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花生引发的联想
李裴

去年秋天回老家,正值收花生季节,村子里家家户户院里都堆着花生垛,门外空场地都摊着成片的花生在秋日下晾晒。收获后的田野里,散落的花生满地都是,刚犁起的土垈,用脚随便踢碎一块,便可露出几个。我奇怪咋也不见人来复收,大人们忙,孩子们跑着玩耍也视而不见。问小叔,他说:“现在遍地都是,谁稀罕哩。”原因是近些年种其它作物成本高价格低,相比之下,花生生长期短产量稳定,还能卖上好价钱,所以都大面积种植。这相当于八十年代以前的红薯,满坡遍地都是。
然而在我们小时候,花生稀缺,是奢侈品,以至人们称花生不叫花生,叫花参,属于参类,可见花生是何等珍贵。每年队里只在村东沙板地种几亩。那时吃饭是个大问题,不能浪费地。这花生地是孩子们最向往的地方,放学回家绕段路也要经过花生地,看它从土中拱出嫩芽,开出淡黄色的碎花。到秋天扎锥时就不能靠近,只能在远处指指点点。刨花生那天是孩子们的节日,成群守在地头观看。然而收下的花生大部分当做油料品交公社仓库,生产队除留种子外,余下的就不多了,我们七口之家只分到一竹筐。我奶在屋里东塞西藏,她并不是怕我们吃,只是想延长些享受时间,以免一下子吃光,但还是被我们偷摸到,后来只得把竹筐系在二檩上,于是我们又整日惦记这个筐子。有个五更夜,我奶醒来恍惚看见个光肚娃在正间高处一闪而下,过来査看,只见筐子还在晃悠,于是马上明白,喊小叔,小叔睡得很死,还打着鼾,我奶只得用巴掌把他叫醒,小叔哭着嘴里还在嚼花生。

那时为防止私分粮食,队与队之间互派驻队干部,我们八队来旳是刘营二队积极分子刘先家,就住在打麦场房仓库里,他嫌食堂伙食差,夜里光偷吃花生,吃得早上起来在房后泻白汁。冬天晚上队里剝花生备种,妇女们争着参加,边干活边唱歌。初中生小华教唱社员都是向阳花,提高社员觉悟还能占住嘴,收工临走前每人要翻开口袋捜査。但还是防不胜防,妇女在袖筒或在头巾里偷藏几颗,我奶把花生塞在鞋里带回家。她把手伸到被窝,说:“你摸这是啥?”我一惊,是三个花生,顿时睡意全消。这花生在手中偷偷把玩几天不舍得吃,想到课本上的谜语:“麻屋子,红帐子,里边坐个白胖子”,真像啊。那时小孩们没啥可玩,爱在泥地上玩琉璃球,弄得手上脏兮兮的,手背上冻裂着口子。我奶说:“嚼碎颗花生,好好搓搓你那黒老鸹爪子。”因为花生油脂大,滋润皮肤。于是我剥一颗填嘴里,香,又剥一颗,真香,剥第三颗,越嚼越香,咋也不舍得再吐出来,思想斗争了好一会。有个星期天,我和小叔七叔满娃几个孩子到东坡河坑底下去放羊,这里原是沙河叉道,据说很久前,沙河与白河就是流经这个故道,一漫东南联接白河,后来雨水渐少,河流干涸变成田地,不过在这里还留下一段水窪,里边长着一片芦苇,周围岸边有很多芭茅,水边青草嫩美。是放羊的好去处,人们称这里叫河坑底下。河坑上边就是花生地,正是深秋,花生已结果,孩子们受不住诱惑,都不时朝那探望。七叔终于忍不住了,一看坡地无人,大着胆跑上去拔一棵下来,大家争着围过来分吃。结果大失所望,秧子上只有成攒的断锥和几颗稀嫩的小花生,小叔又去偷薅,还是无果而返。这时,忽然从北边苞谷棵中钻出个人来压低声音一声断喝:“逮住,小蟊贼!”大家吓了一跳,一看,是老憨,都放下心来,因为他是老贼。只见他肢下夹个小破棉袄,手里拿着两个苞谷穗。看到我们干的事,很不高兴,说:“偷,也得会偷,你们这是害践人,地太实,不松土咋能媷得出来? 还是毛嫩哪。看你憨叔”。 边说边把苞谷穗掖在腰里,又把那四季不离身的破棉袄穿上,眼四下一轮,轻快地抢上去,沉着老练地在秧子周围来回踩动,然后轻松一提,成窝的花生带出来,哗哗抖掉沙土,把带秧白亮的花生扔给我们,我们都照他的做法,果然效果很好。我们正剥着粉红色的花生仁吃得高兴,田子队长从东坡地里拿盘牛撇绳斜抄过来,我们拋下花生就逃,几只山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支叉着耳朵,瞪着惊恐的眼睛,咩咩叫着随我们狂奔,拖着带着羊镢的练子哗啦啦响,溅起尘土飞扬。队长吆喝着追了一程就停了下来,骂骂咧咧折回去查看损失。老憨用红薯秧缠住腰掩遮住苞谷穂,装起了好人,朝队长谄媚:“娃们在偷花生?我老远就看这几个不是好货,所以跑过来,刚才我还嚷(批评)他们,集体的东西咱可不能招(偷),在学校老师是咋教肓你们的?饿死也不做贼!”

