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各位看官，从今天起，陆续推出天才的华裔影人米格尔・张《地中海晓风残月》这是一部引人入胜的记录电影人心路历程的独立性札记，每章如散文有完整情节，设若依章顺序阅读，则是具有连贯性的详实故事。作者流转双眸频顾盼，心度比飞仙，彩颜灿灿江海畔，莺燕啾啾响。幽梦渐浓妆，苍海桑田，惟愿伴、得水蛟龙犁浪。

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尹玉峰 导读语

地中海晓风残月

一个西班牙华裔影人的浮生札记

米格尔・张

妈，  你看不到这本书了。

娥笳，你看不到这本书了。

书霓，你也看不到这本书了。

姬姬，即使你还在我身边，

也无法看懂这本书。

      只有让

琴，  看完这本书后，

用心声给你们叙述

我这晓风残月下的幻梦！

楔   子

时兮逝矣，少小弱冠去国，瞬间已过古稀，记忆中悲欢并存，淡淡的忧思，即杳的喜悦，均随微带腥咸的晓风而去，我漠然仰望天际，叹即将隐却的残月，漫步在地中海浅黄的沙滩上，清凉的浪花轻轻拂过脚踝，涤尽心底杂念，往事若云烟、似游丝，飘忽不定难以捉摸，只得耐性将之一朵朵、一缕缕拾起、理顺，诉诸书面。

我祖籍江苏无锡，先祖父映辉公有后九人，长女出嫁当地世家华府，其余皆儿。先父馥泉是最小房，娶宝山县令之苏州龚氏闺秀紫绡为妻，生我姐弟五人：海玲、宝笙、葆和、我——宝清，及宝玮。先父少年入进上海哈同书院攻读，与龚鲁荪为同窗挚友，故与其妹即先母缔结良缘。先母曾毕业于过去南京首都第一女子师范，属民初首批新女性，故记得幼时家中，无珠宝贵重什物，惟厅堂满壁字画，书房满架中外书籍耳。鲁荪二舅英俊潇洒，沪上英籍犹泰巨富哈同书院创办人，欲将其干女卢嘉玲嫁之，并许诺以南京路房产陪嫁，当时，二舅已与二舅母交往，据说二舅母乃冰清玉洁之豪门之女，二舅未贪嫁妆婉言谢绝缔结良缘。他于上世纪三十年代进入电影圈，曾为默片《春风杨柳》编剧，并佐张石川导演，此外，尚在片中客串演出。女主角是杨耐梅和夏佩珍，夏佩珍与胡蝶曾在中国第一部武侠默片《火烧红莲寺》并肩演出，红极一时。夏佩珍与二舅优越甚笃，无论平时或在片厂影行不离，曾传为上海滩佳话。大舅龚杰人字韬庵，从事革命，清末在上海起义，与陈英士各率部队攻打逊清兵工厂，可惜大舅所领之革命军因情报不确，攻击未能奏效，而陈英士却获成功，民国成立后，陈遂被派上海首任总督。

哈同书院系私办英语学堂，不收学费，但能进入攻读者，都是出群拔类之学子，先父在校时成绩斐然，结业后遂被甄选至邮局以邮务员资格服务。按、民初中国之银行、海关和邮政均掌握在英国人手中，故英语人才在上述机构中均任高职。之后，先父调至南京邮政总局工作，所以我的出生地是南京。苏皖两省虽毗连，前者先进发达，后者退伍落后，邮政总局有鉴于此，在抗战前夕派先父到安徽邮政管理局整顿业务，遂留下工作。因此，我全部中学学程在当时的安徽省省会安庆的西班牙天主教教会所办的学校完成。

上述是我简单家世沿革，我曾有过优越绮丽的童年，在校亦可称得上品学兼优，因此被保送西班牙留学。我之出走计划，远在一九四七年就读高三时已拟定，本想学成归国服务，怎奈时局不允许，滞留西欧成家立业蹉跎至今，不过我四海为家不以为侮，认为在外宣扬华夏文化报效祖国，不比在国内工作为低。

