不归，年值韶华的妻子常守空房，可能偶尔不甘寂寞，与其它男人有所来往，于是外面闲话蜚语顿起，因此教皇大学里的神父竟禁止她和我们交往。

岂有此理！我们都对这可怜的妇人打抱不平，和我们这些外国年轻学生交个朋友，又没有什么歪斜企图，有何不妥？况且，这班道貌昂然的神父，虽然是好意防患于未然，但把我们看成何许人了！

………………………………………………

转瞬间两个多月过去，管、王、施三人先被分送到巴雅多利VALLADOLID大学就读，两个多星期后，鲍、曾、我三人终于在十月卅一日抵达马德里，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纪念的日子，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一待下来，就是半个多世纪！

当晚我们被安排在一位老太太家歇宿，那位老太太一定是位很虔诚的天主教信徒，因为她在家中一间小房间里，还布置了一个小圣堂，圣像、祭坛、蜡烛台一应俱全。她始终戴着一副墨精眼镜，很可能眼睛有毛病。一个戴墨精眼镜的人通常会给人一种神秘感，不容易接近。但是，在她客厅墙上挂着一幅非常大的油画，画中是一位神情端庄美丽少妇的全身像。于是我们猜疑那是这位老太太年青时候的画像，她曾经有过美满的家庭，享受过辉煌的岁月，如今落得孑然一身，只得把心身奉献给天主……我们这样胡思乱想，就因为这位老太太，从她的举止谈吐看来，仍旧保有相当的品味和气质。

不久后我们都被安排到大学生宿舍居住，并在国立马德里中央大学UNIVERSIDAD CENTRAL DE MADRID 注册就学，一切膳宿和学费都由保送我们来西的天主教会供给。当时我住的是一个私人宗教社团所办的大学生宿舍，名叫圣约翰大学生宿舍RESIDENCIA UNIVERSITARIA DE SAN JUAN BAUTISTA，坐落在大学城附近的一条小街上，规模不大，是一座连带地下室共七层的公寓楼房，所住学生不到三十人，视房间大小，两人或三人同住一间，每层有公用浴室，铺床叠被和打扫卫生均由女服务员担任，每日三餐在饭厅供应，脏衣是每周换洗、床单则是半月替换一次，学生可专心攻读不必为起居杂务操心。

由于我的宿舍紧靠西方公园PARQUE DEL OESTE边缘的一条车马稀疏供人散步的幽静大道，林荫下满排露天茶社，每当风和日暖的晴天，学生们常到茶社叫一杯咖啡或啤酒，坐它一两小时，顺便在那个美好的环境里温习功课和作业。况且经常还可以邂逅附近居住的年轻姑娘。我不习惯喝啤酒，通常叫一杯柠檬水或橙汁，五十年代初，西班牙物价非常便宜，化上西币PESETA三、五元，任凭你坐多久，服务员也不会来干涉。那时，马德里很少中国人，我们无论到何处都非常引人注意，尤其是十几岁未成年的少女，好奇心更为强烈，她们经常结伴自动来和你搭讪，你不需要什么破费，冲其量要包炸薯片或一盘花生米，就可以和她们聊上半天，我就是这样和她们练习会话，效果比任何语言学校都强。

我们宿舍坐落的街道非常狭窄，对面隔街四层楼住了一个姨妈带着三个从外省来马德里就读的侄女，我们是对邻，进出门时难免时常遇见，久而久之便熟稔成了朋友。每次和她们约会去公园散步聊天，因为姨妈约束甚严，我们便在一张纸上画个大钟把时针分针画得清清楚楚，偷偷地在阳台上对街给他们看，这样我们就可按时见面。如今回忆学生时代的往事，倍觉浪漫有趣。

我所选的是建筑专科，根据当时的学制，除了几门艺术性素描和技术性绘图，以及语言，必须直接在高级建筑学院ESCUELASUPERIOR DE ARQUITECTURA考试获得学分外，一年级和二年级的部分学科必须在其它学院修读，例如：大代数、三角几何、解析几何、微积分、物理、地质学等必须到数理科学院FACULTAD DE CIENCIAS EXACTAS，基本化学到化学学院FACULTAD DE QUIMICAS去修读。

在科学院和化学学院的大课堂AULA MAGNA上课时，汇集各科一年级学生不下数百名，教授用扩大器讲书，本国学生也许无碍，我则由于语言的程度不够，不但听不清楚，连大意都不能了解，回宿舍只得开夜车翻字典读书，好在我所读的是科学，文词无须深入，读文科的那就更加苦了。

第一年，早晨去大学城上课，下午去一个建筑绘画培训班习画。无论是上数理或化学课，教授或讲师在讲台上授课，我在下面起先只能听懂几个单词，渐次对西班牙语在听觉上似乎并那么陌生，但还是没法听懂究竟讲些什幺。至于学画对我来讲，并无困难。因为我自幼习画，无论国画或水彩都能画上几笔，据一般评论还画得不错。

