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陵台下》(系列小说)文/张松(之二十七)田镇长

(己丑)    

                  田 镇 长

     田华生忙得头晕脑胀，已经几个晚上没睡好觉了，眼睛都熬得红红的。自从去年十月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他忙里忙外，又要组织镇里开声援大会，又要办理全镇支援朝鲜前线的物质收发转运，起早贪黑。饿了，啃个煎饼，喝碗开水，就个咸菜；困极了，靠在椅子上打个盹。本来就半白的头发，几乎就要全白了。可县领导又给他增加了新任务：东关镇管辖东半个古城城里及周边十多个村，火车站也在东关镇属地范围，周边各县区援朝货物都要在此集汇，协调地区与古城火车站的物质调度，就由东关镇负责了。这样一来就更忙得不亦乐乎了（古城有全省最大的二级火车客货站）。

    好不容易回家住一晚，这天刚有点亮，他就醒了，翻身就想要起床。一边的媳妇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迷迷糊糊地说：“这天还没亮透呢，再睡会啊！”“不行，事多，得抓紧走！”田华生一扯胳脯，没扯脱----媳妇抓得紧紧的。“一个月回不了家几天，回来也没话说。不知道心都落（la）哪里了？”媳妇埋怨地说。“你这说什么话？”田华生一愣，又一想，便轻声细语地安慰她：“我这些天忙得跟头轱辘的，你又不是没见着，特别是赶上夜班火车调度装货，成宿成宿睡不了觉，你看我这头发，快赶上六十岁老头了。”“那更得睡好喽，看，外边天又泛黑了----”他媳妇说着便扯着田华生躺下来靠在自己身边。田华生扭头看看窗外，犹豫着。“别看啦，今天你过舍（生日），我昨天就买了肉，给你做好吃的！”他媳妇睁着一对凤眼瞄他。“我过舍？忘光了，可还要上班哪！”田华生说。“上什么班！我昨天去找你，偷偷给钟书记请了假了。”田华生刚要说什么，他媳妇一句话又给堵回来：“你今天的工作钟书记已安排别人干了，让你安心在家休息一天，过舍。”田华生放下心来，长长叹了口气。“别叹气了，今天让你好好自在自在。”他媳妇又趴在他耳朵上悄悄说了几句话。田华生应了一句：“怕时间来不及了，三妮还要上学……”“谁说来不及？‘马蜂蛰知（jie）了----吱啦就完’。”田华生一听笑了。俩人又叽叽咕咕一阵睡下了。

    “娘，娘！俺上学去啦！”田华生闻声又咕噜爬起身：“三妮，还没吃早饭唻？”“俺娘给俺了零花钱，叫俺去街上吃！”田华生一听，回头看看他媳妇：“你都编排好了的。”便彻底安下心来,倒头睡下。他媳妇在一边叨叨：“俺不编排，你能回家吃饭过舍，歇歇身子？俺不编排，你在镇里忙，一帮小媳妇大闺女围着你转，俺也不放心，兴不准……”一扭头，见田华生的呼噜都打响了，心里又疼得慌：“没见过你这么憨的人，拼命地干活，也不会偷懒。”

    晌午饭时到了，他媳妇寻思了好几回，才喊他起身吃饭。田华生伸着懒腰直喊舒服，又去洗脸刷牙，回头来到桌边一看：桌上摆着一碗粉条炖肉，一碗红烧豆腐，还有一包五香花生米，旁边还有一盅白酒。田华生有段时间没正经吃顿饭菜了，真有点馋了。他咂了一口酒，叨了一叨菜，就见他媳妇端着一碗面条进来：“大寿星，吃长寿面啦！”他刚接过碗，又听见大门外面的敲门声。他媳妇忙说：“你先吃着，我去开门看看。”他一边吃一边听着门口的动静。忽然听到有人喊“田镇长”，便忙放下筷子走出来。只见大门外站着两个男人，岁数一大一小。小的是去年他推荐给县政府当通信员的小刘----刘胜利。大的面熟，一下叫不出名来。俩人一堆喊镇长，大的上前一步说：“田镇长，咱四八年底见过面----淮海战役时我带人给你们站送物资……”田华生一下笑了：“记得，你是九区任家驿的任兴文！咱俩还闹了个误会。”

    当时，田华生负责淮海前线的物资转送工作，任兴文把九区集中的一批物资送来城里，两人办交接。田华生问，送的什么物资？任兴文回答，送的盖裼（ti）。田华生一愣，盖屉？心想莫不是蒸馒头的笼屉？一边在自己的接受名册上查找，一边问，多少套？回答：五百套。可查遍了名册，没这一项。问，谁让送的？答：县委。田华生只好再查，边查又边问:这前线的馒头大饼怕天冷啃不动，还要笼屉馏馏吃？任兴文呛了一句：这盖裼和馏馒头有啥关系啊？田华生一丢名册：你这盖屉干嘛用的？任兴文一脸不耐烦：你说盖裼干嘛用？晚上睡觉盖呗！田华生：你说的是棉被子啊？任兴文：盖裼不是被子是什么？这场误会解除了，田华生记住了任兴文，也记住了城里和乡下差六十里路，方言俚语都有不同。

    “兴文，你今天没送盖裼吧？”说着两人一起笑了。任兴文挠挠头说：“今天送的是支援朝鲜前线的炒面。镇里的干部说你在家，正好刘干部认路，他带我来的。”“来，来，屋里坐！你俩吃饭了没有？没吃一起吃。”两人推辞了一会。小刘进屋一看说：“镇长恁生活忒好啊，粉条炖猪肉！”“今天是你们镇长的舍。”田华生的媳妇一旁插嘴：“华生，快吃面条吧，一会就糗（qiu）了。”任兴文会来事，说了句：“田镇长，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小刘一边拍拍头想了句：“镇长，祝你活一百岁，过上共产主义生活----顿顿猪肉炖粉条！”大家一起哈哈笑了。田华生忙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把猪肉炖粉条分成三份，拉俩人坐到桌前，小刘早馋得偷偷咽口水了。田镇长媳妇又端来煎饼，三人就吃开了。看着糗成一团的面条，田华生说：“这长寿面我就不客气，自己吃了！哎，兴文。这回你送的炒面，在古时候那会就叫糗粮，就是这面条糗了的‘糗’字。”“哦，还这么多的学问？”任兴文问。“这志愿军天天就吃这炒面？”小刘也插问了一句。“那可不，刘干部？爬冰卧雪，枪林弹雨，出死入生，一口炒面就一口雪，那还打得那美国鬼子喊爹叫娘。”任兴文回答。“这胜利可是咱志愿军用牺牲换来的啊！”田华生说出这句话后，三个人停了一阵不吱声了，末了，小刘眼里含着泪说了句“真伟大！”，大家一起点点头。

    饭后送两人出门，田华生扯了扯走在后头的小刘，微笑着低声说：“胜利，你只是个通信员，不能让人家喊你‘刘干部’，想想你哥。脱离群众，想当官做老爷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