此非小说，更不是系统性的传记，只是生活片段，独立性札记，每章如散文有完整情节，设若依章顺序阅读，则是具有连贯性的详实故事。其中有观点有理念、有影业操作和花絮、有阅历有游记，有恋情有死亡，随心走笔任意翱翔，想到何处写到何处，不居文体和结构之统一，不图嘉赏和摒斥，仅是一番真实的心声。

我撰写此札记之动机，首先是自娱，年事已长，叹夏夜之流星划空而灭，朝菌不知晦宿，浮生在世之瞬间即杳，诚如东坡居士所云：“事如春梦了无痕”，乘目前尚能执笔，或藉电脑将所历叙述于书面，若待来日脑衰智弱不复记忆时，碍难将生平藉文字记下，岂不可惜！此外，我欲将一名久居海外半世纪有余的华裔影人，亲历四大洲所闻所见，对人对事的看法和态度，将之赤裸公诸予世，舆论认可与否，是个别观点，我不会在意，仅希望能闲阅此“语无伦次”篇章之有缘读者，能在作者的悲欢哀乐的经历中，稍获少许茶前酒后闲聊的资料，我愿足矣！

米格尔·张 识 

                二 0 0七年初春于马德里

下图为：米格尔・张绘画《墨西哥风情》

负 笈 西 游

上海的暮春，仍是料峭多阴，清晨起床，打开阁楼卧室天窗，灰云密布，似将雨。一袭冷风拂面，使我不觉打了个寒噤。

今天，渴望已久的今天，公元一九四九年，也就是民国三十八年的五月三日，我本该兴高采烈去整理负笈留洋行装，那仅是一只中型旧皮箱。可是，当时的情绪相反，终因即将抛弃生活了十七余年的家园，尤其是必须辞别从安庆赶到上海的慈母，那份沉重抑郁的心情，早把达到出国愿望的豪兴，驱散得荡然无存。

记得，一九四八年仲夏，我即将在安庆的教会学校高中毕业的前夕，我的英文老师王通儒Jaureguizar神父突然来家造访，负命转达安庆天主堂何广扬 Heras 院长的意见，准备在我高中毕业后，保送西班牙深造。当时母亲一听此说，起先十分兴奋，但随即意识到，孩子此去何日能返？踌躇良久不能决定是否让我远行西欧……最后，终于撇除私爱为孩子前途着想，毅然忍痛许诺。

当时，西教会决定保送赴西留学的中国学生，共有七人：

鲍克俊，上海震旦大学法学系毕业，管茂生、曾宪揆，同大学分别在文学系和政治系肄业；王安博、韩伯贤、施正祥以及我，都是同届高中毕业生。

回忆次年春季，我一家人东分西散，大姐海玲在南京邮局服务，姐夫胡章南在同市银行工作；二哥葆和赴湖南与未婚妻丁紫芬会合，那时她正服务于白崇禧军团属下政工队话剧团，湘潭一役国军溃败，她遂随军退转广西柳州，后被解放军追击时，两人均被俘收入人民解放军编制, 并派入艺宣队工作。

在此之前，北方战场国军节节失利，解放军转瞬南下，渡江在即。尚留安庆的王、韩、施、我等四人，亟需赴沪等待办理出国手续。那时，我与母亲、大哥宝笙、大嫂王镇以及小弟宝玮住安庆南水关一座楼房，院中一棵大银杏树高耸穿越屋顶，枝头已满绽扇形嫩叶。母亲在厢房为我整理行装，“喜欢吗？这是我替你赶织的。”她拿着一件胸背米色两袖咖啡色的绒线衣给我试了试，立即低下头把它塞进皮箱，显而易见不愿给人发现她那伤感湿润的双眼。当时，我本想好好安慰她几句：“时光易逝，妈，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是，话到口头便哽住了，一字也无法吐出，眼泪猛往肚里吞。

大哥大嫂和小弟默默在旁，似乎有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突然，大哥跑进内室，拿了两本厚册给我：“这些邮票是当初父亲帮助我们搜集的，经过我和葆和继承整理，蛮象样了。如今带出去在空闲时翻翻，也可廖解寂寞。”我接下邮册非常激动，惊喜之余，突感一种莫名负担。自忖这是父亲的遗物，再加上兄长们的心血，虽称不上什么“传家之宝”，可在情感上的意义，却无物能与之比拟，我该如何去珍惜它们！