结果在期终考试时，数理等学科根本无法应考，连考场都放弃没进。仅在建筑学院考及格了英语和基本建筑图DIBUJO ARQUITECTONICO ELEMEMTAL两门课。

英语考试第一部分是翻译，第二部分是口试。当我看到西文试卷时，前段是西文英译，后段是英文西译，过去在教会学校高中所学的英文尚可应付，勉强懂得大意，可是看到西文，只能认识几个单词，要翻译则一筹莫展。犹豫片刻后，结果硬着头皮走向讲台，用并不太流利的英语向监考教授解释，这次考的是英文，而我来此不久，所学的西文很浅，无法懂得试卷上的西文，叫我怎能翻译？教授听了，便非常和蔼地用英语问了我一些家常情况，例如：“你是什么地方人？”，“来了多久？”，“在西班牙生活习惯吗？”……等等简单问话，这下子我可甩出全身解数应答如流，教授听了微笑颔首，立即给我及格，连第二部分的口试都免除了。

一年级必须修读的地质学是属于自然科学学院的课程，当时马德里大学城里的自然科学学院尚在逐步筹办中，院址坐落在数理学院对面，已筹办完毕的仅有范围较小的宝石研究等专门学科，至于地质学课程则必须到市中心大马路GRAN VIA附近的马德里大学另一部门去上课。每次课毕，我们便顺便在市区溜达，青年学子特赋浪漫绮念，在大街上每遇美貌女郎，必上前美言赞誉，西语为ECHAR PIROPO，西班牙女郎不但不对此引以为孽，反而报以甜蜜的微笑，有时还嗲声嗲气地说声“谢谢！”假如幸运的话，有的同学上前搭讪还可交个朋友。

地质学期终考试时，正好我患病在床没法应试，结果，教授特别开恩，一星期后传我去他实验室个别以口试方式补考，成绩虽然仅获得及格，对我来讲已是心满意足，因为我那时的西语程度还相当低拙，教授居然能听懂，已算我的大幸，还给我过关，真使我雀跃不已！地质学教授是一位五十多岁体态肥硕、光头和蔼，并且非常诙谐的长者，在课堂教学时，便时常离题叙述些他到非洲沙漠地带考察时，遇到某些部落习俗趣闻，或是到世界各处火山勘探时所遇到的惊险经历，非常引人入胜，不时还穿插些亲历的笑话，引得哄堂大笑。就是因为他的那种乐天的性格，那天考试后和我开了个不小的玩笑，使我窘得不知所措。在西班牙，可能在别的地方也是同样，一般教授通常在他的得意门生中选取一两位作助教。那天我个别口试时，有一位非常年轻貌美的女助教在旁，考试结束后闲聊时。

“你觉得我新选的助教怎样？”教授突然向我冒出这么一句，使我丈八金刚摸不着脑袋，不知他的所问究竟用意何在，只好含糊以答：

“哦！很好，一定能胜任。”

“仅仅很好能胜任吗？

“…………”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她漂亮不漂亮？喜欢她吗？”他见我踌躇不定没有及时回答，便直截了当问个明白。

假如是现在，我一定会夸张奉承一番，可是那时，我仅是刚出校门不久的小毛头，在如是情况中，不知如何应付，急得满脸通红……

“呵呵！呵呵！……”教授大笑起来，助教小姐也跟着掩口吃吃笑着，笑得非常甜美！

地中海的民族啊！终年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中，你们是如何的爽朗和浪漫！

攻读建筑学科先修班的学生，一二年级的高等数学和物理必须在数理学院，基本化学也必须在化学学院上课，大学城中的数理学院和化学学院成直角坐落在同一区域，但和文哲学院却相隔二百余米的校园。通常我们清晨九点钟上第一堂课，每堂课为时五十分钟，有时下堂课要等到十一点或十二点钟，要打发中间一两小时的空闲时间，我们理科学生常到文哲学院的咖啡厅小坐，为何不留在自己学院的咖啡厅等待？原因是攻读文哲的女生众多，而且比读数理的要漂亮，这样，我们有机会和靓丽的女同学聊天，通常是“干聊”，有时饿了或腰包充实，便会叫点吃的和喝的请请对方，因为西班牙人属于拉丁民族，绅士风度特浓，在女士面前，即使是同学，也不会像美国人那样各自付帐。由于我血液拒绝接受任何点滴酒精，不能喝啤酒，只能叫杯牛奶咖啡，或可乐和橙汁什么的冷饮，陪伴的则是一碟炸薯片或西班牙所称的“俄罗斯沙拉”，尤其后者是我最喜爱的食品，那是将煮熟的马铃薯碎丁，拌以豌豆、胡萝卜丁和少许金枪鱼末或碎虾仁，最后加以用蛋清和橄榄油搅拌成的“白汁SALSA MAHONESA”，口感润滑其味无穷！直到如今，每次上酒吧吃点心时，都会叫上那么一小碟佐饮。

