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根植在梦里

姥姥的声音，烙在脑海中，在我听来，那是最好听、最难忘、最亲切的乡音。

姥姥家距离我们有四五十里路，风土人情就有些差异，正应了那句老话，“十里不同风俗”。比如水桶，姥姥称“梢”。姥姥的牙掉了一多半，说出话来语音婉转，语调柔和，语速缓慢，甚至带一点绵绵的童音。正因如此，姥姥独特的声音，就深深印在脑海中。姥姥去世后，这个世界上我再也听不到相同的声音，如果有几分的相似，我都会恍惚，难道是姥姥回来了？

姥姥的声音根植在心底，是因为我自幼常驻姥姥家，听着姥姥的声音长大。姥姥呵护我如待自己的孩子，姥姥的每一句话，都倾注了母爱。

母亲二十三岁有的我，而姥姥正怀了她的最后一个孩子，那时四十六七岁。在那个不计划生育的时代，婆媳、娘儿俩同时坐月子的事情常有，一点都不新鲜。母亲还怀着我，姥姥就生下了小姨，于是我就有了一个同龄小姨，她比我大两个月。而姥姥比我年长了近五十年，她曾经如花的青春，我不认识；她五十岁的沧桑，我早就习惯。年龄上的巨大差异，让幼年的我错误地以为：姥姥生下来就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一道道皱纹横着竖着勾勒出一副苍老的模样，尤其是没有几颗牙齿的嘴巴，吃饭的时候，嘴巴蠕动着，说话的声音在当时竟然觉得是最好听的。

我三岁的时候，母亲生下了弟弟，常把我送到姥姥家。那个时候，姥姥成为我温暖的依靠，小姨成为我最亲密的玩伴。姥姥比疼爱小姨更加偏爱我。若只有一个鸡蛋，也要给我吃，而让自己的孩子眼巴巴瞅着。三岁，还是不完全会吃饭的孩童，只负责吃喝玩乐。姥姥要照顾两个又哭又叫的幼儿，其中的天伦之乐和辛劳，只有姥姥自己知道。

小姨的奶奶更老了，她是我的老姥姥，颠着一双三寸金莲，温和如水。就像姥姥疼爱我一样，她也疼爱自己的孙女，于是在集市上买了一顶小花帽，送给小姨。姥姥却拿来戴在了我的头上，气得老姥姥说，“丫丫就不是你的孩子？”

弟弟满月了，爸爸把我从姥姥接回来，我头上多了一顶漂亮的小花帽。母亲并不知道，这是年老的奶奶送给自己小妹妹的。多年以后，老姥姥说起，母亲这才明白：姥姥给于我的不仅仅只是一顶小花帽，还有更深层的母爱。母亲后悔了，不只一次埋怨自己，为什么要将女儿拖累给她，她也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呀！

由于母亲要照顾刚出生的弟弟，我便三天两头住在姥姥家。姥姥家，成为我的第二个故乡，姥姥把母爱无私地给予了我。

我就这样和小姨并肩长大，熟悉姥姥家的一草一木。上了小学，去姥姥家的时间少了，姥姥很是想念我。姥姥经常站在家门口的大树下，树下有一块大石头，有时候她就安静的坐在那里，等我和弟弟一家人的到来。夏天，她就坐在那里摇着蒲扇乘凉，咪着眼睛看我们玩耍，用没有牙齿的嘴巴说话，那个声音，一直温润着我，一直是最温暖的声音。

我和小姨越长越像真正的女孩子，姥姥却也越来越老了，体力不如以前，声音却一直未变。有一年暑假，我住在姥姥家，一天中午突然无故昏厥，姥姥吓坏了，以为我中暑，她竟然还能把我抱起来，快速地跑到院子里墙根底下，那里阴凉。在她的怀里，我能感觉到姥姥心跳加快。她不停地叫着我的乳名“新华、新华，醒醒”，在姥姥急切地呼唤中，我悠悠缓过神来。姥姥连忙叫人找来医生，把脉看病。可能是中暑吧！那天姥姥特地为我做了一碗鸡蛋汤。

姥姥的眼睛花了，她又不识字，但在灯光下看我们写字。姥姥的话语很少，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慈祥地看着我们。在昏暗的灯光下，在纸上我给姥姥画了一把茶壶，有壶盖有壶嘴，还滴着水。姥姥拿起我的画，双手举着凑在灯前，使劲咪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虔诚地看着，看了好长时间。我都有些奇怪，一个茶壶有什么好看的，可是她很认真地看了许久，才说了一句我至今也难忘的话，“画得真像”。就是这样一句最简单的鼓励，我就爱上了画画。不知不觉中，我一直认为是给姥姥画的。我怎么能辜负一个老人的期望呢。

姥姥一生养育七个儿女，母亲是长女，我则是最大的外甥女。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当年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变身一个儿子的妈妈，从十月怀胎到儿子长大成人，期间对孩子倾注了全部的母爱。哪怕孩子的一个感冒，我都会整晚不睡觉，神经质地一会儿摸头，一会儿偷偷把体温表伸进孩子腋下，看看发烧多少度。作为一个母亲，我能体会到对孩子的母爱，无私、伟大甚至会溺爱过头。姥姥对我疼爱也是如此。水往低处流，爱往低处走。姥姥爱我的母亲，母亲爱我和我的儿子，在爱的潜规则中，我享受来自姥姥和母亲双重的母爱。

梦里，永远重复着姥姥家弯弯曲曲的小路，宽阔的院子，还有姥姥的慈祥的模样，以及那动听的声音。她的声音，曾是最温暖的声音。只有一次，我的母亲摘掉了满口的假牙，撑不起脸庞，和我说话的时候，竟然和姥姥的声音一模一样，我突然惊呆了，“娘，你怎么和姥姥一样呢！”

娘笑了，笑得和姥姥一样。

作者简介：张瑞超，笔名三月、三月春雪，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幼喜欢文字，有多篇散文和散文诗在《华夏散文》《北方文学》《南方文学》《时代文学》等期刊上发表。出版散文集《等你春暖花开》、《瓜蔓上的时光》。长篇小说《宇宙怪兽之神农架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