房中又恢复了使人窒息的沉寂，窗外黑黝黝一片，只有微风吹着树叶嗖嗖作响，一盏低瓦的顶灯发出微弱的黄光，加强了凄凉的离别气氛。

翌日凌晨，天，灰蒙蒙；雾，白茫茫。一早我们便在小东门江边会集，伴送我们的家属亲友留在岸旁，母亲不耐伤怀留在家中。我们辞别众人仓促登上渡船，乘风破浪扬帆而去，遥见大哥小弟和其它诸人，在江边远远挥手道别，直到芦苇渐渐掩蔽了他们的身影，晨雾吞噬了一切，我才默默地念着：“别了，孕育了我少年时代的宜城！”船到江心，回首依稀可见高耸在雾层上面古老迎江寺镇风塔的模糊塔影……

兹赋双调小令两首，聊表当时情怀：

南水关离家前夕

夜昏沉，叶疏零，楼外银杏房里灯，匆匆整装行。

魂牵萦，梦难恬，休提分晓登远程，辞母愁煞人。

宜城江畔惜别

云缥缥，江滔滔，浪拍船舷帆正高，昆仲遥相眺。

路迢迢，景渺渺，芦掩塔影心神摇，行程何其早？

我们一行人渡江到大渡口，展转抵达芜湖，王、施两人直接赴沪，我则赴宁小住向大姐辞别。但韩伯贤却在芜湖途中留下，其原因似乎是：他父亲坚持传统观念，若长子不先与养媳“圆房”，绝不允许走出。韩秉性至孝，在“父命不可违”的故有“美德”下，莫可奈何只得留下。

在宁姐姐处小住时，忆及儿伴同窗焦贤僖正在国立中央戏剧学院攻读，于是前往探望。那时全国大学生闹得天翻地覆，听说上海大学生乘交通大学学生自己开火车到南京请愿，只见大街小巷一片混乱。我从来不爱参与政治，根本不知在请什么愿，当我走近中央戏剧学院时，不识路，街上除了一些零星的伤兵外，很少行人，我于是懵懵懂懂向前问路，谁知那些兵大爷听到要去中央戏剧学院时，不但怒目圆睁，其中一个还吼着：

“想找死？去那儿干嘛！”

那位兵大爷虽说声色俱厉，但却有一副菩萨心肠，看到我小小个头，乳臭未干的小子，大学生们都被打得落花流水的时候，居然还敢向他们问去高等学府的去处，并未对我加以为难。我被他们一唬，赶紧打道回家，一问之后，原来那时政府当局不便出面镇压学生，唆使伤兵大队出来殴打。

临行时，姐姐从私房中资助了我一些国外零用钱，数目如今记不清了，对一个从来没有过钱的我来说，意识中感觉很多很多。此外，还给我一枚金戒指，说是如果钱花光时可以变卖。

上海出国前那段时间，其它同学均下榻震旦大学宿舍，唯我一人住在桃源路表姐夫吴玉岱家。但几乎每天都到震旦大学去和大家聚会。可有时却和比我还大几岁的表侄们去荡马路。值得回忆的是：曾去“兰心剧院”看了一场“孔雀胆”，内容和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很相似，不知是否抄袭人家改编而成。另一次是看“浮生六记”那张杰著影片，我非常欣赏女主角卢碧云的精湛演技，谁能预料多年后，我被聘去台湾任“台湾电影制片厂”总技师时，和她一块儿拍了好几张影片。谈起旧事，我们的大哥竟在安庆邮政管理局是同事，于是两人之间的友谊又加深了一层。

