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来源:原剗却君山 我们这一代s
作者简介:陈有强,1954年生,山西省万荣县王显乡贤胡村人,1971年于本村七年制学校毕业,自幼爱好文学、书法等,晚年对诗歌、散文情有独钟,闲暇时喜欢写一些生活中深有感触的东西聊以自慰。

——写在岳母逝世三周年之际
药铺巷是我们村最东边、最深后的一条普普通通的巷道。由来已久,远近闻名,只要提起贤胡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说,很早以前这里住着一位德高望重的王姓老中医,行医售药,治病救人,方圆十里八村的人常来这里看病,时间久了,人们习惯称这里为药铺巷。药铺巷民风淳朴,人心思善,真诚热情,声名远播。解放后,这里居住着第四生产队的几十户人家,岳母家住在巷道最尽头的小巷里。
三年前,岳母因病去世离开了我们。毎逢岳母去世后的重要节气,孩子们都会从运城及各自的居住地赶来,或去坟地或到岳母老宅的遗像前烧钱化纸,寄托哀思。特别是大女儿晓丽,一提起外婆,总是泣不成声,泪流满面,引得全家人心里都不是滋味,不由地就会想起岳母去世时的情景。
岳母去世时正值苹果成熟之际,正是果农辛苦一年收获的大忙时节。她的去世惊动了药铺巷的左邻右舍,全村的父老乡亲,不管农活再忙,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前来吊唁,帮忙料理后事。门边的红红、小定、王革都主动腾出门前和院子招待亲戚朋友,几位哥们干脆丢开家中一切活计,跑里跑外,忙前忙后,尽心竭力。药铺巷挨家挨户都腾出人手,前来帮忙,妻叔家的侄儿侄女连营起寨,日夜跪守灵前,儿女们更是出力出钱彰显孝心。出殡那天,舅家人也就是岳母娘家的两个兄弟,为我和妻披红挂彩。
给孝子披红是村里的习俗,自古就有,尤其是岳母的娘家人披红,是对我们孝敬老人最高的褒奖。巷里的老人们都啧啧赞道:“这红披得值,披得应该。”每每想起这些难得的亲朋好友,这些善良的父老乡亲,总让我感动地热泪盈眶。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在我脑海里刻骨铭心的记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我和妻是1972年订的婚。我俩同岁,又是同班同学,早就熟悉了解,互有好感。我从小失去母亲,家境贫寒,不敢有別的想法,有媒人提亲时,没想到他们家不嫌弃我,只提出一个要求,将来要给岳父母养老送终。妻是独生女,无兄无弟,我当时就满口就答应了,只要能和意中人在一起,就是提再多的条件我也应承。
岳母念记我幼年丧母,早早就让未婚妻给我纳鞋缝衣,我也经常去岳母家担水拉土,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岳父母欣赏我,喜欢我,也关怀我,让我这个从小失去母亲的孩子,又感受到了母爱的温暖。
次年,我和妻结婚。婚后不久岳父兄弟分家,要在自家的场院盖房子。那时候都是墙搭厦,土坯房,打土坯的任务自然就落在我的肩上。我和好友安子一连干了好几天,打好了所需的士坯。
建房开始后,我的几位发小——景胜、万学、红民、列民都主动前来帮忙,出力流汗,直到峻工。岳父母十分感激,觉得他俩老来的生活有了依靠,对我更加信赖,逢人就说他们没有看错我。
1977年,我们有了大女儿晓丽,岳父岳母当姥爷、姥姥了,不胜欢喜,尽心竭力帮我们照看孩子。记得那年冬天下大雪,女儿忽然高烧引发急性肺炎,保健站的医生无能为力,岳父便联系村里的拖拉机把女儿送往闫景医院治疗,前后忙乎了十多天,女儿方才痊愈。孩子上学后,吃住都在药铺巷外婆家。有一天下大雨,妻让我拿雨伞去学校接孩子,半路上碰见岳父正背着孩子往回走。岳父母视外孙女如掌上明珠,疼爱的程度比我们有过之而无不及,还把孩子的户口落在他们家,方便照应。
1979年,我们有了二女儿亚丽,1981年生下儿子应宾,都是岳父母帮忙照看,孩子们从小受到外公外婆无微不至的关怀,难怪和他们那么亲,去世后又哭得那么伤心。
1990年,在经济条件尚不宽裕的情况下,我却心血来潮在家里盖房子,中途出了大事,儿子贪玩从正在建造的平房顶上摔了下来,最糟糕的是掉在刀片一样的三角铁上,锁骨削断,创口离头部仅一寸距离,惨不忍睹,后果不堪设想。亲友们赶紧把孩子送到王显骨科医院进行手术,他们担心我和妻顶不住,把我俩支到病房外,远远听见孩子凄惨的叫声,我和妻心庝地紧闭双眼,任泪水在脸上横流。我悔恨一时冲动酿成的大祸,差点毁了唯一的儿子。
噩梦从此开始,建房时欠了亲朋好友许多外债。为了偿还欠款,我做了一次足以让我倾家荡产、悔恨终生的投资,从此背上了几万元的高利贷,生活雪上加霜,恶性循环。年关了,面对追上门来的债主,我只有厚着脸皮再次去求我的姐姐和兄长,他们倾其所有为我筹钱,缓解了燃眉之急。其实,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1993年,岳母在家中出了意外,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下来,造成骨折。我们赶忙把岳母送到上次给儿子手术的医院治疗。岳母手术后落下后遗症,行动不便,从此离不开拐扙。尽管如此,岳母家的许多人门差事还需要她应酬,她在娘家是老大,弟妹岁数都小,她年纪大了,兄弟姊妹家中男婚女嫁的许多事都来了。为了不让她操心,我和妻全部包揽,让她在娘家人面前觉得光彩,岳母感到十分欣慰。
1994 年2月,岳母告诉我们说岳父肠胃不好,大便带有血丝。我去咨询好友王明医生,得知问题严重,便领着岳父到运城地区医院检查。那天我们是坐李家庄毛毛的专线车去的,下临猗坡时车闸失灵,所幸有惊无险,没出大事。但冥冥之中有不祥的征兆,难道死神向岳父招手?
