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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乡逸事
作者:张书成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在本县教育局普教股工作。普教工作面向基层乡镇和广大中小学校,一年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下乡。下乡很苦,也很有趣,许多问题和困难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想象的那样:遇到不好的饭食你得吃,不吃就得忍饥挨饿;遇到再差的床你得睡,不睡第二天就没精神。有时候遇到尴尬事,有时候遇到逗笑事,还有时候遇到危险事……种种趣事、怪事、奇事不一而足,过后让人回味无穷,终生难忘。
尴尬的夜晚
1990年春天,全县的六年义务教育普及工作紧锣密鼓地进入了验收阶级。这年5月,我和普教股的王股长为一组,到县城最南边的竹林关区进行逐乡逐校初验。王股长原来在县城的一所中学任校长,经验丰富,工作认真,和他在一起,我很高兴,以为可以学到一些工作方法。
当天坐车到了最边远的龙王庙河乡,和乡中心校的索校长及校领导班子座谈了全乡的工作情况以后,我和王老师进行了分工,我年轻力壮,负责对远处的孤山湾、坟园、火纸厂、竹爬沟等7个村办小学及所属初小进行检查,他负责乡中心校周围的6个学校进行检查。乡中心校的周主任陪同我一同下乡。
周主任是个大个子,穿一件蓝涤卡上衣,五十多岁,本乡人,我俩厮跟上翻山越岭,先去孤山湾小学检查。约摸走了二十多里山路,下午时分赶到了孤山湾小学,这是一个村办完全小学,六名教师,一百五十多名学生,一到学校,我顾不上休息,马上投入检查验收,看“三室一部”,检查校舍、图书、桌凳等硬件设施,看学生的入学率、流失率和升学率,与学校老师座谈对学校工作意见,完了天色已晚,夜幕降临,学校负责人安排我与周主任分头去两位老师家去食宿,说是学校没有办伙,住的也不方便——客随主便,我便跟上一个姓阮的本村年轻民办老师,去他家里吃饭休息。