我们在上海等待起程时，正是解放军从北南下渡江前夕，整个大上海人心恍惚、乱成一团。金元券无限制在贬值，物价连日高涨，政府控制无策，全国经济崩溃濒于瘫痪。记得我曾不知花了几十万元才买到一副墨晶眼镜！为了挽救国家金融体系，蒋经国以太子身份出现，高呼“打老虎”口号，风执雷行，不知多少投机取巧、囤积居奇的奸商，被打得落花流水，大快人心，其威望之盛不可一世！可惜，这辉煌成果只落得昙花一现，谁知他正在手到功成的当儿，却打到“母系家族”，景阳岗英雄的气慨再盛也无济于事，结果，只有窝窝囊囊地退避三舍、销形隐迹。这样一来，奸商们立即死灰复燃，更加嚣张肆无忌惮，警察们乘机浑水摸鱼。

表姐夫经营皮毛进出口贸易，生意相当可观。一日清晨，我们正在早餐， “大上海民兵保卫团”大群勇士一窝蜂沓门而入，士气高昂大声说道：“共匪若来，欲保上海安全无恙，必须万众一心，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命出命……”结果，姐夫被“乐捐”了二两重的金条共十条。“大上海民兵保卫团”毫不含糊，正正规规签付收据，并将“乐捐”者的姓名记上名册，以备将来有朝一日阐扬于世。

期盼经年的一天终于莅临。

我站在弄堂口，皮箱靠在腿旁。母亲面对面关心注视着我，没有流一滴泪。我，也没流泪，但脑中漠然一片，方寸缭乱无法理清，不知是喜是悲。周围送行的亲戚邻里絮絮交谈，我无心听他们说些什幺，只见一张张蠕动的嘴。

“黄包车来了！”母亲用手挽着我，似搂非搂，暖暖的，那么温馨感人！表面上，我还是呆若木鸡，毫无表情，胸中恰似浪涛翻滚，无法抑制。

“乱世大家境遇拮据，我本想回乡筹点钱给你在外派用，怎奈时局紧张不得成行，只得自姐姐处取得少许，就算是为母的一点心意吧！”

刹那间我清醒过来，双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不由悲从衷来，泪如雨下……

“一个人在外没人照顾，自己多小心点冷暖。”她继续叮咛着：“逢人遇事谦和点，别盛气凌人，免得招嫌招嫉。记得吗？你曾自己刻过的一枚篆体阳文偏章，假如我没记错的话，刻的是：[与人为善伯夷风]，不是特别喜欢把它盖在你的画上吗？做人，不要忘记这句话，能让人且让人，朝[与世无争]去修身。一般父母都望子成龙，我却希望你淡漠名利，多追求点精神上的安逸和快慰。”她顿了顿，用手轻轻理了理我额前的散发，亲切地劝导着：“你从小喜欢画画，这次去欧洲留学，没准要选修油画。孰知投身画坛，几人能出人头地？多少画家连图个温饱都成问题。我想，你最好选一门和艺术直接有关的学科，首先把生活问题解决了再去学画，把绘画作为你的所好，你的精神寄托。这样，你的作品不至于在下意识、为了讨好观众而受影响。画的好坏，要看你是否具有天才和艺术修养。如果你真正能不迁就外来因素，依照自己的灵感去发挥，成品即使不能出群拔类，至少是你自己的真实作品。”

母亲的一番至理名言，使我感动得涔涔泪下。无疑后来成为我毕生为人处世和求知理学的座右铭！

我们六人在震旦大学会齐后，随即乘出租车来到杨树浦天主堂，由将来率领我们赴西的尚Losantos神父陪伴，到距离外滩很远的远洋码头上船。此时的离沪并非出国，只是先到香港等待办妥护照后在直飞西欧。震旦大学的安庆同学均前往送行。多年同窗一旦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大家难免黯然神伤。天际一片灰暗，细雨蒙蒙，倍增凄切惆怅。

此刻，上海解放即在旦夕，在这兵慌马乱之际，一路上难民背包提箱满街乱窜，母呼儿啼人声鼎沸。车辆踟躇蠕行，于是乎，喇叭声震天价响,到处乱成一团，我们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才抵达码头。庞大的远洋巨轮伫立眼前，甲板上挤满中外旅客，熙熙攘攘，毫无电影中那般罗曼蒂克请调，更没人将五彩缤纷的纸条从船上掷下，让码头上送行的人接着，双方各执一端，以表惜别之意。当我们抵达码头时已晚，无暇也无心情旁顾，赶紧登船被安顿在底层统舱后，不多时，气笛便呜呜作鸣船即起碇，慢慢离开堤岸。据说，这艘是最后离华的一条船：“美国总统远洋轮船公司American President Oversea Lines”的两万八千吨“戈登将军号General Gordon”。

