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季再绽兰草忆
茶阅人生
江鹏和他妈妈,与我交谈完毕,离开办公室,几近晌午。功夫不负有心人,江鹏的学习和行为,莫名困扰我多日后,在这次家校协同交流、教导下,孩子的倔强柔弱了很多,我悬着的心姑且得到了平静,得到了安放。
我整理好桌面,关好电脑、门窗,走出办公室,空荡荡的教学楼,回荡着我的脚步声。偌大的操场,没人奔跑,没人追逐疾速翻滚的足球;高高矮矮的树上,鸟儿时而振翅掠飞,时而大声“叽喳”;校园外,汽车轰轰隆隆,疾驶而去。仰望蓝天,白云缥缈,我情不自禁感叹:好个惬意的周末啊!
清幽的小院,丝瓜藤爬上歪斜的树干,嫩叶间开满黄花,几根粗大的丝瓜,绿绿的,直挺挺地坠着,旁边,杂草掩映着地面,一朵艳丽的花朵,上演着“万绿丛中一点红”,甚是引人注目。扒开草丛,露出那株月季,我从屋内花架上移栽到花台的那株月季。没想到,这差不多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的月季,枝繁叶茂了,不仅再次开了花,嫩枝上还缀着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上学期,临近期末,窗台花架花砵内那株月季,原本枝繁叶茂,鲜红的花朵开了很多次,突然之间垂头丧气了。整株憔悴的月季,灰扑扑的,布满蛛网,轻轻一碰,叶片便簌簌地下落;底部发出的嫩红枝条,已枯萎,长霉,死掉了;顶端,那朵还没来得及绽开的花苞,成了一个枯黄的干球。我顿时心疼起来,不停谴责自己的疏忽大意:“生灵不知何时喝过水,无人欣赏的芬芳也不知何日凋谢。”
我的懈怠,或许月季完全感知,所以给我如此回馈。看来,我不能再那么自私地把它囚禁在我的陋室了。
说起这株月季的来历,那是四个多月前的事了。五一节后的一天,阳光明媚,友人约我去他家赏花,偶尔侍弄一点儿绿植的我,兴高采烈地如约而至。
那天,我登上友人家的屋顶,顿时目瞪口呆了。一大片芳草,密密麻麻,生机勃勃,青翠欲滴,五颜六色的花朵艳得逼人。阳光下,芳草随风摇曳,贪婪地吮吸着水分,仿佛能听见“汩汩”的声响。如此奢侈的私家花园,着实让我应接不暇,直感爽心悦目,沁人心脾。我无拘无束地穿行其间,整个人好似被芳草吞噬了一般,有时伸手轻轻地抚摸,有时鼻端凑近深深地嗅嗅,有时蹲下仔细端详,一边心生羡慕,赞叹不已,一边为曾经陶醉自家阳台的花草,标榜“养花养草养心性”,暗自羞愧起来。
不久,几位女士在友人电话导路下,雅兴十足地来到了花园。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点不假。一阵铜铃般的啧啧赞叹后,她们便嘻嘻哈哈地挑选起来,“我要这盆月季”,“我喜欢那粉红的月季”,“那盆多肉胖嘟嘟的,惹人喜爱”……
我不便搭讪,也无心参与她们的赏花选花,便在黑色尼龙覆盖的网篷下,静静地蹲了下来,漫无目的地翻看野生兰草根部挂着的标签:香妃、建兰、国色天香、蕙兰、蓝宝石……对我这个兰草盲而言,这些花名,实是优雅之至。那些命名的兰草迷,我不由得佩服起来,佩服他们的诗情画意,佩服他们的闲情逸致,佩服他们高雅的人生境界,更窥见了他们对兰草的宠爱,对君子的敬重。只是,这些被荫庇起来的兰草,猥琐而又羞怯,一副没精打采、忧心忡忡的模样。
