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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款（短篇小说）
作者 孔祥淇
穿梭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刘春来的摩托车像一只乘风破浪的小船轻盈地勇往直前，美团字样的后备箱里装着要送的外卖食品，但他心里像是打仗的士兵一样志气高昂。到年底，他的十万元钱就攒够了，他就可以去找未来的丈母娘，告诉她十万块钱在银行存着嘞，你闺女可以嫁给我了吧！突然，他裤兜里的电话一直震动不停，停下来，是母亲慌乱并带着哭腔的声音，“你父亲被查出了肺癌，是晚期，你二叔已经帮咱安排到省人民医院了，你赶快来吧！”他心里咯噔一下被定在原地，父亲才65岁啊，他鼻子一酸红了眼眶。赶到病房已是黄昏，母亲看他来赶快抹掉眼泪，躺在床上的父亲消瘦灰暗的脸庞上挤出一丝歉意的笑容，伸出一只干黄枯瘦的手紧紧地抓住儿子使劲握着，好像有无言的拜托又有无限的希望在里边样。本村的远方亲戚他叫二叔的刘广祥双手抱着膀子显摆地笑着看着他，扬着声音说：“我早就看你爹不对，人瘦还吐血，让他去看，非说是嗓子发炎了就不看，县医院也不去。这不是你伯在省里当领导吗，我赶快打电话。还中，安排了个床位。”刘春来赶快鞠躬作揖陪着笑连声说谢谢、谢谢二叔，多亏了二叔。爹娘也在一旁点头赔笑。二叔要走了，说，你爹后天手术，明天晚上我安排医生护士啥的吃个饭，还有酒也是钱。你拿一万块钱吧，我给你安排好，保证手术给你爹的肺病切的干干净净，切好都回家，跟好人一样了。刘春来一愣，二叔是村里有名的老油条，仗着亲兄弟在省卫生厅当处长，村里谁看病住院都帮，但是都得给他拿钱。一万块钱哪，他实在是心疼，他想说，吃啥饭需要一万块钱哪？他母亲赶紧拦着说，“中、中啊，他叔，”说着从贴身的兜里掏出3000块钱，“交完住院手续就剩这么多了，明天我让春来再借了给你送去啊。他叔，你费心替我们请客吧，春来也不去吃饭了，得在医院看他爹。”
春来娘有严重的气管炎常年吃药，他爹在煤矿打工，拿命也没有换回来几个钱。春来在部队当兵的时候晨练腿碰到大石头上骨折了，腿从此有轻微的跛，拿了几万块钱转业费待业在家。家里太穷快四十了一直找不来媳妇，有个女孩一只眼斗鸡嫁不出去看上他了，但斗鸡眼她娘说过门必须拿十万元现金才行。他好不容易在省城找了送外卖的活，一天累死累活、马不停蹄地跑上10个小时，各种克扣下来一个月也就二、三千块钱。眼看爹娘省吃俭用攒了一点钱，可是，爹这时候却查出来肺癌，还是晚期。生活的压力陡然像一座大山一样压来，早晨起来充满希望的阳光到了晚上就成了寒凉的冬日。刘春来的胃又疼起来了，他按着胃对妈说，“妈，我去找地方睡觉了，明天上午我陪我爸做检查。”病房为陪护的家属安排有一个折叠椅，娘晚上住这。
天黑透了，走廊的灯也亮了，春来来到楼下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突然，他揉了揉眼睛，好像自己看错了地方：笼罩在夜幕中的医院楼前空地上，昏暗的灯光下，整整齐齐、横竖匀称地排列着不同色彩但形状基本一致的地铺，像部队的野营又像海边浴场。上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长袖长衣的，也有光膀子穿短裤头的。有闷头躺着的，也有翘起二郎腿看手机的、咋咋呼呼打电话的、低头吃烧饼的、低头抹眼泪的......，还有一个保安样的人背着手在指挥：这个，不行，往里边去，不能挡医院的人行通道。那个，拿走，东西只能放脚头下，你们必须按我说的铺整齐点，回来记者再来拍照片，也显得好看点不是。咦，你这个人咋回事想到屋檐下睡？院长可怜你们没钱才允许住院儿里，别不知道好歹啊，不听话我给你拎出去！”
刚入秋的夜空已经有了阵阵凉意，刘春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拿着20块钱买来的泡沫防潮垫和一个毛巾被转身去了病房楼上。他不舍得住旅馆，钱要用来救命。走廊上，摆满了床位，很多患者和陪护家属就挤在走廊里的加床上，甚至连楼梯间都住满了人。闷热的消防通道里也住满了陪护家属，他看到里边挂了许多衣服，花花绿绿五颜六色像万国旗。他来到屋檐下，发现已经没有位置了。左寻右找，他最后决定在楼梯转弯处躺一夜。这是一个多么舒适的地方啊，不怕风刮不怕下雨，没人吵没人赶，半夜也没有人走动，不像住走廊上有人半夜打呼噜吵的睡不着。枕着自己的衣服躺下，刘春来感到浑身疲软筋骨酸痛，头皮发紧霍霍乱跳。爹住院做手术还需要多少钱？国家对农村人看病有补贴，但只有住县城以下医院才行。明天还要去借7000块钱给二叔。钱借了咋还？家里的地已经流转给别人去种，一亩田一年给400元，全家一年1200元。倒是城镇化给每家分了楼，房子不用愁了，可是，到哪里挣钱呢？送美团外卖虽然辛苦还行，但是十万块钱得送多少饭才能挣到啊？自己娶媳妇的钱啥时候才能再凑齐啊？卖房，以后住哪？卖猪？已经剩最后一头了，也没有其他啥东西可卖了，卖血？天哪，刘春来不敢再想下去了。他用被子蒙着头，侧身骷蜷着身子腿向上缩，紧锁眉头痛苦地闭着眼。他感到冷，感到累，感到疲倦不堪、浑身无力。他轻轻地从心底深处发出长长地痛苦的一声叹息！
忽然，春来感觉有人在拉他的被子，他赶紧起身，看到一个脸上闪着油光圆胖的干部模样的男人，他半截袖子露出的胳膊白胖的像藕节：“春来、这是春来吧？给你的3000块钱。明天根本不用请医生吃饭，吃不吃饭医院都会给病人好好做手术看病的，你快拿着吧！”说完，他狠狠的看了一眼缩在他身后耷拉着脑袋的二叔，小声地说：“巡视组在这巡视，你这是想让我出事嘞吧！！！”
一睿
2020年10月26日
作者简介 孔祥淇，孔子第75代孙，机关干部。热爱写作，朗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