由于是统舱，无论是双层铺、三层铺或是地铺，人，像罐头沙丁鱼一样挤得满满。阿Ｑ精神，左邻右居，颇不寂寞！船上阶级层次划分严谨，统舱旅客绝对不允许到头二等娱乐厅或甲板走动。君不见“铁坦尼克号Titanic”在撞触冰山沉船时，三等旅客的悲剧吗？不过，在这艘戈登将军号的船尾甲板上，也划有一些空地，让你散散步、晒晒太阳、看看海景，或是打打乒乓，倒也蛮逍遥自在。

这是我第二次乘海轮。回忆第一次是在抗战初期，日本鬼子攻陷南京，直迫沿江各地，我全家逃难，自安徽经江西抵达浙江，结果在温州乘船到上海法租界避难。那时我尚年幼，根本不能意识到逃难的悲哀。一路上逢大道搭卡车，乡间小路乘独轮车，翻山爬岭则坐滑杆儿，内陆河乘民船或小划子，最后遇海就上了大轮船，倒十分有趣。

自温州去上海所乘的是艘意大利客轮，设备豪华。当时我们所坐的似乎是二等舱位，不复记忆，只记得我们一群中外儿童在甲板上游戏时，那些穿镶金边白制服的洋佬，站在有烟囱的最高层，好帅！他们不时向我们抛撒巧克力糖，下面甲板上的孩子抢糖，滚着一团，他们便乐得哈哈大笑……此情次景记忆犹新，恍如昨天。

这次，当我们的“戈登将军号”经过崇明岛出海时，正值子夜。由于水流交混，船身被冲击得无规律晃动，胃中翻江倒海，整夜不能成眠。于是，使我又记起当年自吴凇口进入黄浦江毕生难忘的滋味。

香港，这个多幺诱人并富有诗意的名称！这“东方明珠”，相对华夏古老文明而言，她象征着摩登、先进。任凭她在中国近代史上是一大耻辱，但多少人对她的市面繁荣和风光绮丽而向往、而沉醉！当然，当初的我也不可例外。但过去在上海读小学时，对香港印象最深的是，沪上电影大制片人张善琨，将香港新星陈云裳聘任“木兰从军”女主角，不尽余力将伊捧得红得发紫。该片在沪风靡一时，使香港一切奉为时尚，尤其是那些好时髦的青年们，一到夏季，天气尚未炎热，赶紧穿上短袖宽身的香港衫。我那时年幼，住在霞飞路八仙桥，课余或假日，不是和在弄堂里和邻居小朋友玩耍，便是随娘姨去听说书“唐伯虎点秋香”、看黑白默片“火烧红莲寺”，或是去“共舞台”看上几本机关连续剧“济公活佛”或“锦毛鼠遇难”……。“木兰从军”是时尚影片，当然不可不看。我当时虽小，看电影只看故事情节，却发觉花木兰步上征程那场戏，身佩铠甲脚跨骏马，英姿焕发，好不威风！可惜根本就没有向前奔驰，只见她老在一个狭窄的范围里打圈圈儿。孩童心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只感到别扭之至。直到后来自己从事影片摄制时，才恍然大悟，因陋就简，原来在狭窄摄影棚里拍出的外景，连在小儿的眼中都过不了关。

当我们驶进港口时，遥见港湾中船艘鳞次栉比，岸上高楼大厦林立，那时心跳频率陡增，情绪兴奋，不可言喻。

一旦船身靠岸，码头上人群中早有人竖起接我们的标志，原来是鸭巴甸Aberdeen天主堂的神父来接我们先到他们那里稍息和进餐，然后再作一切安排。天主堂座落在景色宜人的鸭巴甸湾岸边，后厅平台的大理石阶坡直伸海中，眼前“白云与海鸥齐飞，碧波共长天一色”，教人好不心旷神怡！忍不住，立即更衣下海。香港的仲春，风和日暖，水平如镜，加上海水浮力忒强，沈浮其中悠然自得。况且，那是我首次享受海水浴，如醉如痴，其乐无穷。

