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梦魇与玫瑰
作者 | 伍宏贤
9月14日发表于微信公众号《读书村》的王全纲先生的散文《略阳一中的台阶》,以其丰富的人生体验和细腻的文学笔触,向读者展示了镌刻在人生旅途中最为深刻的一段情感。因我曾与略阳交臂之故,在反复拜读文章之后,总想说几句话,以企释放埋在心底的一些“略阳”情愫。略阳县第一中学,“文革”曾改名为红旗中学,故,人们惯常称之为“红中”(学校最早在象山湾,后因略电建厂,移址黄茂山脚下)。红中,是略阳的高等学府,人心皆向往之。略阳,地处秦岭腹地,是一座山城,地无三尺平,所以红中所建校舍自然形成梯台式。校园的这些台阶,给师生们留下了深刻地印象:略阳有红中,红中多台阶!对于全纲先生而言,他的去红中,却在人生失意时。在那个时兴“鲤鱼跳龙(农)门”的年月,初中考中中专,那可是家门,甚至一村一乡之天大的喜讯。全纲不是笨人,在他复习初三的那年,国家不让复习生考中专,便背上铺盖卷卷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红中。进得红中大门,即是一道上坡的路。这个上坡,是台阶构成,要用高抬腿才能往上走,向前进。记得我第一次去红中,见全纲文中所仰之张乃良老师,让他给我修改一篇散文《山城巡礼》。沿着一级一级的台阶,我兴奋地跑完了所有的台阶。我的去红中,与全纲的去红中,完全两码事。我是中专毕业后派遣分配去略阳工作,而全纲则是去红中“求学”读书。看看他的去红中,踏入校门那一刻的感受吧:“踏入校园,展现在我眼前的是有些陡峭的气势逼人的长长的台阶……台阶边角的缝隙长着零零星星的杂草,台阶上有几片法国梧桐的落叶。我没有新进校园的喜悦,内心充满着未能进入中专校园的失落和不得不继续上高中的无奈。我一步步走上台阶,感觉肩上的包袱是一座沉重的大山,三年的漫长历程,我想象不出将是一个怎样的煎熬。”全纲呀,其实进入高中学习,才是一个人人生之正常轨道。高中所学正是一个青年启智开悟的时期。你现在一定觉得当时的颓丧,正是那个“苦痛”才使你看到了玫瑰花的盛开。高中经历使你获得了正确的所得:“高中阶段是人生历程中最为重要的台阶,正值青春韶华,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窗口,观望向往外面的世界,它修正塑造着我们的灵魂,坚定执着着我们的信念,奠定着人生基本的航向。”如果没有“红中”,你绝对不会得到如此深刻地人生感悟。比如我,由初中直入了中专,虽然早早手里拿了一块“敲门砖”,但敲开的是支离破碎的知识片段,和急功近利、半生不熟的入世“技术”。(当然,那时的中专还是很难考的,其毕业生能力远超现如今的许多大学本科生水准),少了你这样博大、卓越的“见识”。高中阶段所给予人的,就是坚定的志向和对生活的看法,是青年人性格成熟定型的一段至为珍贵的“砺炼”。

进入红中学习也是不容易的,需是各乡村学校的“尖子生”。说到这里,我遂忆起了中国改革开放之初自己上学的情景。1978年,我们汉中市汉王中学当年一下就考上中专十多人,惊动了当时的市教育局及其周边学校,那可是真叫放了一颗卫星。学校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有一批很牛的老师:校长王克理,兼教政治,语文老师伍淑汉,后来他的儿子伍步洲老师续教我们古文,数学老师王新德,化学老师陈久荣,物理老师吴秀贵,他们那严谨致学的精神至今都令人刻骨铭心。我们这些学习好的学生,先是被汉一中选抜录取,之后就等中专录取的消息。当这些“优等生”陆陆续续接到不同中专学校录取通知书后,那时的汉王中学,不知风光到什么程度,可以说一夜之间成了无数家长们心目中的“神”校!我的录取要稍迟一点,当我如全纲当年一样郁郁寡欢地来到汉一中报到学习两周之后,有一天突然接到“陕西省农林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这“迟来的爱”竟然使我作为当年汉王中学翻越秦岭到“山外(关中)”上中专为数不多的几个学生之一。那时的“略阳一中学校之所以著名,不仅仅因为它是略阳第一所公办中学,更因为它聚集了一大批省内外的优秀教师,如杨鼎盛、廖滢、张乃良、韩培德、任怀信、何德鰲、党修正、李汉荣等,……他们为略阳一中凝聚起了强大的师资力量,创造了略阳教育史多个第一,成就了略阳一中品牌”!
