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陵台下》(系列小说)文/张松(之四十一)牛棚长

(癸卯)

                   牛棚长     

    牛三民这几天晚上睡不着觉啊。自打公社兽医站的小马来牛棚给那头瘦黄牛检查，自己在棚里和小马瞎叨叨拉呱，碰巧让大社工作组的老曹撞上，一句话把他惊到今里。  

    那天，他正和几个村民在牛棚聊天，小马推门进来了“牛三民，你说的那头病牛呢？”“哦，小马来了。”他把小马引到那头牛跟前“瞧，就是这头牛，打从我接手管它起，能吃能睡能屙，就是不长膘，干活也没劲儿。”小马瞧瞧牛棚的环境，见周围的牲口都养得膘肥体壮的，仔细检查了一遍。“这牛没大病。兴许是胃结石。”转身又笑着说：“牛三民，你平时满口里没真事儿，可自己养起牲口来挺叫真呢。”“我这也是在其位，谋其事儿啊！对的起这份差完了。”“嘿嘿!你就是嘴硬吧!”“什么叫嘴硬？这社会就是没真事嘛。你说中华民国三民主义，哪一条真为老百姓着想了?说的比唱的还好听，还不是富人享福穷人受罪?”“可如今新中国，共产党让穷人翻了身，还没真事?”牛三民嘿嘿一笑：“当初分田给穷人个人单干，后来又变互助组，现如今又收回合作社，成了集体所有，这怎么说?变来变去有真事么?”“你这人呐，就是歪理多!”“啥叫歪理？邻县前进社开办大食堂，饭随便吃，硬生生地给吃垮了。这算真事?好，远的不说，咱说近的，程社长带着村民把西河口的排灌渠挖好，又铺了条石做桥，可上面一个专员下来视察路过，硬让村里把渠填平过他的汽车，这是什么事!”“可后来程光明回来不带人又修好了么?这程光明为人可算是真事吧?”“小马，那说书的说过：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这程光明眼下里是不孬，是大好人。可谁知道再过个三五年，升了官坐了轿进了京，难包他不变?变得忘了本，忘了穷乡亲?还是说书的那话：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牛三民，你就别拽文了，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周公王莽你知道不？说你也不明白。就好比说，这共产党难免不会变成国民党,就象天津刘——”话刚说到这里，就听见牛棚的门被人哐地推开了。人还没进来，声音先进来了；“谁在那里胡咧咧呢？!”一个戴眼镜干部模样的年轻人跳了进来。“刚才谁在说话？谁在说话？”一个村民给吓了一跳，手不由自主地的指向了牛三民。“你叫什么名字？牛三民?程光明还想推荐你做饲养模范，你背地里攻击党，散布反党言论，我看你就是个典型的漏网大右派!”听到这，当时牛三民的脸一下白的象张纸，汗哗地就下来了。   

    眼下的牛三民正绻坐在会场的长凳上等着下午召开的群众会，心里像揣了个兔子砰砰的跳。陆陆续续来开会的村民都坐得离他远远的。忽然一个人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他一回头，原来是小马，只见小马冲他神秘地眨了眨眼：“老牛，再摆摆你那歪理吔，这群众会是不是真事儿啊？”搁往日啊，牛三民早瞪起眼来争辩了，现如今却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会场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主席台上工作组村长和程光明也都来了。只见曹同志站起来量了量嗓子，说：“现在开始开会，社员同志们，今天的大会主要是让大家反映检举饲养员牛三民的落后言论，有时甚至是反动言论，还有行为的问题。开始吧。”大伙们你望我我望你没有一个说话的。这会儿程光明站了起来：“社员同志们，咱们只是帮助牛三民端正他的错误思想，不打棍子，不戴帽子，放心的说吧！”话音一落，任海轱辘着两只大眼站起来：“俺说两句。牛三民每天牵着牛下坡吃草，路过俺家，那头瘦牛总啃俺院墙的土坯，啃得一个坑一个坑的，临了还屙上几泡稀屎。”会场里顿时一片笑声。曹同志忙出来制止。工作组的郝副组长，脸上两块癣放着光：“牛三民，你是不是私自减少了牛的精料？”“俺没有匿一粒牛吃的精料。苍天在上，如有假话，算俺放屁瞎说！”这话刚说完，不知谁在会场里放了一个响屁，顿时把这会场笑得乱了套。“没私匿怎么牛这么瘦?”曹同志问。小马站了起来：“我是来做证的，这牛是有僵牛病。贾大爷您说说。”会场里一个老汉答话“土改时这牛分给俺贾陈赵三家，俺们轮流养，没成想养成像俺这样细胳膊细腿大肚子。”会场里又是一阵笑。  

    接下来，大伙的话多了。纷纷反映牛三民为人做事还算好，就是成天把他那没真事的理挂在嘴上。人家两口子吵架，他也说没真事儿，兄弟争家产他也说没真事儿，总之啥事到了他嘴里都变成了没真事了。曹同志说，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说共产党和国民党一个样，反动至极！这时程光明站起来说：“这件事我反复调查过了，他是看到我们工作中出现的一些错误的问题，就用他的老眼光分析，得出了错误的结论。他哪里知道国民党和共产党是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政党。同志们，共产党闹革命也会犯错误，有挫折，但我们坚持了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改正错误，克服挫折，就会不断地前进。毛主席说过要教育农民，团结农民，改造旧思想，允许人家犯错，也允许人家改错，而不是简单地把他们赶到敌人那边去。”说着又让牛三民站起来：“三民，我相信你是一个办事负责任的人。但站在白天或者夜里的角度看问题，得出的结论是正好相反的。毛主席说过，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最讲认真！咱们所有的社员同志们，你们要相信，社会主义一定是一条康庄大道，也一定是一条光明大道！希望你们也包括牛三民，都成为我们社会主义建设的模范！”会场里顿时一片鼓掌声，牛三民两眼里的泪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