黄昏，我们被安顿在半山多明俄会天主堂侧院住宿。一日三餐由门房家属料理供应，早餐通常是稀饭小菜，午餐和晚餐则是一汤两素一荤，广东烹调虽是家常便饭，味道不错。偶而端上些叉烧、烤乳猪什么的，果然是名不虚传的著名粤菜。如此，我们便游手好闲，终日无所事事地待了一月有余，等待办理护照。

留港期间的开始一段时间，成天价溜达于市，恰似刘姥姥初进大观园，耳闻目睹都是新鲜，真是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市区街道虽窄，商铺夹道繁华异常。给人第一个感觉是来到了“异地”，满街中外文招贴广告高挂，橱窗摊位商品堆积如山，琳琅满目不及暇顾。况且，由于是免税港口，其价格之低廉，尤其对我们来自通货膨胀地区的人来讲，真是难以置信。可惜我们囊中贫乏，可望而不可及，徒自望洋兴叹。结果在考虑良久后，施和我终于下了最大决心，各人买了一只自动游泳表和一对“Waterman”金笔。自我宽释一番，出国留学嘛！总该有点象样的读书工具。

此外，尚有一件使我不解的事，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四十年代末，全球走往欣欣向荣之道，工业发展尤甚，特别是汽车式样，更加日新月异，均走往“流线型”时尚。相反在香港九龙市区，却出现那那么多方方大大的“老爷车”。但看起来却挺豪华高贵，一辆辆崭新雪亮，并都有制服笔挺的车夫驾驶，不时傲慢地在大道上行驶，或停在高级饭店或大厦前等候主人。当时自卑心作祟，避免人家把你看作“乡巴佬”，羞于问其究竟。后来赴欧，才知道那是世界名牌之巅的英国“Rolls Royce”轿车。据说，香港是世界拥有此高贵轿车密度最高的所在。

日复一日地等待，不知何时获得护照起程赴西。没奈何，只得寻找点消遣打发时间。一天午后，我们登维多利亚山巅游览。向南举目远眺，南海浩瀚一望无际；朝北低首俯视，九龙高楼大厦遥峙，港湾中船只错综运行，如过江之鲫。顷刻间汽笛唱晚，西方一片灿烂，橙黄紫赤堆砌天边，夕阳一袭笼罩海市，恰似“马赛克”长屏辉煌闪烁。归家时，夜色已降，雾气朦胧，港湾中昏暗船火隐现，与岸上五色灯光相映成趣。间或渡轮穿驶海面，车辆飞驰街道，光影交错，如夏夜流星划空而过。啊！香港夜景之美，煞是世间绝无仅有！

五月的香港，温度不亚于内陆炎夏，最佳消暑方式，莫过于沉浮海中，我们不时去浅水湾游泳。通常午饭刚毕便出发，直到黄昏尽兴始归。交通工具是电车或公共汽车，为能多载乘客，多数是双层，我们最爱上层前方座位，如此方可享尽“千里目”之趣。

暮色中抵家，蓦见门前平台上，婆娑着一条娟秀身影。走近一看，原来是个妙龄女郎正在溜冰。时若春风拂柳，时若飞燕穿林，其体态之轻盈如洛神履水，那满月脸宠虽非羞花闭月，但蓓蕾初放甜美异常。南国姑娘早熟，方到及笄年华，已姿丰肌圆，胸隆臀满。当晚，其青春洋溢的倩影，不断徘徊在一个尚未满十八周岁青年的脑际。

翌晨探询后，才知道她是门房的小姨，时常来姐姐家走动。

有天黄昏，我正在凭栏远眺变化万千的金乌西沉，心头思潮澎湃，遐想西欧暮色，是否如此瑰丽？一丝离愁油然而生。偶然间，下意识感觉似乎身后有人走动。回首一看，却是那梦寐以求的姑娘在不远处经过，四目相视，均报以微笑。于是，我走近她开始搭讪：

“好闷热！没一丝海风。”