一周后,我到运城取回诊断书——胃癌晚期。这如同晴天霹雳,让我们深感惊惧。第二天我和妻就把岳父送到运城地区医院治疗。医生说要动手术,尽快准备手术费,至少得先交两千元。同病房的人说岳父的病是花钱的病,能不能治好不好说。这个时候,岳母悄悄把我拉到一边说:“你叔(村里人管岳父都叫伯或叔)这病怕不是好病,要不咱不看了,回吧,咱还有娃娃要生活哩!”我知道岳母见我光景过得紧巴,是心疼钱,不想给我增添更大负担,其实心里是愿意为岳父治病的。我的想法是,一定要全力以赴为岳父治病,不能因为经济拮据就轻言放弃。我当时心想:“我虽然是女婿,但良心要我尽儿子的责任,有一分希望就要尽十分努力,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我决心筹钱救岳父。回到村里,我便考虑钱从何来?该想到的地方都想过了,能借的地方都借过了,实在没辙了,于是忍痛把家里唯一值钱的大犍牛拉到集市去卖。时近中午快散集了,我的牛还没碰见一个实在的买家。望着集市上稀稀拉拉的人群,我心急如焚,牛卖不了钱就筹不到,筹不到钱,岳父的手术费怎么办?我仿佛看到病床上岳父眼巴巴的表情,仿佛看到妻和岳母满含期待的眼神。我感到自己是那样的无助,难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吗?当着大街上那么多人的面,悔恨辛酸的泪水挂满脸颊,谁又能帮我渡过这个难关?此时的我真想放声大哭一场,生活的重担压得我实在喘不过气来。旁边有几位年龄大的好心人,了解了我的情况后十分同情,劝我不要哭,并帮我找来东裴庄村的牛贩子信娃。信娃以前买过我家的猪,和我熟识,得知内情后马上张罗,终于寻得买主,1300元将牛出手,解决了燃眉之急。我感激地拿出30元酬谢,他十分仗义,不仅不要钱还叮嘱我把钱装好,快去医院给岳父看病。第二天,我带着卖牛的一1300元和妻叔准备的700元,还有亲朋好友凑的一部分,到医院给岳父作了手术。
一年后,岳父的病情复发,这次岳母说什么也不让我们为岳父治疗了。好友王明医生诊断后实话实说,岳父的病回天无力了。我和妻细心照料,尽量让岳父少受痛苦,没过多长时间,岳父便离开了我们。岳父去世时正是我的“三年困难时期”,借亲朋的钱未还,还背上了高利贷。那天在药铺巷口碰见月喜老汉,他对我说:“强,你就是熬上锅热菜把你叔发落了,巷里也没半个人说你闲话,药铺巷的人对你还不了解?”一句话说得我泪流满面,我感谢药铺巷人对我的宽容厚爱,体谅我的生活窘境。但不管说什么我都不能那样做,我不能让巷里人说岳父没有儿子,发落时胡对凑,即便再次借钱贷款,我也要把他的后事办得隆重体面,让岳父风风光光地离开人世。
还是兄弟姐妹伸出了援手,大姐、兄长每人凑了五百元,二姐夫杀了一头猪第二天送来,妻的义妹向菊还送来两千元,朋友哥们你一百他二百也真心相助,让我感动地不能自已,热泪横流。在岳父的追悼会上,我和妻受到药铺巷的民众乃至全村人的赞扬。
屋漏偏逢连夜雨,生活中的磨难有时会突如其来,让人始料不及。岳父过世后,我还未从困境中走出来,妻又生病住院。我急忙把妻安置在医院,再一次回家筹钱,心里面老是寻思到哪里去借?整日愁眉不展,六神无主。父亲知道我的处境,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晚上,父亲把我叫到他住的房间,颤巍巍地从他睡觉的枕盒里拿出五块银元和一沓老法币关金,父亲说:“本来是想等我老了(意思是去世)以后给你们兄弟姐妹留一点眼目,你现在紧张,给印娃(我妻)看病当紧,拿去变卖了吧!”刹那间,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哽咽地泣不成声。我悔恨自己过四十的人了,还让老父亲牵肠挂肚,我这个儿子做得太失败啦。愧对老父亲,愧对所有的亲人。那天我暗暗发誓,若不把欠别人的外债还清,若不把家业振兴,我不再抽一根烟,从此我还真就戒掉了这个延续了多年的不良嗜好。