西班牙的教学方式属于欧洲系统，尤其是数学方面，不但注重习题计算，还特别要求贯彻理论的了解，与我们在国内读高中时完全不同。考试时，准许学生携带参考书和所做过的所有习题，所以当我们进入考场后，立即将大皮包里的有关书籍和习题本铺满书桌以资参考。例如分析大代数，考试时间为三小时或四小时，前半场是习题计算，试题仅出三条，如果一题答案正确，即可及格APROBADO；两题正确，为优等NOTABLE；三题正确为超等SOBRESALIENTE，这几乎史无前例有人能获得此等最高荣誉。下半场为理论叙述，根据题目必须引经据典，用定律、方程方式等等左证来演绎论述，就和写任何题材的论文一样，如果你对所学没有融会贯通，就无从执笔。

欧洲学校通常将一学年分成三季：秋季自十月初至圣诞节，有假期两周余；冬季自元月第二周至复活节，另有假期一周；春季自复活节至六月中旬举行期终考试，随即享有长达三个月之久的暑假。

记得我在某次大代数季考做习题时，还剩三分之一时间，习题尚未结束时，突然发现答案不可能正确，一定在某处发生错误，于是迅速仔细寻查，当寻得错误时，已无时间纠正再从头做起，在急得满头大汗莫可奈何下，只得用文字来表达：设若某错误处计算正确的话，那么以后尚待计算的程序，应该这样那般去进行，方能获得最后正确的数字答案。教授看到试卷，知道这个学生不是不会计算这道习题，而是因为一时疏忽不能获得正确答案，结果让我及格通过了那次季考。

次年，管、王、施三人自瓦雅多利专学到马德里来就读，施被安顿到我的宿舍居住。有天我们偶然在报纸上见到一项大学生宿舍启事，备有助学金，让贫寒子弟或特殊情况的学子申请免费住宿，况且那是国家正式批准命名为“COLEGIO MAYOR”的大学生宿舍，比起一般私立者要正规，不仅供膳宿，尚有培养德育的责任。我俩遂前往申请免费住宿，当时我们是骑马找马碰碰运气，并不存有太大希望，谁知竟侥幸被批准。那个宿舍的主任名伊希多若·玛尔丁ISIDORO MARTIN，是个学识渊博德高望重的教授，后曾一度任马德里大学校长，是我的恩师，我结婚时由于远离家乡没有亲长，遂请他做我男方的主婚人。

那座圣保罗大学生宿舍COLEGIO MAYOR DE SAN PABLO是当时马德里，也许是全国最豪华昂贵的宿舍，是带有浓重政治意识的民间宗教社团“神圣信仰传播者协会ASOCIACION DE PROPAGANDISTAS DE SANTA FE”所办，当时佛朗哥政府内阁中的半数阁员都属于该会，住在里面的除了我们几个免费穷学生外，尽是名门贵族和富商的子弟，其家庭尽可租赁，甚至于购置豪宅雇请佣工服侍，但他们选择大学宿舍让其子弟居住，目的在培养青年学子的德育和群体生活，将来步入社会，不至于与群众脱节。所以，在里面居住过的学生中，很多日后都成西国政坛显要，例如国会主席、部长、法官、行政首长等等不乏其人。

当初西班牙国王潢·加洛斯JUAN CARLOS还是王子时，他的两位青年唐兄阿尔风索ALFONSO 和恭萨罗GONZALO亲王在大学就读时，便和我们同住一起。兄长阿尔风索亲王比较有理性，待人接物非常和蔼，和大家一起玩，一起打篮球；弟弟恭萨罗亲王则不然，常以身为皇亲国戚而炫耀，不与同宿舍伙伴交往。有天早晨，他在淋浴间慢慢洗澡（宿舍的淋浴设备都是分开的单间），在外的同学等待不及，喊道：“喂！里面的哪个小子请快点，我们还要上学呢！” 恭萨罗亲王根本不理，在里面仍旧慢吞吞地享受他的淋浴，后来，被催得不耐烦，大声向外吼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恭萨罗殿下！”外面的那位一听却火高万丈，立刻骂道：“我管你是殿下还不是殿下，和我们平民住在一块儿，就跟我们一样，摆什么臭架子！”

日后，这座大学生宿舍主办社团除从事培养一代年轻人的德育外，尚创建大学课程教育中心，教授文哲、政经等学科。几年前，又扩充教学范围，演变成一座具有声望的私立“圣保罗大学UNIVERSIDAD DE SAN PABLO”。