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走了十多分钟,便到了阮老师的家。暮色中一看:他的家位于半山沟,三间瓦房,门口一片竹园,屋后是郁郁葱葱的松林,一条小溪从屋东侧淙淙流过,倒也有一派诗情画意。进得门来,东边房子是主人的卧室,门上两侧还贴着新婚的对联;中间是客厅,正面墙上贴有“天地君亲师”一类的中堂横幅,脚地摆着方桌、太师椅和笸篮、箥箕等用具;西边房子是灶房。他的新媳妇虽是山里人,却也长得眉清目秀,小巧玲珑,一说话,像山溪一般好听。
晚饭虽然简单,倒也可口,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盘炒拳芽豆腐,烙的锅盔馍白里透黄,散发着麦面的香气,再加上红豆稀饭,让我吃得津津有味……完了,对着昏黄的小油灯,我和阮老师又聊了会,知道他当民办教师已经六年,可还是没有转正机会,现在代六年级语数兼班主任,今年正月才结婚,妻子是本村人……
不知不觉中,到了休息的时分。我有点发愁:就这么大个屋子,就那么一间卧室,让我睡在哪里啊?阮老师看出了我的心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告诉我:家里小,来客都是将就,卧室里边有两张床,用帘子隔开,让我睡挨南边的那张床,他俩口在北边的床上……
我实在感到尴尬,经常下乡,还没有遇到这样的事,但外边繁星满天,流水淙淙,去哪里呢?只好顺着端油灯的阮老师走进卧室,仔细一看,里边支了一大一小两张床,床与床之间不过二尺距离,用淡青色的布帘隔开——小床铺着花单子,枕巾也是新的——只好连声说好,坐上小床,让他去忙,他放下油灯,告诉我晚上起夜外边客厅有便桶,就出去陪媳妇剥包谷去了。
由于连日走路太累,躺下不久便入睡了。不知什么时候,隐约听见蹑手蹑脚的走路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接着是窃窃私语声,俩人“吃吃”的戏笑声,被子的拉动声……好在隔着帘子,眼前漆黑一片,要不,我真的不好意思——因我下乡给让人家小俩口添麻烦,光明正大的事情竟然偷情似的不敢做声,心里暗暗埋怨学校领导,怎么安排了这么一晚住宿?让我忐忑不安,夜不能寐……
渐渐地,一切都归于安静,只有屋外的竹林偶尔发出一点响动,也隐约听见小溪的流水声,我却睁着两眼,脑海中一会儿翻腾着几次进山下乡的情景,一会儿又想明天的几个学校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想着想着,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那时二十多岁,又没有晚上起夜的习惯,竟然睡得又实又香。天快亮时,又听见一阵窃窃窃私语和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我怕小俩口不好意思,装着还在酣睡,并且发出轻轻的酣声,等他俩出去以后,自己趁着窗子上透进来的微光,悄悄地穿衣、叠被,出得门来,见灶房里俩人正在忙着烧火做饭,那新媳妇正在案上切菜,锅灶下红红的火苗正欢快地扑出灶膛,映红了小夫妻的脸……
我喊了一声“阮老师!”俩人一齐走出来,新媳妇腼腆地一笑,说“张老师,咱这里条件太差,让你没休息好吧?”我赶紧说“好着哩,睡得很好!”说话间,阮老师端了一盆洗脸水,里边放了新毛巾,说“你试试,看水凉不?凉了我再添点热水!”我趷蹴下一试,说“刚好!不用添了!”媳妇说“你坐哪儿先歇歇!饭一会就好!”我赶紧说“不用做饭了!我和周主任还要到纸房沟小学去,他在学校里等着我呢!”说罢,就提起挂在小椅子上的手提包要走,俩人再三挽留,见我执意要走,阮老师只好给媳妇打了招呼,陪我向学校走去……
无沫的啤酒
跑完了竹林关八个乡的普通中小学以后,我俩又风尘仆仆地奔赴县城东边的铁峪铺镇,顾不上休息,就投入了初验抽查工作。和前面一样,我年轻,跑偏远深山学校;王老师年龄大,到镇周围学校查看。

我的第一站是中心校北边的窑沟小学。听区教育组的同志介绍:这个学校离镇上约二十多里,属单人初小,有一个姓魏的中年民办老师任教。沿着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向北走,路两旁半人高的黄麦箭、散子蒿扑在路上,须用两手边拨边走,偶尔有蜥蜴、松鼠睁大眼睛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一瞬间便不见了踪影。约摸走了八九里路,一堵三丈多高的石崖挡住了去路,石崖上是一溜溜凿出的脚窝子,顺着脚窝子从上面吊着一条铁练子,人拽着铁练子向上攀,倒有些惊险又有刺激,上去后浑身满是冷汗。刚上去,后边跟上来一男一女俩个中年农民,他们各自背着一袋化肥,竟轻轻松松攀了上来,且脸不红,气不喘。这使我感到惊奇,山里人,厉害呀!
山路难行,我穿的新皮鞋挟得脚疼,工作任务在身,不能半途而废,只好忍痛前行。又走了个把钟头,望见山沟里一座白墙瓦房前飘着面五星红旗,附近有五六户人家,心里暗暗高兴——终于到学校了!便加快步伐,向学校走去。