后来公社强调以粮为纲,不准种经济作物,连瓜果也杜绝,一但发现就派拖拉机来毁地。只有刘营大队沙河滩才种有花生,秋后趁星期天到五六里之外去蹓(复收)花生,这里的沙地不知被翻过多少遍,挖成了战壕,我们刨半天只找到三五个。以后的花生,只有到童年们记忆中去寻找。
后来,我到某个事业单位工作,虽不是行政机关,却有些权力。有个午后帮司机老张刷车,见车库里码几麻袋花生,他扛出一袋摊到停车场水泥地上晒,有些发霉了。我吃惊地问哪来这么多花生? 老张笑我农村出来的年轻人少见多怪,我从他的话语中听出:这些花生有的是通过司机找领导办事送的,有的是在粮食部门批条子平价买的。因来不及落实到人,一两个月来就积压这么多。这我才明白原来是这样,家乡人们视为珍品的花生,通过国家正规粮食部门低价征购,又经过无数渠道分流到另一类人手中。生产粮油的人,自己忍饥受饿,交忠字粮爱国油支援世界革命,原来事实与宣传反差这么大。农村人们常年缺油水,有时炒菜只能剥几粒蓖麻子化油光锅;除了粮油,还有缴鸡蛋仼务。
后来才知道,这是国家战略方针,为了优先发展工业,只得牺牲农民利益,低价征购农产品,高价出售工业品,这叫剪刀差,那么多年,农民不知道有多少利益被合法地抽走。却坐在鼓里不知情,其实国-家以实相告,凭当时广大农民的觉悟程度和长期练就的吃苦耐劳精神,也是能理解并且能忍受的,就是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粮油,平价供给城镇居民商品粮阶层,农民也无话说,谁让自己祖祖辈辈是农民?贱命!有农民们支持,才使工业初步奠定了基础,在困难时期造出了原子弹,多么自豪,但这完全归于领-袖的丰功伟绩,谁提到农民的贡献? 这里还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是计刬经济,供购都是按计刬,一个萝卜一个坑,为啥还要强征多征一部分,不然这么多花生是哪来的? 这仅是沧海一粟,全国统计起来该有多大的数量?
渉世越深接触面越广,渐渐明白,原来各行各业都是如此,掌握物资木材煤炭石化等生产资料,以及食品五金百货等等生活资料的层层有权人,都在利用手中的权力互利互惠,按权力的大小分沾利益。看似国有集体所有,实际养肥了个人。形成一个特权阶层。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所有资源为国家和集体所控制,经济利益集中表现就是权力,权力自然受到空前的崇尚,有了权就有了一切。难道这不是腐败? 但人们普遍认为,以前社会如何亷洁美好风气正,是改革开放导至腐败蔓延,这实在是认识上的误区。在计刬经济年代,生产效率低下,物资极度匮乏,重大贪污案件自然少,腐败程度远不及现在严重,这倒是事实。但普遍性却远远超过现在,只是腐败的方式特点各不相同罢了。在政治经济各个领域,腐败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具体表现是特供套购回扣等,一张条子便可解决,以至深入到人们日常生活的方方靣靣,就是买个自行车缝纫机也要开后门,改革开放后,经济快速増长。社会财富大幅度增加,由于监督机制跟不上,以至腐败丛生,达到触目惊心的地歩。这恰恰是政治体制改革滯后所造成,而不应简单归罪于改革开放,苹果变质烂坏也须有个过程,果子本身有坏细胞,到一定时间自然要烂掉,就是没有改革开放,腐败也会日益严重。有人误认为过去制裁腐败手段何等严厉,经常举出刘青山张子善案例,建国初不就这一起大案吗? 以后完全是路线斗争,只要政治立场坚定就是好干部,只有政治上站错队,路线上跟错人,才连带暴露出生活腐败问题。文革以来轰轰烈烈的运动一个接着一个,都没有把整治腐败当做重点。腐败问题不能整,也不能说,有谁胆敢诋毁我们革命干部? 即是处理了一些腐败问题,也绝不公开报道爆光,难道你敢给社会主义大好形势抹黒?
