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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冢岭(小小说)
文/杨西京

麦根爷参加春晖公司建厂二十周年大庆回来的第四天,病了,随即叫保姆在“相亲相爱一家人”微信群里发了条短信:明儿“霜降”,是俺九十八岁生日。俺亲手做了一桌菜,你们回来,啥人都不能带,啥寿礼都不能捎。您年轻人不是好野餐嘛,桌就搁在牛冢岭咱家的地里。有人招呼,啥事你们也甭操闲心。
这个微信群只有三个人,都是麦根爷的家人,孙子马豆光,公司董事长;孙女马豆妮,财务总监;还有重孙马曙星,总经理。
马豆光率先看到了爷爷的短信,忙给妹妹马豆妮私聊起来:父母过世时,我们们还在上小学,是爷爷奶奶把我们拉扯大了兄。打奶奶走后,爷爷从不让给他过寿。奶奶都走了二十年了。爷爷今天发的哪门子神经?回不回?
马豆妮:当然回了。爷爷家法严,谁敢犯犟?
马豆光又给马曙星打了招呼。于是,“霜降”当日上午半响,三个人如约而至。一进村口,马豆光叫司机把“奔驰”开走,然后一行三人步行入村上岭。

牛冢岭座落在邙山头。一上岭,沟边路沿,枯草黄蔓,披上一层白乎乎的浓霜,“霜降见霜,麦谷满仓”啊。本地种“寒露麦”,这阵儿,满地四、五指高的麦苗,伴着地边的五彩红叶,为家乡的土地点上了一缕春绿秋红。
当年蚰蜒似的田间小路,修成了丈把宽的水泥道。村里土地被一家民企统耕,村民成了产业工人。弯弯山道,绕着大型机械平整的绿镜似的麦田,一直绕到岭顶。
岭顶,是千百年来葬埋耕牛的专地,方圆顷把地,竖了许多坟头。坟前有一块四五亩的麦田,便是自家的责任田。
三人一进地,见麦根爷坐在折叠式躺椅上,闭着眼晒太阳,紫红脸膛,三绺银须,咖啡色夹克,褐色条绒冬裤,远看,象一尊赤铜雕塑。一张折叠小方桌上,四碗冒着热气的“杂烩菜”,一盘油炸馒头干,四双筷子,三把马扎。醒目的是,麦根爷两手抱着一束连杆带穗的小麦。
马豆光兄妹知道,老家院子里,东厢房檐下,成年挂的是锄、钯、镰、杈……西厢房檐下,挂的是连棵带穗的小麦、谷子、玉米、高粱……那是爷爷生命的博物馆,人生的展示厅。
小方桌周边,虚腾腾的麦地里,一片散乱的脚印,说明爷爷叫保姆和帮忙的乡邻们都走了。三人看看这阵势,看看麦根爷自然显威的神态,惶惶入座。

麦根爷把手中麦束放到地上,拿筷端碗,示意都吃。马豆妮知道爷爷的饭性儿,看看侄子马曙星光动筷子不张嘴的样儿,她品品略带酸味的菜,拿起一块油炸馍,咯咯嘣嘣,呼呼啦啦,风卷残云般吃起来。马曙星瞅瞅姑姑那男人似的吃象,看看老爷脸色,填鸭似的往嘴塞。
麦根爷吃完,笑着问重孙马曙星:“老爷咋在这过寿?这寿菜、寿馍哪来的,知道不?”
马曙星看看老爷笑里闪威的眼,一脸茫然。
“这寿菜,寿馍,是咱厂二十年大庆那晌,老爷打包回来的残羹剩饭啊。”
马曙星浑身不由地颤了颤。
“咱全组人打包回来的剩菜剩馍,百十口人吃了几天,知道不?”
马曙星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晌午,公司三个大车间摆了一百五十桌,全厂一千多员工同庆共贺。宴毕,马曙光叫附近养猪厂开车来清理。麦根爷看看,哪一桌上都剩有大大小小馒头块、半盘子半盘子鸡鸭鱼肉,看着重孙那洋洋自得的半醉相,一个巴掌搧到重孙脸上。随即把马豆光叫来,一边叫厂里接送员工上下班的大轿车开回村里,一边电告乡亲们家家带桶,人人带篮,乘车来厂里打包。

