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陵台下》(系列小说)文/张松(之二十)冯书记

(壬午）    

                冯 书 记

    冯云天，任城人。祖父在任城经商，家境也算富裕，乡下还有几十亩土地。他从小在运河边上长大并读书。他清楚记得自家门两边的木匾上刻着的楹联：“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爷爷在他小时候，经常拉着他的手教他读和认。民国二十五年，他在师范学校读书的几年里，接触了进步思想，投身抗日救亡运动。第二年就秘密加入了组织，成为一名党员。还没毕业就被派到家乡鲁西南地区，开展组织抗日救亡工作。他清楚地记得，古城落入日寇之手后，他去做一帮溃兵散匪的统战工作，轻易相信了他们的许诺，结果回程的路上，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右胸，给他本来就柔弱的肺和身体重重一击。那次死里逃生的教训，让他一生难忘，刻骨铭心，也使他更加成熟了。这次古城战役之前，组织上任命他为古城县委书记，他知道肩上的担子的份量。古城一直是重点敌占区，敌情复杂。一年多来，国民党军队、还乡团、红枪会大小几十次出城，对我党地方民兵大队和机关组织进行清剿破坏。现在虽然解放了，可是国民党残渣余孽还不死心，敌特活动依然猖獗，工作千头万绪。组织完善各级政府，恢复生产生活，打击清剿敌对势力，整顿社会秩序，组织民工支前，征粮征物资。每天除了开会写文件做报告，就是要下乡入厂进镇调查研究、布置和督促工作。他深知掌握政策的分寸和重要性。经常吃不好，睡不好，自己的身体更糟糕，常常是一咳咳半宿。今天写了一夜的总结报告，睡了不到半小时，天就亮了。通信员小宋不忍心地喊醒他，说该去南教堂的教会医院看望伤员了。他匆忙起身洗脸漱口，和小宋一起出了门。

    从旧县署到南教堂要穿过两条街，走十多分钟的路。冯云天说：“小宋，我们走近路吧，快一些。”两人走进一条小户通（户通即小巷子，户户相通的意思，后人误记成胡同），迎面看见一座石坊，上刻“陋巷”二字。走没几步，见一块勒石上刻“箪食瓢饮处”。小宋说：“冯书记，这是什么意思？”冯云天回答：“这条户通名叫‘陋巷’，是两千多年前孔子的学生颜回曾经住过的地方。”“哦。”小宋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冯云天驻足看了片刻，感慨道：“贤哉，颜回，居陋巷箪食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我们共产党人就要有这种苦乐观！而且是超越古人的苦乐观哪！”“冯书记懂得真多！”小宋感叹说。走出户通，又转过一条街，远远就看见教堂的尖顶，巨大的管风琴音乐声响也传了过来。今天是礼拜日。冯云天望着巍峨的教堂钟塔默想，听着庄严肃穆的音乐声走了一会神，他想起了读师范时，学校旁边也有一座教堂。

    两人来到教堂对面的教会医院。这次古城战役，解放军牺牲了一千多人，负伤上千人，为此在城南建立了烈士陵园。在纪念大会那天，冯云天动情地讲了话，当时他就浮想联翩。自己负过伤，知道其中的痛苦，决定抽时间去看望负重伤住院的战士们。医院里主要是一些重伤员，他挨个慰问安抚了伤员们，询问了他们的要求，并嘱咐医生一定要照顾好伤员们。看到这些为国流血甚至残废的军人，他心情一激动，止不住不停地咳了起来。小宋劝他都到医院了，顺便去看下医生，开些药。他不同意。小宋急啦，说了句：你自己身体垮了不要紧，影响了后面的工作怎么办？冯云天一愣，不再坚持了。在医院里，医生检查了他的身体和伤口，开了一些药，嘱咐他要注意休息和营养。他听了后微微一笑，便起身了。

    在医院的走廊上，他和一男一女两个人走了个对面。那男的六十岁不出头，一身豪绅打扮，女的三十岁还没到，一身医生装束。正要擦身而过，那男的突然喊了一声：“冯书记！冯云天？”冯云天一转脸，那人走近一步，细看了他一下：“果然是云天贤侄呀！久违，久违了！”冯云天也一下认出了他：孔令善，曲阜孔家后人，古城前商会会长，曾和自己有过牵连。一想到这，他猛然转头看孔令善旁边的人。那人正死死地盯住他。四目一碰，心墙轰然倒塌。“云天！”“木兰！”一刹那，呼吸停止，心如鹿撞，已逝的往事浪潮般涌来，两人都呆住了。冯云天想到在师范的岁月：木兰----他唯一为之寄托了真诚的情爱。在那些充满爱的日子，如果没有因赴鲁西南而分手，他们又会怎样了？他临走留给她的信她可读过？这些年来她怎么度过来的？木兰----孔德兰，也在想：云天，她深爱的云天。她虽然懦弱，但也跟着他参加救亡运动，她愿为他放弃一切。信她读了千百遍，她唯一的怨恨是他为什么没有带她一起走。她的心依旧和他在一起。孔令善看着两个人也在想：看来两人都没有忘记对方，怪不得女儿怎么劝都不嫁人。这冯云天如今是共产党干部了，不如促成两人婚事，将来朝中有人好办事。

    冯云天看着木兰苍白且微微浮肿的面颊，微黑的眼袋，其中饱含了多少酸辛！木兰望着冯云天那清瘦的身骨，那早来的眼角纹，内心翻滚着无数苦楚。她低下头，不愿意让爱人再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两人内心都在犹豫着，想着往前再迈一步。“冯书记！云天贤侄！”孔令善的一声喊止住了两人的脚步。“我们家德兰从师范回来就到这教会医院来工作，这一干就是好多年。如今你在共产党组织当了领导，大会上你讲话我也听了：你说，革命不分早晚，你看看帮帮我们德兰吧！”冯云天转头看看孔令善：“只要愿意革命，参加新中国建设，我们就欢迎！”这时小宋拿着药走过来，说：“冯书记，你的药拿了。我们走吧，上午敌工部还有安排呢！”冯云天扫了一眼木兰，见木兰低着头，便和小宋转身走去。孔令善看看两人，说了句“德兰，爹先走了。”木兰嗯了一声，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冯云天的背影。孔令善紧撵两步，跟上冯云天，低声说：“云天贤侄，我们德兰可苦着呢，至今仍是单身一人。你----”冯云天停下脚步：“孔先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要洗心革面，在新社会就一定会有光明大道走！”末了又加重声音，象是说给木兰听的：“只要志同道合，就终究会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