在建国初期农村干部多数是好的,干群关系很好,对政府极度信任,由于体制先天缺陷问题逐渐显露,以至风气日益恶劣。在三年困难生死悠关的非常时期,没有哪个干部发扬牺牲精神,愿意把口粮分点给贫下中农,反之,利用手中权力,不顾社员们的死活,强行侵占,监守自盗,明拿暗取。我们队仓库里仅存点红薯干,队委会密谋私分,我爷是会计,他胆小怕事,又觉良心不忍,没同意,结果队长以扫暮气为名,把他报到大队,辨论会上被推搡抽打。那时食堂掌勺的炊事员也是人人眼红的有权者。后来为了平民愤挽民心,才有了拔钉子运动,对情节恶劣的土豪干部进行了整治。
公正点说,四清运动以后,农村干部比较廉洁。“四清”原意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后来怎么把清经济当成了重点,运动中动员群众揭发,大小队干部人人过关,多吃多占如数退赔,在廉政工作方面较为成功,农村干部群众糈神面貌焕然一新,干部较自律,人人比觉悟,意识形态朝极左急转,这又为文革埋下了伏笔,做了铺垫。上级一声号召,民众疯狂响应,迸个火星革命烈火便熊熊燃烧。从文革起农村腐败又蔓延开去。不可否认,历次的政治运动,在一定裎度上对腐败起到了抑制作用,群众也可以趁机发泄一下,对干部提意见,但同时又带来很大的负面效应,形成助长了派性。后来,只要是上边同一派别的领导掌权,下线的小领导就是有腐败问题也没事。因此,靠政治运动防腐反腐也就失去了效力。当时农村经济凋敝,物资紧缺,农民极度贫苦,不仅基本权利被剥夺殆尽,社会地位也十分低下;拿着布票到供销社扯几尺布,遇到的是营业员的白眼,上街赶集到食堂喝碗糊辣汤,高高在上充满优越感的服务人员,也会像打发讨饭的一样对待你;买瓶曲酒割斤肉,那怕买块米粒大小的打火石也要走后门,能买到一盒平价烟就如找到了点尊严;婚丧假娶能把大队干部请到家喝场酒也是很大的面子。食品站的屠夫,权势如郑屠镇关西。权力的腐败达到登峰造极地步。大队公社的一把手炙手可热,盛气凌人,非今日能比,因为他们在一切利益分配上尽占先机,同时还掌握着生杀大权,不经过仼何法律程序就可拘留甚直接打人梱人,连生产队长也敢说,只用嘴角一动,立马叫你丢人。示众批斗如家常便饭,自下而上随着职位上升,权力都在无限止地扩张,这比经济腐败更加可怕,我们己经历尝受过那巨大的难。

不得不说,在国有集体形式公有体制下,农民风里雨里辛勤劳动,果实却被别人摘走,自己食不果腹,衣不遮体。这种状况,轻点说是分配不公,重点说是被剥削造成的。不过,私有制剥削靠的是资本,公有制剥削仅靠权力。资本的投入本身就是对社会的贡献,而权力参与的再分配就是空手套白狼式地攫取别人的剩余价值,对社会是极大的侵害腐蚀。然而权力所有者只管捞好处却不愿尽职责,导至生产效率低下,社会财富越来越少。当时,运动频繁,每场运动都是围绕着权与利进行着激烈的斗争,甚至到了白热化。这种现象,深层次分析,可能与资源极度匮乏有关系。人与自然电视栏目上,非洲草原一到旱季,荒原上仅剩存少数水洼,无数动物便聚集这里,为了生存进行殊死博斗。这种状况,农村更为突出,人多地少,又不允许外流,更不允许开发其他资源,长期缠搅在一起,引发各种矛盾,如家族历史恩怨,历次运动的派性遗留,眼前的利益分岐等等,盘根错节,勾心斗角,纷纷攘攘,不可开交。这也培育操练出一群刁民,他们狡黠强悍,不讲规则喜爱闹事,以至改革开放初期出省打工到处不受欢迎,给家乡带来坏名声。农村在集体所有体制下,农村经济发展缓慢,一直到七十年代末,农民仍停留在半饥半饱贫困状态,对未来无信心,对劳动已失去了兴趣。为了提高劳动积极性。时兴批斗示众甚至捆人打人,这并不单是极左意识形态作祟,同时也是强化劳动管理,整治懒惰的手段。社会到了这种地步,也即是走到了尽头。因此,改革开放势在必行。
二零一八年五月 于南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