拿着从家里东拼西凑借来的钱,匆匆赶往医院,总算没耽误为妻治病。两个多月后,妻康复出院。
乡村果业的发展给农民带来了希望,也给我脱贫致富打下了基础。我们把整个身心都投入到果树管理上,我家的果园经过妻的精心打理,竟然成了村里的示范园,苹果的收入也逐年上升。这期间岳母经常帮我们看孩子、做饭,我们感到离开她还真的不行。苍天不负有心人,我的生意也有了转机,加上卖苹果的收入,几年间,我还淸了所有债务,生活慢慢地好了起来。
大女儿、二女儿相继结婚后,紧接着筹办儿子的婚事。前几天看过朋友一篇文章《父亲的眼泪》,说的是在女儿的婚礼上,当父亲把女儿的手亲自交给女婿时,父亲百感交集,痛哭不止。这是作为父亲的切身感受,我也感同身受,在儿子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当乐队在自家院子里鼓乐喧天地热闹时,当听到两个女儿点唱我最喜欢的《父亲》这首歌曲时,这么多年的艰辛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我既心酸又高兴,止不住眼泪簌簌落下,终于熬出头了,儿子也结婚了,可以松一口气了。这些年岳母跟着我们也不容易,如今儿婚女嫁,该好好让岳母享几天清福了。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2006年,岳母感觉肚子不舒服,我和妻立即陪她到王显医院检査,又到荣河医院做CT,结果堪忧,岳母患上了卵巢癌,医生提醒我们做好思想准备。大女儿晓丽非要接外婆去运城医院治疗,岳母或者从我们的举动和眼神中看出了端倪,劝我们不要乱花钱,去为她做无谓的治疗了。我们不相信岳母这样的好人会得这要命的病症,毅然决然陪岳母在运城住了13天医院,病有好转,医生给开了药回家疗养,全家人精心侍奉,按时服药,岳母的病竟然奇迹般的痊愈了,又陪伴我们生活了10年。
随着儿女们的长大和经济状况的好转,每年冬天,大女儿和儿子都要把外婆接到运城过冬,岳母也终于享到孙辈们的清福了。更让人高兴的是,政府又给岳母办理了独生子女证、五保户、养老保险金,这几样加起来每年也有几千元。岳母日常生活我们全部负担了,年终我把这些补助一起交到岳母手上,劝她可着花。可岳母舍不得花一分钱,都让孙女把钱存起来,以备后用。岳母晚年幸福,她在巷里时常给人说,“我是咱药铺巷最好过的人。”
岳母八十四岁那年,把我和妻叫到跟前说,“我今年是‘困头’(农村语:难过的年份),总觉得身上不爽快。人常说七十三、八十四,我恐怕难过这道坎”。我和妻都劝慰她不要多想,让她放宽心。大女儿和外婆最亲,又接她去运城检查,这次没有住院,医生给开了些药就回来了。岳母可能自己有预感,回来没有几天就静静地离开了我们。岳母去世后哭得最凶的是大女儿晓丽,她说外婆在世时最疼她,花八千元为外婆买了口好棺材以表孝心。
岳母在世时说什么也不离开药铺巷的家,我和妻曾多次劝她和我们住到一起,她都执意不肯。我也曾有过把岳母家老房子翻新的打算,让她有生之年再住一住新房,但因为一些人为的原因,加之岳母多次阻拦没能如愿。我心里清楚,岳母之所以阻挡是为我们的经济考虑,真正的心思还是想盖新房,把王家的门户撑起,并发扬光大。我没有实现岳母的心愿是我终生的遗憾。
记得岳母去世后的“三七”晚上去药铺巷家里点纸,冷冷的天空挂着一勾残月,满地都是被秋风吹落的树叶,空旷的院子了无生息,岳母家真的有一种人去楼空的凄凉。我百感交集,心头忽然涌出几句诗来:一弯冷月挂天边,满院落叶任风残。堂前难见岳母面,来世愿做一孝男。
岳母生前最挂心的事,也正是我们今后要做的事。逢年过节我和孩子们会记着去药铺巷的老宅,在岳父岳母遗像前祭拜,清明节会去岳父岳母的坟地烧纸,我们会谨记岳父岳母遗愿,永续王家香火。
药铺巷——我永远的牵挂!
2019年8月10日于万荣
责任编辑:张忠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