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祝贺各位成功加入省作协！这是对各位在文学创作上，或文学编辑与宣传上、或文学组织与管理上、或热心文学比如文学资助上，所作成绩与劳动付出的一种肯定或曰认可。这差不多等于考上了大学吧。当然，当作家与上不上大学并无必然联系，因为名作家里有的上过大学，有的仅仅念过几年小学。以此推导，一个作家好与不好，读者也并不在意你是否作协会员。

加入作协也是这样，等于你暂时拥有了某种营业执照，当下有利于提升你作品在社会上的可信度。一听你是作协会员，读者先会高看你一眼，好吧，那我倒要瞧一瞧。这么一瞧，无非两种反应，一是作品好，无愧作协会员；二是作品不好，读者就会撇嘴，讥笑说啥人嘛都当了作家！由此可见，算不算作家，与入没入作协关系不大。作品质量过关才是硬核，硬道理。

那么如何写好文学作品，已经写出好作品又如何能写出更好作品呢？坦白交代，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我同时又推测，世上也没有谁能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有人能回答，并以科学论文的形式发表出来，人们一读那论文就能创作出好作品来，那么作家人数就多过会开车的人数了。为何如此呢？因为文学实在是太复杂，却又同时太简单。

如果你生活在一个小镇上，你发表了一个小说，你拿去让镇长看。镇长看后，可能赞赏，可能不赞赏，甚至批评你没写好、辅导你应该如何写。在咱们中国，人一有权往往就自以为是啥都懂。不过，你能就此说镇长不懂文学？或者相反，认为镇长很懂文学？我看既无法、也没必要得出一个明确结论来。统而言之，凡爱写文学、爱读文学的人，我们不妨认为他懂文学。只是，请不要拿大学里的文学博士生导师的标准来要求人。若按文学博导标准衡量，咱们今天这个大会议室里，台上台上，都不懂文学。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文学是关于人性的学问，关于人的情感的学问。谁敢拍着腔子说：我最懂人性！我最懂情感！真有人如此口出狂言，那他便是圣人了。一般而言，我们把先秦诸子百家称作圣人。所谓圣人，就是那种能够精准鉴定人性的人。精准二字需要打引号，因为不同的圣人鉴定出人性的不同来。孔子认为人性是善的，韩非子认为人性是恶的，这便是儒家与法家的本质区别。不同的人性鉴定派生出不同的道德伦理与社会管理思想，或曰制度设计。

人性啊情感啊，复杂辽阔变幻莫测，一如宇宙。想来人生确实可悲，一无所知。对外，我们不知宇宙有多大；对我们自身内部，也不知五脏六腑的准确位置（医生除外），更不知206块骨头都叫什么名字。

圣人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我由于无知，所以胆大，于是答应作协安排来这里与大家交流文学。

题目何以叫个《作家首先是语言工匠》呢？因为文学内涵太大，明智的做法是选个细小的切口来谈。

一、文学作品是纸上建筑，语言便是这个建筑的砖块、钢筋、水泥，以及其他金属木材管线之类。建筑未成之前，这些东西是孤立的，意义与用途是明确单一的。但是一旦建筑竣工，它们便没有了君臣关系，都一概是同等的重要。具体说来，一件完成的作品，如同一块手表，或一列动车，造型美观，既没有丝毫的多余，也没有丝毫的欠缺。从这个作品里删除一句话，甚至更改一个字，都是对这个文学建筑的伤害。如此精心创作、反复修改的作品，读者才会阅读与喜爱。

如何使用语言？法国作家福楼拜教导他的弟子莫泊桑——莫泊桑是世界短篇小说三大师之一，说在特定的时空里，人或景的描写，只有一个词最接近本质，必须找到这个词。一天找不到找两天，两天找不到找三天。找到为止。

大家都读过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吧？读过的请举手——噢，一位读过，好。我建议大家读读《包法利夫人》，这是一本改变了世界文学怎么写的小说。简言之，纯客观描述，不显露作家的倾向性，与托尔斯泰那类道德絮叨型作家们泾渭分明。