“还好，我们习惯了。不像你们上海人……”她用极不标准的国语回答着——通常，一般广东人把广东以北的内地人都叫作“上海人”——她顿了顿，问道：“阿姐说，你们去西班牙留学，是吗？”

“不错，我们正要去那里留学。你知道西班牙吗？"

“我只知道一少少西班牙，在新闻片上看到的。那里有斗牛，有跳舞，好靓啊！”

“我叫Miguel。”我想知道她的名字，所以预先报名。

“米—格—尔。”她依样画葫芦，把每个音节拖得很长照样念了一遍，然后迷茫地问道：“你姓米吗？”

“哦，不！我姓张。这是我的西班牙名字，相当于英文的Michael……”

“Michael，Michael，吾悉得！在美国影片中，很多明星都这么叫着。”没等我说完她便插嘴说着。

“那么，你的名字呢？”这下我的机会到了。

“……阿好。虽是小名，大家都这么叫我。”

“阿好，阿好。”我重复了一遍，瞟了瞟她春风和悦嫣红的脸。“那么，我以后就这样称呼你好了。”

彼此投以会心的微笑……

自此以后，阿好来她姐姐家走动，似乎较前频繁得多，一般是黄昏，在姐姐家晚餐后，便到后院或平台散步。我则每天下午，耐心等待着暮色降临。虽未“人约黄昏后”，也按时看看伊人是否到来？哪天如果扑个空，心中顿感一片失落，夜间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如果见到她，虽称不上花前月下的诗意交往，仅仅藉广东话夹杂国语，天南地北、杂乱无章地交谈片刻，宇宙即变得灿烂富美，世界便全属于你！任凭月亮星星多高，伸手可摘；奇花异草多远，举目可赏。从此，你再也不与孤寂作伴。刹时间，忘却了要去留学，更记不起有人还在为我们办护照……

有天早晨，我们起床不久，忽闻院中一阵喧嚣，出房一看，原来是门房带着尚神父，他气喘如牛，极其激动地和另一位传教士来看我们。

“¡Hola，hola！¿Cómo estais，chicos？Acabo de llegar。”尚神父兴高采烈地和我们一个个拥抱打招呼。

“¡Muy bien, muy bien! ¡Muchas gracias!”我们异口同声回答着。

接着，他说去西的证件全部办妥，只等购买机票便可起程。其实，护照早在上海办妥，只因局势紧张，西班牙驻华领事馆已迁菲律宾，他正是从那儿取得签证赶来的。遂自公文包中拿出一大叠护照，按各人姓名分别给了我们。大家喜出望外，赶紧打开护照查看内容。不看则已，一看，脸上却显出莫可奈何的神色，原来在职业一项上填写着“助理传教士”，尚神父立即解释说，惟有这样签证才容易快速批准。好吧！助理传教士就助理传教士，这下子为了留学，摇身一变竟成了神职人员！

当晚与阿好见面，将这消息透露给她，彼此意识到分别就在旦夕，心头不免　都引起一片惆怅。欲说无言，气氛中满充抑郁，虽然远处偶然传来汽笛几声，也无法撩起心底一圈涟漪。良久后，她终于举目仰望天空，忧郁地喃喃自语：

“啊！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想……”我无法答复，只想找几句话安慰她一下：“我想六，七年一定可以把书念完，回国时特地再来香港看你。”

“六，七年，好长的时间啊！你真会来看我吗？”

“当然！”我未假思索随口而出，其实未来的事非常渺茫。不过，那时我的确有这个想法。

“唔要这样轻易许诺好不好？只要你在西班牙求学时，后来学成回国时，保持一个美好的回忆……”说到这里她的眼眶湿润了。

“别伤感！我会不断给你写信。”我没有更妥善的言词来安慰她。

是晚，我们就在这无可奈何的惆怅情绪中惜别。

从未离开母亲一步，从未和妙龄女郎单独散步和娓娓交谈过的青年，一旦辞 母远行，负笈去国的前夕，欣喜悲愁，展望仿徨，交织成一张交错纵杂、紧缠思维、无可清理的网，恰似中世纪荷兰神秘画家Hironymus van Aeken的超现实画篇，每幅尽是魅影离奇，表达着不可思议的玄秘。我朦胧入睡，梦牵魂萦，不知明朝起程时，心情又是何等模样？

