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陵台下》(系列小说)文/张松(之三十)周五叔

(壬辰）

                 周 五 叔

    一挂鞭炮噼噼啪啪响完了，大牌子也挂上了，周五叔正式当选为“幸福乡团结农业合作社”（秦村--岳村联合成立的初级社）的“代理社长”(投票赞成的占百分之八十五）。

    本来这社长板上订钉该岳文书做，可县里为了培养岳文书，前不久送他去党校进修学习了，时间约摸得一年，估计到一九五六年才能回得来。岳文书临走向区里推荐了周五叔。可区里有的同志反映说：周五叔一来文化程度有限（读了不到两年学堂），年纪也大了些（38岁），不是党员（觉悟低）；二来性格不适合做领导（迂磨黏痰，动作慢）；三来仪表不堂堂，形象不太好（一只眼睛轻微斜视，还有点驼背，开会经常放屁）。孟区长在区里会议上坚持说，同志们，谁天生就文化高啊？不都是后天学习来的？何况人家还读了两年学堂，我们党好多高级军事干部参加革命时，还大字不识一个呢，不也后来学习才提高的么？说人家年纪大，那是睁眼说瞎话！性格不合适，说这话的同志你站起来，讲讲你自己参加革命后出得那些个丑吧！反映人家开会放屁多，我看讲这话的人才是放屁！你调查研究了么？为什么屁多？人家把细粮节省下来交公粮，让给孩子们吃，自己整天吃地瓜和野菜，能不屁多？孟区长讲这话时，卫副区长老是在一边擦他那副近视眼镜，会场里有几个人低着头，脑袋都快插到裤裆里去了。在孟区长的坚持下（区长要树典型，更要树典型的威信），周五叔当上了社长候选人----可他自己坚决要求：先代理着，等岳文书回来让贤。但孟区长看好周五叔，说他仁义宽厚，柔中有刚，以身作则，意志坚强,是个好带头人的苗子。

     周五叔头戴一顶旧军帽，黑黄的脸，嘴上稀稀落落长着一些胡子，个头不高，瘦瘦的，着一身黑粗布衫，手里攥着一本《为人民服务》单行本，站在主席台上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地发言：“……咱合作社成立了，但还有好些单干户和互助组没加入，想走着瞧，等等看。有遗憾，没关系，早晚会加入的。咱要响应党和毛主席的号召，走集体化的道路，奔共同富裕！就说俺家这老小病病怏怏的情况，如果没有解放和土改，早就饿死了；如果没有互助组，早就折腾累死了。现如今，只有集体化才是咱们共同的出路！”周五叔说到这，台下一片掌声。这时台下站起一个人来，冲着周五叔喊：“周老五！啊，不，五舅爷爷！你现在当上了社长了，可要注意模样。”周五叔一看，是秦村的秦二孬。“二孬，注意啥模样？”二孬回头好像看了看谁，转身说：“啊，是形样！你……你那帽子五冬六夏的戴着，油呲抹（ma）花的，也不洗洗,一股子脑油味儿。谁挨着你坐都熏得头疼！还有……还有什么？”二孬回过头去一下，又回过头来：“还有你那布衫汗碱一片片的，也不洗洗。如果让俺姑当了社长，那形、形样就没得说啦……”这时，原来周五叔组十六岁的孤儿周匡跳起来：“二孬，你直接让恁姑说算了。娘们组的组长想当社长没当上，净背地里瞎鼓捣！有种站起来！”周五叔一抬手：“筐子，坐下，别乱讲，影响团结！”

    “说就说，谁怕谁？”秦二孬身后腾地站起一个人来。大伙目光投了过去----是秦村原富裕组的组长秦月美。“俺是竞争社长不假，可俺没有瞎捣鼓，你‘破筐子’别乱讲！小心我踩扁了你！”“那你怎么背后里尽说俺五叔这里脏那里臭的？还到处让人投你的票！”“俺说得是实情，五叔是不是该注意仪表了，如今当了社长了----”“好，我接受月美同志的批评！以后努力改正！只是……”“周社长，你放心，嫂子常年有病，以后你的衣裳裤子俺给你洗，你留下精力干大事！”大家转着头去寻说话的人，原来是秦村的秦肃林的老婆古新菊----她家和周五叔家搭邻居，丈夫常年在外做生意，解放那几年没了消息，不知死活。“谢啦，肃林媳妇，我抽得出空----乡亲们，只要咱齐心协力搞好合作社，搞好生产，地里长出庄稼，有好收成，不论谁当社长，都行！只是----月美同志，我也给你提个意见：你们组虽然妇女多，但是也要把主要精力放在改良土壤上，要把庄稼的产量搞上去，就像岳文书同志说得那样去做！----不能只做样子，精力放在别的地方。”秦月美听到这，脸一拉变了色：“五叔，你说话要负责！俺精力放哪了？又怎么只是做样子了？俺打的粮食是不如你们组多，可俺也是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成立了互助组，现如今又加入了合作社。那条也不落后吔！”

    望着说话象开机关枪似的一点不饶人的秦月美，周五叔心里清楚的很、明白的很。可为了合作社成立的大局，有些问题眼下还要等一等、放一放，但终究要解决、要去完成。如果岳文书在就好了，他在，心里也就踏实多了。想到这，他不由地轻轻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回过头来，他又坚决地说：“无论如何，合作社这条金光大道，我们翻身农民是走定了！说啥也变不了！我在县里乡里参加过短训，受了党的教育，今后还要争取入党，我们绝不能再回到旧社会的那条道上去。不能再出现新的地主阶级，让咱过去的穷人再吃二茬苦，再受二茬罪。咱村的----不,咱团结社的全体男女老少都要走共同富裕的道路！”

    周五叔讲到这，台下响起了掌声和喊好声。“讲得好，五叔！水平越来越高了！”“都赶上乡长了！”坐在会场后头的原来的中农和一些不想入合作社的人，都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周五叔摆摆手：“大伙安静安静！下面要宣布一下社里的人事安排、组织安排和生产安排。大伙注意听了……。”

    周匡闻声想起五叔的嘱咐，便忽地蹦起来，跑向会场旁的会务室。他一进门，就看见秦月美正笑着和不知何时来的卫副区长在说话，见他进来，立马瞪起眼来凶凶地说：“你不开会，跑来干啥？”“我来拿文件，你凶什么？你怎么不开会？”“我在向领导汇报工作，关你小屁孩嘛事！”说完一扭头，又笑咪咪地和卫副区长说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