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判会开不起来

              缪荣株

   孟侯老师静悄悄地走了，是在夜里睡觉时走的。

    姜堰中学的校园里静悄悄的，静悄得让人感到寂寞可怕，甚至感到窒息。上午学生们正在上课。三只花圈作前导，两辆车，一辆是我带去的人民银行的车，坐的是他的亲友和过去的学生，一辆是火葬场的。连亲友在内，也就那么20多人，很冷清。没有送葬的队伍，没有唢呐，好像这学校里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

   灵车缓缓地启动了，车子在慢慢地爬行，驾驶员似乎知道孟老师不愿意离开生活过的50多年的校园。轻轻擦地的车轮声又好像在说：“快走吧,快走吧,不要惊动上课的学生!”孟老师从来都是这样要求自己的。

   车到校门口，绿树上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哀声叽啾。孟侯的名字在一届又一届的学生中被记住，可这些学生都已远走高飞，而正在读高中的孩子们又有谁还认识这个老头呢？

   1942年夏，孟侯老师毕业于复旦大学数学系，苏步青是他的老师。父亲从推小车运粮食开始，后来成了蒋垛一带的大地主，两个哥哥分别做到民国江苏扬中县、浙江海盐等县县长。大哥解放后被镇压了，因为他在外求学，命才保了下来。那时，20多岁的他为了拿表现，早上给乡邻家家户户挑满水缸，你看他那一边斜着的肩就是那时的产物。

   他在我读高中的泰县张甸中学教数学、英语都是极好的。我每天听他上数学课，讲到发明各种定理的外国人名字时，用一手极好的英文字母书写在黑板上，并用一口流利的标准英语读出来。那气势，那新鲜感，那神秘劲儿，好像倒不是外国人发明，活像他昨天夜里刚刚推导出来的。每逢他的课，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这门课没有一个学生补考，班上竟出了几个小华罗庚。

   他各项政治活动都冲在前头。突出政治的那些年，他当班主任，教室前面的墙上，伟大领袖像上面布置的是斗大的“红红红”三个字。在外头临时要唱革命歌曲，他激情一上来，因陋就简地随时弯腰捡起一根稻草煞有介事的指挥我班同学。他50多岁的人了，不知哪里来的那股劲头，总是劲抖抖的。他家庭贫苦，靠他养活没有工作的妻子和7个孩子。每顿菜，他总是吃炒辣椒，那东西下饭。他不抽烟，时常看到他一边在校园里走着，一边手拿着麻萝卜咬着，麻得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他在班上的文娱晚会上，那么有声有色地朗读他的诗歌《人生颂》。总之，他跟的紧，在共产党领导的各项政治运动中，总是在前面迅跑。

    1965年秋季开学，班上李宏涛因家贫、父病辍学在家。他跑了10多里到李家动员让孩子上学。中午就在李家喝了三碗粥。尽管这样，他还是过不了文革这一关，有人揭露他，有一次在办公室不知谁放了一架手风琴那儿，他多年不摸这玩意儿了，兴致勃勃地拉起来。革命歌曲谱子又不熟，拉着拉着该死怎就拉到《国民党党歌》上去了？这不翻天了？！于是七斗八斗，他被下放到原籍——泰县蒋垛公社镇北大队。全家9口人，没有工资，没有自留地，没有任何生活生产资料，就凭着他那麻杆似的高个儿，瘦削的还有点倾斜的双肩在队里挣工分，糊着全家9张嘴。苦了他，也苦了妻子儿女们，尤其是孩子们的婚姻，难哪！有好心人为三个近30岁人高马大的儿子说媒，女方说，提到地富反坏右分子的臭名，哪怕他家火叉是金的，女儿宁可斩了喂老母猪都不嫁！这不是，追悼会上一式的五对农民夫妻，儿女们能凑合着找到对象就不容易了。

    他被处理回蒋垛后，像学生早锻炼一样，天天挑着一副畚箕，两头放着从沟边挖来的几十斤土块，从庄东头挑到庄西头，一边挑一边发狠地说：“妈的个屄，八败命还怕个死来做呢！”就这样，大约过了半年，他居然锻炼得被队长挑中当成了一等劳力，三次派往大型水利工程，蛮顶事的，并夺回了“优胜红旗”，在队部里炫耀着呢。

    就这样，年年的大型河工少不了他。挑河间隙开批判会时，小黑板上写着 “打倒牛鬼蛇神孟侯”，往他那瘦长的脖子上一套。更有那些没长心肝的用铁丝拴着黑板，套在他脖颈上往后一拧，铁丝刺到可怜的皮肉，鲜血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河工上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个典型，“宝贝”似的，被拖到一个又一个工地上，每到一处，点燃了一片“革命烈火”，擦亮了群众的眼睛，说他是“屋檐下的洋葱，叶烂根枯心不死”，然后大批促大干。他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交待着家庭的罪恶；交待在学校灌输封资修的流毒。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他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能量，批了他就能促大干，真如此，他心甘情愿地承受。

     那四个人倒台恢复高考后，有学问的教师急剧升值。原来学校的校长识才：此人教数学、语文、英语……都是拿手好戏，于是向文教局申请要此人。为了避开“用人不问政治”的嫌疑，文教局负责人说，要用此人，当地公社党委必须要写他的劳动表现。校长找到公社党委书记，书记说，文教局哪怕来二指大的条儿我就放人。哎呀呀，谁都怕戴一顶有阶级立场的大帽子！就这样一只皮球在文教局和公社党委之间踢来踢去。

      校长好言再三，后来文教局和公社党委终于达成了协议，由大队党支部写个劳动鉴定。校长去找大队党支部书记，支书皱着眉头严肃地说：“把他放了，我们大队的大批判会怎么开得起来呀？”

缪荣株简介

缪荣株，男，1944年1月生，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人，1968年12月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泰州晚报》专栏作家、姜堰区作协副主席。主编《泰县金融志》《姜堰名人》，分别由江苏人民出版社、凤凰出版社出版。先后在《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报告文学》《中华散文》《雨花》《福建文学》《新民晚报》《扬子晚报》等中央、省、市报刊发表文学作品700多篇，多篇获全国、省市奖，30多篇作品被《散文选刊》《今日文摘》《小说精品》《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民间故事选刊》，百度百科丶网络作文教材等入选。出版小说集、散文集5本。2020年第四期《今古传奇》，2020年6月中国作家网发表长篇小说《银行风云》。此外，60万字纪实文学《胡锦涛和姜堰》，主要叙述高祖胡沇源13岁 在清·道光年间（1833）到苏北东台茶叶店学徒，一直写到胡锦涛中学毕业，其间126年的家族史。纪实文学从2018年1月27日每周六在加拿大多伦多《大中报》读书栏目发表，至2020年7月11日已发128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