进人红中学习,全纲的三年高中苦读就正式开始了。首先是认识校园,继而融入校园。红中对于作者印象深刻的当然是那些不断上升的台阶。所以便有了《略阳一中的台阶》这篇文章的题目。台阶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有多么重要啊!对于台阶,他们可以看作是阶梯,亦可看作是拦路虎,是前行的障碍。在全纲的眼里,它就是跳板,是一圈圈上升的阶梯,也是他们的“玩伴”。王全纲先生这样描述红中的台阶:“校园依黄茂山坐东向西拾级而建,整个校园用或长或短,或多或少的阶梯串联起来,如果没有建筑物,那就是一层一层的梯地。这个初秋,同学们从县城的东西南北陆陆续续汇聚在这里,走上了这些台阶,我们就像一粒粒麦种,被撒落在即将越冬的层层的梯地中。”透过这些优美的文字,不难看出,全纲们对眼前的“台阶”还是欣赏和赞美的。这些“种子”将在这块“梯地”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由于时代的关系,那些还不成熟的心灵上无不打上时代的烙印。在红中不光要潜心学习,铆着暗劲去挤那个“高考”的独木桥。学习的考验,成绩的考量,是一种不言而喻的“坎”,全纲们必须要把胳膊上的肉“咬”几口,作出更多地付出。同时,考验他们的还有农村娃那没有油水常闹肌荒的肚子。“我总是感到饥饿,开饭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齐刷刷冲入礼堂,在四个小窗口前挤成一团。后来,老师不得不戴上红袖套维持秩序,好不容易打出饭,两个馒头瞬间下肚,竟没有饱的感觉”。这就是八十年代之初中国社会和那一茬青年之现状。这些青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面对压力山大的学习,肚子竟然还咕咕作响闹意见,那要承受多大的精神煎熬呀!这又让我想起了我的中专岁月。也是为肚子,在饭堂炊事员争吵打架。汉中娃就好吃大米饭,那时食堂一周只供应一次米饭。汉中籍学生就结伙早早挤在打饭窗口控制住窗口局势,让关中楞娃们不得靠近。然而里面的师傅好像有意与汉中娃作对,打饭时勺子总是要偏斜一点,饭菜总是少那么一丁点儿。汉中娃轻则嘟嘟囔囔,嘴里不干不净撒上几句怨气,重者就在窗口直接干架,使饭堂成了一个打群架的“战场”。后来有学生发现菜中有疑似老鼠尾巴的东西,遂将吵闹演变成了“鼠尾事件”,全校学生罢饭、罢课……此事,过后回想起来,那都是生活中的“肌荒”惹得祸,现在无论大小学校,有哪个学校学生们吃不上喝不上?!这就是一个国家的实力!中国经过四十年改革开放,综合国力显著增強,人民生活水平有了质的飞越,学生不再有吃不饱的事,中小学校实施“蛋奶工程、营养午餐”,大学里办起食堂超市,天南地北口味一应俱全,人民幸福指数与国力同步提升。所以,我觉得全纲写此文章,一是对”红中”岁月的一种回忆,一是一种告诫,意欲让后来者记住“苦难的历史”,“文以载道”具有了励志的作用。比如那个学生们人人都记着的炊事员“二两没找的”,这难道不是那个艰难岁月最好的佐证吗?
