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祭父小记（插图选自网）
文/南佳 （湖北）
国庆节，同城工作的弟弟来电话提醒我：“10月6日是父亲的忌日，我们应回去祭奠。正好10月8日斌斌结婚，按照习俗，也应该提前回老家去向先祖禀告一下。”
父亲离世已十几年了。这十几年中，每逢父亲的忌日我和弟弟都要回老家，到父亲的坟前祭拜，这是惯例。我儿子的婚礼定在10月8日，借国庆假期时间筹备，时间倒是很充裕。按照农村的习俗，家中晚辈成婚前必须到祖先灵前禀告，这是规矩。无论是惯例，还是规矩，10月6日回老家去祭拜父亲是必办之事。我跟儿子和儿媳讲了此事，通情达理的儿媳一口答应。于是，在10月6日清早的蒙蒙秋雨中，我开车带着儿子儿媳，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回到了江北大别山余脉下的农村老家。
我的父母辞世后，老家只有空荡荡一栋老屋，再没有人居住，房屋旁边的菜地因无人打理己逐渐荒芜，就连院子里也长满杂草，靠院墙种下的南瓜，南瓜藤肆意地爬行，占据了半幅庭院。当我们回到老屋时，先行从黄石回来的弟弟、弟媳己将祭奠用的菜肴、香烛都准备妥当，我们当即向父亲长眠的山头进发。
父亲的墓地是他自己生前选定的。他有自己的想法，没有选择己有的偏远的祖坟山，而是将村后的黄泥山作为他的长眠地。他说，他要睡在那里俯瞰整个村子的人家和全村沟沟壑壑的土地，听鸡鸣犬吠，闻稻麦清香。作为儿子，我们不折不扣地落实他的要求，在他指定的位置立碑做墓，用水泥红砖夯实一个平台，并自墓地向山脚开辟了简易的山路。在以后十年中，父亲和母亲先后来此处长眠，成了黄泥山上第一座墓。在松林掩映下，父母的墓地显得格外的幽静，又不至于荒凉。
可能是离村子近的缘故，也可能是当年村民做饭都烧的是柴草，那时黄泥山上的树木零星散乱，茅草和灌木极少，就连伏地而生的老鹳草、牛筋草、蒺藜等杂草也不多，上山的路虽然有点坡度，但还是比较好走。可近几年农村情况发生了很大改变，刚开始是村里的青壮男丁外出打工，后来发展到除老弱病残之外的所有人都外出打工。村里的田地都荒废了，就连炊烟也少了，近年留守村里的老小都用液化气、电磁炉做饭，让寂静的村子丧失了应有的烟火气。现在既没有人积“绿肥”，也没有人上山捡柴禾，使得过去植被稀疏的所有山头全部被疯狂生长的树木野草占领。黄泥山也不例外，过去部分裸露的山体早己看不见了，全部被半人深的茅草或灌木覆盖，树木品种多了、密了，也长得粗壮了。对于我们来讲，村里人外出打工带来的最终影响，就是现在从山脚走到父亲的墓地去十分困难。
我们来到山脚时，雨己经停了，整个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我凭着记忆，从茂密的杂草中依稀辨认出过去曾经走过的山路。清明节至今的半年时间里，草木旺盛的生命力和让人惊叹的生长速度，将已走过多次的山路呑噬得差不多了。循着山路痕迹，我领头开路上山，用脚踩倒身前半人高的茅草、苦艾、狼尾草、小蓬蒿和一些不知名的野草，草叶上的雨水打湿了我的衣服，裤脚湿漉漉的。遇到斑茅等丛生大型植物，以及野生的刺柏、栾树、枸树等灌木丛，只能绕道避开；还有带刺的藤蔓，一不小心就会勾扯在衣服上面，很难拨开。我带了果树剪，可以清理荆刺、藤蔓和横七竖八地支楞在山路上的树枝。儿子、儿媳和弟弟、弟媳提着祭祀用的物品，跟在我的身后，一行人缓慢艰难地行进。
从山脚到父母的坟墓大约一千多米，但我们花了近一小时才走完，每个人的衣服都被野草上的雨水打湿了，显得有些狼狈。墓地平台的水泥地面被野草侵占了边缘，我和弟弟又花了十多分钟清理，总算让父母的墓地恢复了原有的样子。站在山峁上的墓地里，可以看到山下冷清的村庄，远处的田畈里基本上都是杂草，间或有一两块黄色的稻田，给人一种萧瑟荒凉的感觉。一阵潮湿的山风吹过，山上的松树轻轻地摇晃，发出了“呜呜”的声响，刚才爬山产生的热量消褪，让人有了深初的寒意。看着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的儿子和儿媳，因为冷而依偎在一起，有些茫然地站在一旁，我心底莫名地生出了一些无奈和悲凉。
按照祖上传下的规矩要求，我在清理出来的平台上摆好祭品、餐具，然后燃香，先敬山神，再敬父母；接下来是斟酒、烧纸钱、叩拜、禀告，我虔诚地做完整套的祭拜流程，祈求祖先护佑。随后，弟弟、弟媳、儿子、儿媳依次磕头跪拜。最后在长长的鞭炮声中，我们完成祭奠。
听着鞭炮清脆振耳的声音，看着鞭炮炸开后腾起的浓烟，我心豁然开朗，仿佛理解了父亲当初选择此地作为自己长眠之所的用意。有些局面，我们是没有办法去改变和控制的，只有尽力去适应就行了；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做，那就认真地做就好了，不必去追究最终的结果；有些传承，我们只能要求自己铭记和践行就可以了，不能强求别人，毕意社会在发展，世界在改变。
离开老屋，离开村庄，我禁不住回头张望。我看到故乡浓浓的秋色里，高高低低的各个山头上松林茂密，更加苍翠，田野里的庄稼和野草均已枯黄，但仍然有零星的野花迎着秋风静静地盛放…… （2020年10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