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陵台下》(系列小说)文/张松(之二十四)华同志
(丙戌)
华 同 志
“华妮儿,华妮儿!”有人在她身后大喊,李新华忙回头看。喊话的人她不认识,也不是喊她。只见一个小伙子,从她身边跑过,又挤入人群里去,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她脸微微热了一下,刚才那声喊,让她心里一下想起了一个人来。这人让她明白了许多的道理,让她的心里一下装进了那么多的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新鲜事,就像进入一个新天地。头一次让她感到人生还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人还可以活得这样精彩。可他不久前调去南下工作团了,走前送给她一支钢笔留作纪念。不由地,她又从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边抚摸边发起呆来。
“李新华!”一个姑娘忽地跳到她的面前,吓了她一跳。她定神一看,是培训班的秋兰,班里最活跃的姑娘。“诶呦,你看你一惊一乍地,哪有个姑娘样!”她一边假装埋怨一边悄悄把钢笔塞到衣袋里。秋兰一撇嘴一歪脑袋调皮地说:“俺革命青年,就这革命样!哎,新华,今天总结大会前,我拉歌拉得怎么样?咱女子队胜了男子队,我功劳不小吧?还有,三区的这土改试点培训结束了,你分到那个区工作呀?”“我回五区去。”“新华?”“嗯。”“华妮!”“嗯?”秋兰神秘地盯着她:“有男朋友了?”“胡咧咧啥呀!”“那这是谁写给你的信呢?”说着,秋兰从倒背着的手里拿出一封信来。她刚想接,秋兰又调皮地闪开手:“快说,是谁?”“别调皮,快给俺!”“不说?不给!”“不看地址怎么知道?”她一脸认真。秋兰想了想,只好让她看看信封。她一眼看去,那熟悉的字迹一下就让她明白了。“俺哪里认识湖南省的人!说不定是公函呢?快给俺,别耽误了公事!”趁着秋兰愣神,她一把把信夺在手里,放进挎包,歪头一笑,扭身走了。背后传来秋兰的叫喊:“好你个狡猾的李新华!你给我站住!”任由秋兰在后面跺脚、喊着,她手抚着信无限满足地信步由缰、漫无边际地走去。
伴着思念和幸福感也不知道低头走了多久,沿着长长的麦垅,感受着春日已至的一丝温暖,当她停下脚来抬起头时,她已经站在村边的大桑树下了。看着这棵年近百岁的大桑树,树顶的树枝树梢已经泛出点点青绿,可树干树皮依旧是斑驳累累,苍桑陈旧。那刀砍火燎的疤痕,树皮皱隙间隐约藏着苔藓的印迹,使她想起了湖边的日子。
那鲁西的湖边也有一棵大桑树,树的背阴有一块青石板,两人曾经有一次并肩坐在上面谈心,离得是那样的近,他那男子汉青春的炽热的勃勃气息,透过衣衫感染着旁边的她。她微闭着双目,沉浸在幸福之中。后来,两人默默无语,又一起注视着夕阳中波光粼粼的湖面,凉风阵阵拂来,天上的云朵嵌镶着金色的边幅,穿过云层的光曦投射在湖面上,时隐时现。野鸭子和白鹳呼唤着争先飞回自己芦苇荡的巢穴。他不由吟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诗句。她听不太懂,低声含着忧怨地说:“俺没读过几天书……”他转过身来,紧紧握着她的手:“我教你,我教你。”
此刻,她抚着眼前的大桑树,向树后转去,眼前忽然一亮:这棵大树后也摆放着一块青石板,她心里一阵颤动,站住了,又慢慢地坐下来。忽然,一个孩子尖利地叫声响起:“别坐!别坐!别压死了俺的曲綹蚕!”她一回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正向她跑来,边跑边喊。她忙站起身来,看看后边石头上,什么也没有。那个男孩跑到石边,从青石板后头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蜷动着一些蚯蚓。“你藏得这么严实,俺怎会压着呢?尽乱邪呼!”小男孩抬头看着她,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骨碌碌转,努着嘴,不啃声,低下了头。看着这么可爱的孩子,她换了语气:“你几岁了?叫什么名字?”“俺叫乔赟。五岁多了。”“这刚打了春个把月,你怎么挖到曲綹蚕的?”“过了惊蛰节,曲綹蚕就出来了!”“噢,你真聪明!”“俺爷爷说得!”“恁爷爷是谁呀?”“俺爷爷是城里的乔校长。”“哦,恁爷爷是乔老爷?”“姐姐,俺爷爷不让喊他乔老爷,说新社会了,不能当老爷了。”她一听笑了,问:“恁爷爷呢?”孩子转身向远处一片芦苇丛指了指,“在那里钓鱼呢!”
李新华跟着孩子来到河边。河在村头打了一个弯,河边宽宽的沙滩长满了芦苇,苇丛里出没着野鸭和水鸡。她老远看到一个老人头戴席甲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垂钓。“爷爷!曲綹蚕拿来了!”小乔赟大声喊。那老人回过头来应了一声,放下鱼竿立起身来。“乔校长,您好!”“好!你好,你好!”“您老怎么到石村来钓鱼啊?”“闺女,这里是我的老家呀!”“这里是您的老家?”她一下想起来了,培训班上曾说过,一些有职业的开明人士,把自己在农村无人打理的土地交给土改组分配,难道乔老爷就是?她刚想问问,就听见乔赟喊:“爷爷,鱼咬钩了!鱼浮子动了!”乔校长一听,抬手托托眼镜腿,忙过去提鱼竿,她也跟了过去,也是缘分,她一眼就看见马扎旁一个布口袋里露出半截信封皮,和她收到的信封一模一样。她脑子里立刻打上了一个问号。她太想拿出信封看看,可还是忍住了。等着这爷孙俩高高兴兴把钓上来的小鱼放进水筲(shao)里,她突然问了一句:“乔老爷子,您认识华明不?”“嗯?”乔老爷愣住了。乔赟在一旁插话:“华明是俺三叔!”
啊,华明原来是乔老爷的儿子!她内心一阵激动。乔老爷不露声色地问:“闺女,你认识华明?你叫啥名?”“俺认识。俺叫……俺叫华妮。”“哦,华妮。你在这培训班培训?嗯。你大号叫李新华,对不?”她一下把眼瞪得圆圆的,惊讶地合不拢嘴。”您怎么知道的?““好闺女,你怎能瞒得了我呢!谁不知道这培训班有个漂亮闺女叫‘华同志’,去年带人活捉了杀人犯‘癣皮脸’,都传你双手会开枪,还百发百中呢!”
她的脸一下全红了,象天上正在泛起的红霞。“姐姐像新娘子,害臊了!”童言无忌的乔赟笑着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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