翌日一早起身收拾行李，连尚神父在内一行七人去九龙歇宿。我们下榻的“美丽华Miramar饭店”是西班牙人所开，所以把我们招待得无微不至。

当晚，大家外出看电影，我则借故留下给阿好写信。内容无非是些安慰她的言语，准备抄一首田汉的《南归》赠送给她：

这里我曾倚过我的手杖，

这里我曾放下我的行囊，

在这寂寞的旅程中，

我曾遇到一个可爱的姑娘。

我俩并坐在树荫，

我向她 谈我流浪的经过，

她睁着那又大又黑的眼睛。

痴痴呆呆地望着我。

刚抄完前两段，感到不可思议，一个尚是弱冠首次出门的青年，哪来那么多生活经验？简直就好象南宋词人辛弃疾所赋的前段：“少年不识愁滋味，更上层楼，更上层楼，为赋新诗强说愁。”无病呻吟多别扭！立刻将信撕毁，重新再写。这次仅将《南归》的结尾两段给抄了下来：

啊！姑娘啊！               

我不是个不懂爱恋的人，               

可是你也真痴得可怜，

纵然我流浪到多远，

我的心永远在你的身边。

你若是听见晚风吹着树叶儿鸣，

那便是我呼唤你的声音，

你若是看见树叶儿随着晚风飘零，

那便是我思念你的眼泪纵横。”

把这两段诗反复朗诵几遍后插入信封，妙！的确得当，既委婉动人又能表达心意。一个没有文学修养、更无才华者，借花献佛有何不可？不过，我曾在信中阐明，这是田汉不朽名作，不敢掠人之美。

一九四九年六月十五日，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凌晨不到六点，即有“的士”来接我们先到“半岛饭店”聚齐后，再送大家去启德机场。南国破晓忒早，到达浮在海面、极其狭窄的机场时，早已天色大亮。当靠近将把我们载往西欧的飞机时，不看则已，一看之下，天哪！那竟是一架极小的螺旋桨飞机，乘客容量仅二十余人，除我们七人外。尚有两位意大利神父、两个德国拖大带小的家庭以及其它几个来历不明的乘客。生死自有天命，我们战战兢兢鱼贯登机。后来听说，这是架私家包机，不属于任何航空公司，系由二次世界大战英国皇家空军退伍驾驶员所组成者。因为是私家包机，必须让正规班机优先使用跑道，然后我们方可起飞，结果在机舱等候将近一小时后，才听到马达声响。首次乘飞机，况且是远程，不能说是恐惧，心中难免充满好奇，是否晕机？会不会感到不适？当机身滑动渐渐腾空，非常平稳，先前的一切过虑化为乌有。

此刻已旭日上升，金光万缕透过云层射向天空海洋，万物镀为金黄，一切都变得绚烂富美。自窗口向外俯视，山川海湾、楼房市区，渐渐缩小微若玩具。未来展望和别乡离情交织，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顿然而起。儿时的嬉戏、课堂校园中的情景、家庭的温馨……一幕幕重现眼前。同时，朋友同学、兄弟姐姐、乳娘母亲，以及阿好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和蔼亲切。最后，母亲慈祥并忧悒的双目凝视着我，渐次扩大，满蔽世界、满蔽宇宙、满蔽一切！在那张宽阔无比的超综体银幕上，我看到儿提时代的自己，依在她身边初次学画；我看到仲夏夜露天，自己在竹床上乘凉睡去，她轻柔地给我盖上薄被；我看到抗战期间，父亲不愿在日军占领区苟延，带领全家去安徽霍山避难时去世，她默守床脚暗泣，没有嚎啕一声……啊！母亲！我如何受得了这样继续回忆下去，真想放怀大哭，一畅抑郁，但怎能在大众前失态，只得佯装熟睡，虽双眼紧闭，往事仍然时隐时现缠绕心灵……

我就迷迷糊糊地在神情恍惚、意绊魂牵中，悄然去国。

（连载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