二、语言要民族化。五四先贤反复思索当时的中国何以如此腐朽落后，结论是中国文化问题。具体说来，他们认为汉字过时了，应当废除，应当与世界同步，拉丁化。鲁迅就这观点。现在看来，他们开错了药方。如今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工业制造量超过美国德国日本三国总和，而汉字依然照用不误，并未绊手绊脚。所以我很崇拜工程师，是工程师们改变了中国，很惭愧自己是个作家于社会进步毫无贡献。

所谓五千年文明没有中断，其实就是说的汉语言没有中断。再往细里说就是：汉字没有中断。言者，一个字也。就是说一个汉字，原本就是一句话。《道德经》五千言，等于说《道德经》五千个汉字。

汉字的确是人类奇迹，具有超稳定性。武则天以为自己是皇帝，聪明自负过头，创造了十来个汉字，企图加塞、传世。但是汉字极有尊严，不尿她，不让她得手。不过也给了女皇点面子，让她为自己造的那个曌字传下来。

我们要以自己能用汉字汉语言写作而自豪。使用好汉语言，让优美的汉语言传播世界，就是最好的爱国主义。这个要多学习经典的汉语言作家作品。翻译书的语言不可轻易模仿。不少翻译家本身，并不文学创作，所以不懂得汉语言的阴阳性、色彩感、音乐美。

汉语言使用人口世界第一，世界地位却排后。英国由于抢占了大航海的时代先机，英语就成了第一。什么时候汉语取代英语成为世界第一通用语，那才叫完全彻底的民族复兴了！

三、尽早历练出属于你独有的语言风格，才称得上一个好的，或者比较好的作家。风格一词，并不复杂，就是独一无二性。既然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那也就没有两个相同的人。把自己真实的思想与情感表达出来，风格自现。可见这是一种勇气。作伪，是风格的天敌。

……还有将近二十分钟时间，讲什么？那就汇报一点自己的创作体会吧。公众场合谈自己作品，有广告植入之嫌，有点无耻。没办法，得填充二十分钟哈！我拿毛笔写的，写作速度很慢的，写作三年、修改两年的长篇小说《群山绝响》——在座诸位有没有看过的？有了请举手——

一，二，三，谢谢。只有三位看过这本小说，作者我却在这里阔谈文学创作，大幽默是吧？说明两点，一是我的作品不够好——虽然不断加印，浙江湖北销售最好；二是诸位阅读跟风，没有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说阅读跟风呢？长期以来，由于不断吹捧造势定型作家，人们便普遍以为陕西就四个作家，四个作家之外的作家就不值得一读。既如此，作家协会便没有存在的理由，建四个庙，塑四尊像，岂不更省钱。

但我依然很感动，虽然仅仅三个作协新会员读过我，说明大家都很诚实，人品一流。人品一流是写出好作品的重要前提。没读过就表示没读过，并不为讨我喜欢而假装读过、而举手。

于是我即兴想出几句话，也许是今天最要紧的话，那就是：在我们陕西，热爱写作注定是一个悲剧——尤其是你成名心切的话。除非极大意外，你再怎么写，人家也只提四个作家，也跟你们一样，只读四个作家作品。

但我又想了，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写作呢？一个字：爱。有这一个爱字，我们就足以美化自我的精神情操。坚持写作，不要多想其他。写作就是写作本身，本身高兴了，就好，就是一切。名呀利呀全是派生物，不是自己想得到就能得到的，索性不去想，一身清爽美。

通过写作美化自身，派生出美化周围，纵然只有三两个读者喜爱你的作品，并因读你的作品而活出精彩的人生来，那你也算是个伟大作家了。伟大是一种自我感觉，与别人称颂与否无关。

没啥可说了，谢谢大家！

（本文系著名作家、陕西省作协副主席方英文10月12日陕西省作协会员培训班上的主题讲座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