红中岁月多艰辛,吃是首要解决的难题。没有吃的,到处都是荒凉景。全纲在文中写到他读路遥所著《平凡的世界》中学生吃的白面馍、玉米面馍、高粱馍之所谓的“欧洲”“亚洲”“非洲”,而使他时常想起略阳一中的情景“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润叶请孙少平吃的那五个馒头和一盘猪肉粉条……这是为一口饭“吃”。接下来,全纲又写了每月未回家去的情景。那时学校是到月底放一两天假,让学生们回家去准备下一个月的”伙食费”。因学生都自全县四面八方而来,除过县城和城郊之外,大部分同学都要往家奔。有骑自行车的“骑行军”,有爬火车的“铁道游击队”,更有依靠双脚丈量城乡的“步兵团”。回去就一个目的:凑饭食钱。“有的同学家中实在拿不出钱粮,他干脆不回家,周末两天在火车站打零工扛包裹,以便挣足下一周的生活费。”虽然一周的伙食费只区区两三元钱,可“一文钱压倒英雄汉”呀,如此困境之下出脱的的学生,后来大多都是“有出息”的人,家境好一点的学生尽管能考上大学,但毕业后大都分配在基层党政机关、事业单位或企业中,混得并不比那些“吃过更多苦头”的同学強。所谓环境造就人,就是这个道理。全纲在文中只写了一种“苦”现象,透过这段艰难困苦的岁月,不难看出“瞎猫好猫逮住老鼠是好猫”理论在中国大地上的汹涌实践。从去红中的不情愿,到沉浸于那些台阶之中,全纲们有他们的无奈、压力,也有其新奇与快乐。那些“高高低低的台阶陪伴我们一年年走过,因为艰难,绝大部分同学都有憋足了劲,异常努力,高三时期,很多同学觉得时间不够用,熄灯后,三三两两聚集在台阶上,借着路灯看书背单词,还有同学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这是校园里校生们奋斗的情景,每一级台阶上,都留下全纲们的足迹和屁股坐过的印痕。“有时,我们也想释放,上体育课,急切地从教室窜出来,跳下台阶奔向篮球场。我曾经和一位同学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双脚并拢往上跳,可还没到一半,我就跳不动了,而同学则矫健地跳了上去。也有同学在台阶上打闹一不小心翻滚了下来,幸好没造成大的伤害。不回家的周末,我时常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台阶上,不着边际地哀哀怨怨,有时候看小说,《在困难的日子里》让我感同身受,感慨良久,琼瑶的系列让我几欲落泪。”这是红中台阶给全纲们带来的喜悦和欢乐。青年人在蹦蹦跳跳中找到了自己的快乐,学生们在你推我搡中加深了同学情谊,在台阶上上下下中渡过了一段难忘的历程。在中国,城乡差别一直是一对难以调和的矛盾。全纲的去红中,由于他的“厚脸皮”与城里同学拉近了距离,使一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渐渐融入到大城市中去,仿佛《陈焕生进城》找到了“城里人”的高贵感觉。他这样写到:“那会流行电视剧《霍元甲》,我经常被城里同学邀请到家里观看,中国女排有了赛事,我也是在县城的同学家里跟着激动、呐喊。接触多了,我感觉城里同学也并非都是富裕家庭,他们有的是刚随父母转了户口,有些是多子女家庭,住房条件大都窄小而简陋。同学们的父母都善良而热情,同学到家里,总是热情地招呼吃喝。”这是全纲以一个农家子弟“怯生生”的目光看到的城市,其实并非家家都富丽堂皇荣华富贵,也有如乡下一样的紧巴和寒渗。之后全纲的脚步所到更加广大,视野也更加广阔。“我到过县城的高台、人委、白公馆、象山坡、李家院、北街口、铁路地区、电厂,甚至是县城周围的农村许多同学的家,都让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和同学之间浓浓的情谊,我想这种温暖会一直伴随我的一生。”
是的,温暖会伴随“我”的一生。略阳一中的台阶给作者留下的岂止是三年不灭的记忆,重要的是在他人生旅途中镌刻下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深深的印痕。正如他所感悟到的:高中阶段正值青春韶华,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小小的窗口,观望向往外面的世界,它修正塑造着我们的灵魂,坚定执着着我们的信念,奠定着人生基本的航向。”故此,我觉得我以及那些从初中直入中专的“光荣生”,实际上的人生收获并不丰富,常常回想起来反而觉得散发着干瘪苦涩的味道。所以,我要对全纲们说,你当初的“失意”换来的是完美和丰盈,是劈荆斩棘之后摘取到了那”心中的玫瑰”。“学生高中阶段也是人与人友情最为纯真的时代,我们最初也许站立不稳,也许磕磕碰碰,也许气馁消沉,经过了,最终都会在人生的道路上不羁前行。”那么富有诗意的哲思,尽管可能还是因为自己的“卑怯、虚荣、偏执”,而没有加同学群,但每每看到那张站在红中校园台阶上六十多个同学的脸庞,”我”依然会想起他(她)当年对我的好!花开的美好总是瞬间的过往。后来“我”之离开红中,以及再后来(2008年大地震)的略阳一中之迁建,学校越建越气派,“那些曾经的台阶也已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但渐行渐远的“红中”,却始终萦绕在王全纲先生的心里。《略阳一中的台阶》不说是一个痛,至少是一个难忘的过往,常常走入“红中人”的梦中……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
老悟,真名伍宏贤,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散文学会创联部副主任,汉中市汉台区作协副主席,《作家摇篮》签约作家。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