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陵台下》(系列小说)文/张松(之二十九)岳文书
(辛卯)
岳 文 书
岳文书这名是他自己“抓”的。他家三代单传,稀罕得很。到他这代是“文”字辈,满百日那天,他爷爷问肚子里有点文墨的孩子他大舅起个啥名好?孩子他大舅张洪远想想说“文贤?”他爷爷听了摇头:“他老爷爷贤字辈。”“文明?”“五行相克。”张洪远又“魁举良臣国忠民义”选了一大些,不是有本家兄弟用了就是不太满意。张洪远不耐烦:“让他自己抓。”摆了一铺的东西,他看都不看,爬过去就抓书。他爷爷和大舅乐啦:“那大号就叫岳文书吧。”六岁那年,他爷爷托人请了一个老学究,据说在清末教出过秀才,来教他私塾,可读了没一月,老头生病回老家,不久就过世了。又请了几个,非病即灾。没法只好上学堂了,可不久日本人打炮,学堂给炮弹炸塌了。虽失了学,岳文书已识了一些字,便在家里自学,还和他爹说有书就行,不用上学堂了。过了几年,他爹凑了一些钱,开了一个小粮店,他争着去帮爹站柜算账,开始生意还红火,没多久便被一帮土匪抢了,还把他爹吓出了病。打那起,乡里就传言岳文书“妨人”。他大舅张洪远不信,日本鬼子投降后,把他叫到城里自己和朋友合伙开得戏院里帮手。谁知这么巧,他上班没几天,一帮国民党伤兵闹事,在戏院里开枪,还扔了炸弹,把戏院的墙炸了一个大洞。张洪远嘴上不说,心里开始犯嘀咕,找个借口让他回了家。还劝他爷爷在宁阳托媒人说合了个闺女,八字也般配,也下了贴,可又没几天,媒人捎话来说,那闺女“疯了”。这由不得不信,他爷爷请人给他算了命,算命先生说得瘆人呼啦,说只有当兵摸枪见了血才解得了“灾”,最后连岳文书也给算得心里没了主见。一来二去,他在驻古城的十二军当了兵,因为有点文化,他还真当了小“文书”----勤务兵。解放军围城攻打时,十二军以修筑工事为名,抢夺百姓的财产,被骂为“十二拿”。岳文书因看不下他连长带头抢劫,说了句“再做缺德事,不得好死”,被他连长当街殴打,谁知一颗流弹飞来,正中连长脑门!古城解放后,他们和其他投诚的士兵一起参加了解放军,四九年在江南负伤,伤好退伍复员回了家。他虽然只当了短短两年解放军,但受了不少教育,长了不少见识,还火线入了党。
今天晌午,区里在岳家庙开会,孟区长和县里来的几个客人也到会了。岳村长和陈支书从昨天起就在村头大场院的空地上布置会场,搭了主席台,拉了红布帘。吃过晌午饭,村民们就三三两两,搬着杌子,提着马扎,扛着板凳到了会场。人到的差不多了,村长宣布村民大会开始:“乡亲们,老少爷们,今天是咱们村土改后,今年开得第一个总结大会!重点说说生产,说互助组!安静,安静!先由丰收组岳文书发言!”岳文书大大方方上了台:“乡亲们,解放前,咱贫雇农给地主当长工,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丰年吃不饱,荒年路边倒。”刚说到这,台下有人叫:“文书爷们,恁家算不到贫雇农,是中农!”文书不搭腔,继续讲:“现如今解放了,家家分了地,辛辛苦苦耕种,可收成还是不好。啥原因?因为咱村的地不好,黑土涝洼,‘英雄坷垃孬种泥’嘛!怎么办?咱要响应政府号召,改良土壤!论人力,我们组最差,可我们起早贪黑,比其他组多吃苦,多受累!在地里掺沙子,施圈肥,让秸秆枝叶还田,所以才有了好收成!四九年在江南打仗挖战壕,我就寻思这南方农民的水田也是黏土地,可种水稻收成就很好。我在县里也请教了农业专家,他说,咱村的这种情况叫‘湖沼平原’,土较粘,耕性差,透水差,易涝易旱。适合种柳树,水稻,莲藕,肥力不孬,怪不得茅草长得比庄稼都旺!只要解决了水利问题,咱全村人就能吃上大米啦。”会场底下一时乱嚷嚷起来,有人在下边嚷“文书,你说得是哪辈子的事啊?”,“别吹牛了!”岳村长忙站起来维持秩序:“去年你们哪个有岳文书组收成好?包括单干的。不服气是不?说说!”这时一个人站起来问:“文书,恁能把恁组的本事教教俺不?”“放心,文忠哥,俺毫不保留地教!俺希望咱全村、全县、全国都过上好日子!”“又吹开了!不吹显不出你来?”底下又有人不信。“吹?吹不吹看本事,人家文书有本事!”底下又有人支持。这时,只见一个人慢慢悠悠站了起来说:“俺证明。岳文书说的都是真心话!”大伙转头看,有人认出:“欸?你不是秦村的周迂磨?你迂磨黏痰的,怎么跑来参加俺村的大会?”“他是区里请来的客人。让人家讲。”孟区长站起来严肃地说。会场里马上不吱声了。
“岳文书是个大好人,他们互助组关心人!俺是秦村的不错,可俺分的地和文书家的地界挨着。俺家有困难,老婆卧病在床,两个孩子又小,我也身体不好。俺村的互助组迟迟没办。文书看到后主动帮俺,耕地、掺沙、施肥、锄草,处处帮俺一把,去年俺头回收了这么多粮食,他还不要俺报答,俺过意不去呀,他就劝俺赶快动员秦村也成立互助组!俺周老五答应了,也做了,已经组织了六户人家!”说到这,孟区长、岳村长、陈支书、岳文书都站起来鼓掌,大伙也跟着鼓掌。周老五跟着又说了一句:“俺们都想加入文书的互助组!”大伙一下愣了:这不是一个村啊?孟区长喊了一句:“这事以后商量!”会场里一阵喧哗,就有几个还在单干的人先后站起来说,想加入岳文书的组。这时,一个蹲在最后面土坯院墙上的年轻人立起身喊道:“景洪叔,甭参加,岳文书他妨人!去年他们组那几家的小孩们不都一起害了病了?”陈支书一边反驳:“岳文建,别瞎说,去年你和你家里的也病了,又是谁妨得?”岳文书理直气壮地表示:“俺一定能把俺们的互助组办好、办强,就像苏联的集体农庄一样兴旺!”“你就使劲吹吧。”岳文建不服地划拉着胳脯哼哼:“早晚吹到天上,掉到沟里!”话还没讲完,岳文书转头扫了他一眼,他心里一慌,自己脚底下跐滑了,咕咚一下从土墙上摔到墙后的沟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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