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颢

　　　　在塬面、沟壑、梁峁、河谷、平川、峁峦、斜坡交错的泾河马莲河和蒲河流域，渊源流长的民俗，赛过了它地形地貌的繁华。像“姑娘找婆家，看婆家一家人”；“儿子看媳妇，看姑娘一个人”；“山跟岭，人跟种，捉狗儿看狗母”；“先人勤快，后人不赖”等等，都是自古迄今流传不衰的涉及男婚女嫁的俗话。  

　　　　姑娘寻下了嫁家，姑娘的家人、家门中人（族人）、亲戚都得随姑娘去看姑娘的嫁家，根据看听的结果，协助姑娘和姑娘父母定夺这门亲事的成败。婚龄小伙姑娘是自由恋爱，还是经媒人介绍相识相悦，从谈情说爱升级言婚论嫁，双方父母又对他们的亲事不存歧义时，照婚俗规矩，女方到男方家看嫁家。

　　　　看嫁家，也叫看嫁、看下嫁、看婆嫁。这个看，不独眼观，还有耳闻。通过眼观，掌握嫁家的家庭光景。经过耳闻，了解嫁家家庭男女当家人的品行。看嫁家的日子，由男女双方家长约定。陪姑娘看嫁家的，有她的祖父母、外祖父母、父母、姊妹、伯父、伯母、叔父、婶子、舅父、舅母、姑姑、姨姨、嫂子。循俗的惯例是，在祖父母、外祖父母、伯父、叔父、舅父、姑姑中选出二至三人，分头找嫁家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实在敦厚明理公道的村人，以叨嗑家常聊天的方式，循循善诱出对方对姑娘将嫁人家家人品行评议话题，晓其为人处事。家人包括姑娘要嫁对象的兄弟姐妹、父辈（包括姑姨叔伯等有血亲的）、祖父辈（包括姑祖叔爷姨祖有血亲的）、曾祖、高祖。这叫薄根论苗，理由是啥树开啥花，啥蔓结啥瓜。来而不往非礼也，姑娘对象家也如此对姑娘家家人人品了解。看的内容亦非一成不变，而是随时代变化而变化。时代不同，内容不同。

　　　　生产队大集体的峥嵘岁月里，全社会重视人的家庭阶级出身，姑娘看嫁家的看的内容依次是家庭阶级出身、家庭住的地方（住宅）、地方有没有专门装粮食的、搁柴煨的、做厨房的、做婚房的土窑洞，进出地方的路况，吃撸撸摇的塬上井水，还是挑的深沟泉水或溪水。粮食窑的条囤里装没装粮食，装多少；柴煨窑里存没存柴煨，存多少；家里有没有“二转一响一桌两椅一柜”（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三兜木桌子、两把木椅子、一个装衣柜）。女当家贤惠还是麻糜不分，好歹不别；男当家的易不易打交。家是不是村里乡亲眼中的“过光景人家”。男方重点看女方的母亲属不属乡人常形象描话那类“猪糊涂囊浆子”（不通人情，不讲道理）女人，姑娘父亲在不在“苜蓿根人”（处世拖泥带水不干脆）之列。那时，家在深沟野洼，家庭又非地主、富农出身的人家，是姑娘找下嫁、看下嫁的首选。偏僻山村生产队的地广人稀，社员一家分的粮食蔬菜多，姑娘嫁过去挨不了饿肚子。

　　　　男女双方的家庭结不结亲，家庭阶级出身起决定性的作用。我大表兄张宽宽，个高人帅，脑子好使，人品也不差。但他从22岁找开对象，一直找到30岁才对上象。他家次第接待看嫁的22拨，前21拨一嫌他家是地主成份，二嫌他家有头戴“现行反革命分子”帽子的，三嫌他家家境遮不过人眼睛的寒碜。最末一拨，适逢表叔冤案昭雪，一次性领得了20年的补发工资，否则依然婚事不成。我家老地方，是住了人老八辈子的沟边破烂崖庄院土窑洞地方，家里过活也比乡里多数人家的囧困，没存款存粮，三口住人土窑里，除一盘土炕，一高一矮两个木杌凳，一个搁东西的长土台，再无别物摆设。大哥连找5个对象，都被看嫁家的关卡掉。饱读诗书又勤劳的祖父坚信，“婚姻不成，姻缘没到”、“只要是恪守仁义礼智信的人家后代，总会遇上识货的人家”的传统结亲信念，动员村里媒人多给大哥说对象。不中想，大哥的第10个对象过了看嫁家的关，姑娘成了我的嫂子。

　　　　地分包户务以降，社会越变越打农民心坎儿上来，沟边老村里崖庄院土窑洞地方，逐渐被塬面新村里砖瓦房四合院地方替代，新生的自来水、安全电、平出平入地方的水泥路，款款地让出进地方的陡坡缓坡路、深井摇撸撸打水、下深沟挑水吃用、点煤油照明、无柴煨不可熟饭热炕的生活断然陷落从前，农家生活渐行渐近城镇化，姑娘看嫁家的内容紧随急变。家庭阶级出身、家里存粮、存柴煨、“二转一响一桌两椅一柜”，男方及其家人品行中的老实、本分、木讷、遇事不会变通等因素被剔除出局，家居环境、生活条件，男方具备挣钱养家能力与否成了重点的看点与“听”点。特别是近5年里，姑娘看嫁家的内容里，又追加城里或镇里有房，村里有房，家里有小车的硬件。

　　　　住深沟野洼人家的儿子找对象的优越尽丧，即使家住公路串联的梁坪、川台、川道、咀梢，找对象也是不易。这其中的前10年里，这些人家还能隔三差五的迎来一拨一拨看嫁家的，接下来的20年里，几乎就迎不来了。姑娘即便倾心促成的亲事，陪她看嫁家人中也不会有人愿意让她去立地条件相对塬面差的地方生活。在这些地方的有儿子的人家中，前20年里，手里有了钱的，迁居城里镇里的商品房，过现代城镇居民过活。买不起城里镇里商品房的，干脆将儿子外嫁。手里没有钱的，等来国家易地扶贫搬迁、生态修补搬迁惠民政策，也陆续搬居平塬阔坳，或宽广川道安置点的水电路电视电话通的砖瓦房四合院、二层小洋楼四合院地方，免去了为儿子找对象的做难。而今，这些水电路难通的地方，已经没了人烟，成了草木和野生动物的乐土。

作者简介：

石颢，男，汉，出生于1962年，甘肃省宁县新庄镇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宁县九届政协委员，著报告文学集《山乡的风》、《北豳春韵》、《穿越》，散文集《心旅》、《豳风吹过的地方》。另有500余篇散文散见于《农民日报》、《甘肃日报》、《新一代》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