到跟前一看,学校只有三间土房,两间作教室,一间作老师的宿办合一住房。门口的红旗很鲜艳,哗啦啦地飘在松木旗杆上。爬在教室的木窗上向里看,稀稀拉拉坐了大大小小5个孩子,一个个子不高脸色黑里透红的中年老师正在上课,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太阳”等字样——看来,这是个复式教学班,这位老师也应该是本地人。
我叫了一声“魏老师!”他停下了讲课,安排了学生自习,便走了出来。推开宿办合一的住房门,里边只有一张桌子,一张木床,桌上放着办公用具,很简单的陈设。说实话,在教育上干了十多年,我还没见过如此简陋的学校。
魏老师很热情,边给我介绍学校情况,边从床下面摸出了两瓶啤酒,一盒饼干。用牙咬开了瓶盖,倒在了搪瓷碗里,双手递给我——那份热情,那份真诚,让我受宠若惊,我也双手接过,让他也给自己倒上,他见我执意让他喝,也倒了半碗,我和他拿碗碰了碰,便自己呷了一口。
那啤酒倒时既没起沫,也不泛泡,喝了有点泔水味,难以下咽。可他一气喝了,并且咂咂嘴。我瞥了一眼酒瓶,那上面清楚地注着“1986”字样——这啤酒,已经存放了四年了啊!再看看,那包饼干也有些发霉,隐隐有些绿毛……
我一下子惊呆了!这就是一个山区民办教师的生活?他们久居深山,坚守工作岗位,默默地奉献,不图索取,不图回报,精神可佳啊!想了想,我说“咱们先谈学校情况吧!谈完了再喝!”他听了,急忙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按区教育组下发的检查提纲,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
麻雀虽小,肝胆俱全。简陋的单人初小,也有入学率、流失率、升学率,人均图书数……等检查完各项内容,已是中午时分了,学生放学了,他从床头的箱子里拿出几把挂面,说给我做饭,我摇摇头,谢绝了他的盛情。
走出老远,他还是站在那面旗下,朝我招手,而我一边向他招手,一边却回想起那半碗啤酒,觉得对不起他的真情……
惊魂的雷电
跑完了山区学校,我们又从西往东检查川道学校,这次局里的周局长也参加了检查,另外有乡中心校李校长陪同。首先到了棣花乡的腰山学校。腰山一共有四所学校,第一站是西三塬完全小学。这个学校有七名老师,一百七十多名学生。学校建在村南头的大场边上,三面都是齐腰深的包谷地。

时值盛夏,天气炎热。检查完校舍、“三室一部”、图书、档案和“三率”(入学率、流失率、升学率)后,接下来便是座谈会。除过学校老师和村上干部外,乡上主管教育的周副乡长也参加了会议,照例是汇报,提问,发言,会议进行了半个小时的时侯,从丹江南岸的山上涌出一大块黑云,黑云带着金边,不断翻滚,迅疾向北边的棣花塬扑来,并且越来越大,越来越黑,伴随着耀眼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雷声……“南雨不过北,过北了不得”,会议不得不暂停,大家坐在会议室里,焦虑不安地望着空中金蛇狂舞一样的闪电,恐怕有什么自然灾害发生。突然,一道镶着金边的火球闪着耀眼光芒,从木窗口车轮似的滚了进来,穿过长条桌窜到北边的山墙上,又象一条龙似的从窗户里窜出,眨眼消失在昏暗的天际——幸好没有人触及!在场的人吓得变脸失色,语无伦次,胖胖的周局长坐在那里,说话嘴都哆嗦了……

不大一会,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地上霎时水流成河,我们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继续开会……结束的时候,看见校门口的大药树被劈得成了半截,听村里人说,一头在坡上吃草的牛被雷击死,村里人正在上坡去抬……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已经从一个当年的毛头小伙子,到了知天命之年。经历的多少往事都已淡得如烟如缕,唯有这些下乡遇到的零星小事记忆犹新,时不时在脑海里闪现翻卷,让我百感交集,并且深深地镌刻在心头。

张书成,生于1956年12月,陕西省丹凤县棣花镇人。中共党员,大学文化,政府公务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商洛市作家协会会员,商洛市诗歌学会会员,丹凤县作协理事。
从上世纪 90年代开始业余文学创作,先后在《金秋》、《先锋》、《共产党人》、《当代陕西》、《教师报》、《陕西教育》、《工商时报》、《农民日报》、《陕西农民报》、《法制周报》、《文艺报》、《商洛日报》、《丹江潮》、《山泉》、《丹水》等发表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数百篇(首),《万湾农家乐》、《旅游遐想》等获丹江旅游征文二等奖。部分散文、诗歌被收入《采芝商山》、《丹风文学》丛书,巳由北京团结出版社结集出版《棣花细语》散文集,另有《岁月留香》散文集正在筹备出版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