尽管功课繁重，尤其到考试前夕，喝咖啡或吃一种名叫辛巴第那SIMPATINA的提神剂开夜车，坐立不安，无时不在惦念着考试，但大部分学生时代的生活还是非常多彩多姿和富有情趣的。马德里大学城中和附近的公立或私立宿舍，每周末都举办形色各异的文艺、运动、娱乐等活动，诸如：各种球赛、音乐晚会、诗歌朗诵、电影欣赏……等等，除此之外，还经常举办学术讲座、征文比赛和绘画联展等艺技活动。在上述活动中我曾参加宿舍乒乓球队，周期性到其它宿舍和在自己宿舍比赛；音乐晚会中有时亦上台表演一两曲口琴演奏，虽然吹得不太高明，西班牙人性格单纯和善，他们都会热烈捧场。一次在我们宿舍主办的大学城绘画联展中，我售出一幅水彩画，酬金西币600元，根据当时的兑率相当于美金十五元左右，因为那是我毕生画画首次有人出资收藏我的作品，使我雀跃不已，兴奋得不可言喻！我记忆犹新，那份酬金虽微不足道，对我来讲其意义不同凡响，不愿随便花费，遂将之购买了一些油画画具，那个小画盒和调色板还珍藏至今。

有年期终前，在数理学院布告栏上看到一项很吸引人的消息，是同学会号召参加“大学生暑期劳工营”的通告。于是我便很快邀了一同来读化学的施君，兴高采烈地去报了名。

考试刚完毕，劳工营主办人即通知大家去选择工作项目和地区。一看之后，什么劳工类型应有尽有，布满全国各地：公路、造林、农场、牧畜、工厂、渔业、采矿……等等，不胜枚举。尤其在矿业中，除了北部阿斯杜利亚ASTURIA地区的煤矿，中部阿尔玛登ALMADEN全球蕴藏最富有的水银矿外，对我们最具有吸引力的，却是东南方沿地中海的阿尔美利亚ALMERIA省境，有个叫若达尔基拉尔RODALQUILAR的金矿。也许是好奇所致，我们毫不犹豫，立即报名参加金矿暑期劳工营……”

那时，西班牙非常贫困，内战结束后还没复原，加上多年被盟邦各国封锁，其原因是世界二次大战时，西班牙虽说保持中立，其实非常亲善轴心国家集团。我们所乘的火车，引擎还是用烧煤来发动，车厢座位都是木条做的。卡察，卡察，一夜坐下来，明晨到达到目的地时，腰和坐骨被摇晃得又酸又痛！

若达尔基拉尔金矿本来属于大英帝国所有，因为矿石含金率太少，每吨仅产金三至八克，在无利可图的情况下，把这块炙手火碳甩给西班牙。为了解决矿区员工和家属四千多口的生活问题，西当局硬着头皮接收下来，继续开发。

我们这批来自首都的大学生，可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分派我们担任工资最底，最容易做的小工职务，用小推车帮助搬运些碎石块而已。我们的每天工资仅西币20元！缴10元伙食费，不足数由暑期工作营贴补，余下10元是净余报酬。矿区无宿舍可言，民家又没空房容纳，结果为期一个月的住所，是地地道道的帐篷，好在天热，有时我们就索性睡在露天海滩上，仰望着星斗满布的天空，耳听着澎湃地夜潮，倒也是一番新的人生体验。由于白天的劳累，往往来不及欣赏那大自然的美，便呼呼入睡了。

第一天上工时，好兴奋！把一车车小矿石推得好快，西班牙矿工呲着牙，望着我笑。我对他们打着招呼，越发推得更快！白天的劳动使我当晚睡得非常恬。

当第二天黎明，大家闹着起身时，啊哟！不得了！全身筋骨像脱了节，酸痛得无以复加，好容易挣扎起来去上工。那天，西班牙矿工，牙，呲得更厉害，笑，也笑得更响亮！

以后几个星期的日子真不好过，车上的石块越来越少，推车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情愿多跑几趟往返。只要稍有机会，就想偷闲休息休息。幸亏矿场工头根本不把我们大学生做小工当回事儿，不但不对我们加以训斥，有时反而跑过来开几句玩笑：“这样好好把身体锻炼好，将来失业再回来，我给你们工作。”我们听了很尴尬，哭笑不得。

日后，我从业建筑师和设计师，在工地现场视察时，见到有些工人偶尔偷懒，闲聊几句抽支烟，从心底觉得这是应该享有的权利，甚至于还向工头劝说，不要对他们太严厉。

所以，我认为知识分子应该亲身体验一下劳动的艰辛，将来在社会处世上，

对劳工的苦楚，容易多体惜些。

（连载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