三十多年前,我刚上初中,周末跟随同学去山中找“香花”。第一次听说“香花”,陌生又诧异,经同学的解释,方才知道叫兰草,植物四君子之一。没花多少工夫,他就在大树底下的杂草丛中,找到了一簇。他用树枝撬,用手抠,硬生生地从泥土里掏出了兰草的全部根须。我在一旁仔细地瞧着,没想到,这堪称花之君子的兰草,就这样陌生而又粗暴地遇见了。长条的墨绿叶片,厚厚的,布满蜡质,肉根白白的,嫩嫩的,胖胖的,似鲜嫩的细小沙参。同学高高地托起兰草,得意地说:“不要小瞧这香花,它盛开的时候,从旁路过,即使树丛隔着不见其花,空气中也散发着缕缕淡淡的幽香!”我似乎嗅到了花香,但没有如获至宝的兴奋。直到今天,这种“不以物喜”的坦然,依然驻扎在我的心中,似乎已根深蒂固了。
同年,寒假时,我去山里捡干柴。松树林,长满蕨类植物,枯枝散落其间,很多动物都冬眠了,我大可不必担心蛇虫叮咬,于是放心地扒开蕨林捡柴。突然,在一棵松树底下,蕨类突然变得稀疏,松软的地衣上,一簇兰草露出墨绿的条形叶片,生机盎然。这是我第一次在家乡的土地上瞧见兰草,学着同学挖兰草的模样,我从松软的腐土中抠出了兰草。回到家里,我把兰草种在院坝边上,盼望着春天见到兰花盛开,嗅到幽幽的馨香。没想到,我这一种,竟然是在毁了它,把它毁得不见踪影了,惋惜和愧怍,在我心中油然而生,至今,仍在我心中隐隐作梗。
后来,莫名兴起一股兰草热。一些人为了发财梦,顾不上山中荆棘阻拦,从早到晚觅兰挖兰。作为植物四君子的兰草,遭到了浩劫,遭到了人们的亵渎。我却无动于衷,不管别人怎样,我决不能再对兰草有半点亵渎了。
一次,我参加教委组织的公开课,抛掉教材,竟别出心裁地选了贾平凹的《访兰》。我深深记住了贾平凹对兰草的惋惜:“这么精神的野兰,在这么个空谷僻野,叶是为谁长的,花是为谁开的,会有几个知道欣赏呢!”兰草的不为被欣赏而茁壮生长,正是它的超凡脱俗。这次公开执教,我算认识了兰草,也对兰草充满了敬仰,兰草的这种品格,在我的心中深深埋藏了。
友人的兰草,让我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刚才那些赏花、选花的女士,何时离开,我竟全然不知。
友人送走了顾客,到我身边,也蹲下,时而抚摸兰草,时而抠抠兰草根部的泥土,兴奋自豪地说:“我这些兰草,花了不少钱,其中,还有几株珍品。”对于我这个兰草门外汉而言,的确区分不出“珍品”来,倒是它们被囚禁起来,让我有了悲悯之情。接下来,友人给我讲解兰草知识,讲解兰草养殖,讲解兰草交易,我都犹如听天书一般。
临走时,友人十分慷慨,看着我,指着满屋顶芳草:“你自己挑,看上什么花,就只管带走是了!”我哪有那么贪心,东挑西拣,竟挑得一盆最不起眼的,只有几个花骨朵的月季。
没想到,友人接过月季,一看标签,淡然一笑:“你真会挑呀!这一大片月季中,这个品种,是仅有的一盆!”
“原来是这样啊!”我异常吃惊,淡淡地、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就另外选一盆吧。”
友人哈哈大笑,慷慨地大声说:“没关系,你选中了,就端走。第一感觉,我们如果不好好珍惜,那就大煞兴致啦!”
这盆月季,有幸离开囚禁它的陋室,熬过盛夏,在这秋日的周末,用它的再次绽放,无声地向我诠释生命成长的奥妙!我好生感动,情不自禁地对万物成长敬畏起来。兰草也好,月季也罢,万物成长都有自己的规律,都有自己的选择,都有自己的畏与不畏。祈愿这些日子,我放心不下的江鹏,未来路上,遵道而行,茁壮成长,有朝一日,用惊喜、美好,诠释未负重望!
我赶紧划开手机,点击拍摄,定格下眼前这幕月季再绽,定格下这幕生命的倔强和顽强!
作者简介:
曾长春,笔名茶阅人生,黔江某中学语文教师,在语文教学中,注重读写结合,着力培养学生写作能力。个人拙作擅长叙事写人,含蓄委婉地表达哲思或抒发感情,常见 “今日头条”和个人公众号“香茗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