“吃了三天,三天呐——”
“扑通”一声马曙光流着泪跪在老爷面前。
麦根爷问马豆光:“小时候儿俺给你喷的你忘了?”
“爷,您跟我喷老多了,我知道是哪件事。”马豆光扑闪着眼睛。
“小麦为啥一棵只剩一穗的故事,忘了没有?如果没忘,就给曙光喷喷。”
马豆光想起来了,看看马曙光,重述着爷爷当年喷的故事:
传说先前,小麦杆从下到梢,周身结穗,多者达二三十个穗,由此人间多丰年。有年麦收,老天爷来人间私访,见老百姓把吃不完的白蒸馍喂鸡喂猪,半碗子半碗子剩面条倒到粪堆上……人啊,人啊,作孽呀!老天爷勃然大怒,拔起一株麦,从下到上,把麦穗一一掐掉,瞬即,所有大田的小麦孤零零只剩下梢上一穗。老天爷正准备掐掉梢上最后一穗,一旁吃草的耕牛双角抵住了老天爷的手,老天爷看着泪眼汪汪、浑身汗透的耕牛,叹了口气,说:“这一穗就留给你拌草料吧。”
这方百姓连哭了三天三夜,三天里,家家灭灶,人人断食,并立下两条规矩:磨面时,留下麸子,给耕牛拌草料;任何人不准宰杀耕牛,耕牛病老死后,一律到这片土地入土葬埋。于是,这岭便叫了牛冢岭。
“豆光,你才别乡离土多少年,可把咱列祖列宗几千年的农耕本色丢了?”麦根爷脖子上青筋蹦跶大高,晃晃手中这束麦,“这麦捎上最后一穗麦,你是不是想叫老天爷也掐掉?”
马豆光抡起右手,一巴掌搧在自己右脸上,两行泪水流到唇边,颤着声道:“爷,孙子忘本啦!”
麦根爷脸转向马豆妮,“那天,厂里大轿车接送老少爷儿们打包,你在一旁嘟囔‘残汤剩馍,值几个钱?抵不住来回油钱’。你这财务总监就是这样算账哩?!”
自打小,到出嫁,爷爷没动过自己一指头,没嚷过自己一句,这会儿,马豆妮看着爷爷气得抖着的白胡子,一下子趴在爷爷腿上,泣不成声。
麦根爷抚着孙女的长发,说:“记住,米是黄金面似银,粮食——无——价!”
“爷,我犯了良心罪……”
“今个儿,爷给你一个赎罪的事儿。”
马豆妮擦擦泪,仰脸细听。
“爷死后,你给恁哥把爷、奶合葬到这。”麦根爷扭过头,指着背后牛塚岭坟头这片空地,“埋在这山嘴儿上!”
跪着的三人,“哇”一声,齐齐哭出声来。
麦根爷看着眼前飘过的一片黄叶,笑了笑,笑得那么坦然,那么本色。“叶老黄,人老亡。老辈儿人说,五十土埋半截儿,八十土埋到脖儿,坟头去叫百岁爷爷。俺活了九十八岁,四年一闰,共闰了二十四个半月,爷实活了一百岁零半月,足了,值了!”
麦根爷说罢,心疼地抚着重孙那天挨了一巴掌的左脸,核桃皮似的老脸上,从黑褐的眼窝里汪出明光光的泪来,话柔得像棉花朵:“曙星呀,老爷,老奶守在这牛塚岭,瞪住眼为您孙孙辈辈看住。”麦根爷抖抖手中这束麦,指着麦梢上的麦穗,“看住这最后一穗麦,不能叫老天爷掐去!”说罢,用麦束拍拍马豆光、马豆妮,似乎用尽一生的力气,吼道:“看住这穗麦,不能叫老天爷再掐去……”
一阵寒意浓浓的秋风掠过,麦根爷缓缓躺向折叠椅,俩手,紧紧把那束麦护在心口处,任麦芒扎刺着前脸,一双眼,睁得老大老大,瞪着水洗过的蓝天……
一群鸟儿被陡然冲天的一阵嚎声惊飞,乍着翅膀,报信儿似的,飞向白云飘飘的远方……
作者简介:

杨西京,1951年1月出生。历任原武汉军区政治部干事、陆军20集团军地炮旅政治部副主任、巩义市委办公室常务副主任。先后在《新华社》、《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等中央媒体及《奔流》、《海外文摘》、美国《侨报》、泰国《联合日报》等报刊发表各类作品500余篇(部)。中篇《那座军营,那群士兵》曾获第二届奔流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