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语

       又到教师节了，我犹豫着要不要给原来的校长发个微信道声祝福。想到校长，就想到他那双手。

        我刚工作时，被年级组长叫去交代一个任务：在新生军训完毕，作为新教师代表发言。正好，近两周的适应期，让我感触颇多。不知是怎么触动了校长，后来知道他每年这时候都不发言的。那次，他拿起了话筒，向操场上齐刷刷的队伍伸出了他的手。

        大家远远地站着，看不清楚，但听他讲上学的经历都被震撼了。校长从小成绩优异，出类拔萃。谁曾想一场风寒让他得了脑膜炎，医生的诊断建议是退学，因为病情已经严重影响了他的智力。家人只是哭，老师也惋惜，校长坚决要正常上课。他说：“还没考试。如果成绩真的不理想，你们再放弃我。”

        校长怎么会向命运低头呢？十几岁的少年在课堂上再听老师的讲解，真的像纸蒙了油一样模模糊糊了。他心急如焚又心硬如铁。别人晚上在宿舍睡下，他就到校园路灯底下读书做题。脚麻了，他活动一下膝盖；天冷了，他就地跑圈儿。有时睏得睁不开眼，他就跑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冲手抹脸。原来，他也有过范仲淹、童第周的经历呀！冬天冷气刺骨，他为了不落下成绩，只有付出比别人多的努力。一双手长期下来，冻成了馒头，成了疮，长了痂，褪了皮，留了疤。

        “同学们，当你们学习懈怠的时候，希望你们能想起我的手！”是啊，这个苦寒孩子就是这样逼着自己，让成绩照样遥遥领先，并顺利考上了知名的大学。

        我很想看看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双手！可是平时我们很少见到校长的面，只有每周一是校长值班。他会在每个楼层巡视一番。远远的，我们看到校长穿着黑色的西装，倒剪双手走过来，早吓得钻进办公室备课去了。

        谁敢往前凑呢？校长不怒而威，他的脸方正黝黑，架着的眼镜让他的目光像探照灯。开会，他坐在那里就像门神一样，中层领导给他说话都小心翼翼。我们记着笔记，耳朵留神着他低沉有力的胶东口音。他说话杀伐有力，掷地有声。我只能想象他的手平稳地放在桌子上，像要启动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实际上，他对我们基层老师很随和。他笑起来，就像茂密的黑森林也迎来了春天。我们还会接到他的电话，不要担心你在电话里被批评，这些工作都是直接领导分管。他知道我们每位教职员工的生日，这是最让人惊喜的时刻！

         我第一次接他电话的时候，不知是谁。“我姓杜，”话筒里的声音简短有力。我反应半天，惊叫起来：“杜校长，您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生日快乐！”我都能感受到校长用满是疤痕的手握着话筒，也传递着温暖和喜悦。

         连着几天，我都觉得很荣幸，像被国家领导人握过手一样。

         可是转过年来，我就把事情搞砸了。运动会上，我班学生看我年轻没经验，不想让我被其他班主任小觑，就私自搞了偷梁换柱的计策。体育委员让我到运动会门口接迟到的一个学生，那边田径比赛开始了。一个学生找了体校的初中同学来代跑，可想而知跑得有多快！事情败露，大喇叭里传出这个重大的坏消息。我傻在路上，羞愧地恨不能立刻辞职。

       这时候，其他老师找到我去见校长。校长坐在看台上，放开交叉着的手，很温和地拍拍旁边的座位。我哭得泣不成声。校长安慰我，说：“这样播报对你来讲刺激比较大，但希望你理解我们的做法。任何一个学生都希望被公正公平地对待-----”他语重心长地讲了许多，我如拨云见日，心里一下子敞亮了。莹莹泪光中，我真切地看到了校长的手，真的有一个个浅浅的小坑，但已经发白发亮。

         这双手，曾经怎样在上学时捧过一本本书，工作了写下一本本备课笔记；当了校长，把心中勾画的宏伟蓝图又一项项上墙展示，然后落实到学生的学习工作生活中！

        曾经的分管领导说校长是个性情中人，平时不苟言笑，但是泪点很低。他们中层开会时，校长有时感动地用手抹眼泪，拍着这帮兄弟们的肩膀，发自肺腑地说：“辛苦了！”

        他自己的辛苦，给谁说过呢？那时还没当校长的吕主任给大家说：“跟着校长去开会，他的后车座上经常放着中草药瓶子。”校长这么拼，大家就都拼，学生也跟着拼。

         后来，校长升到高校当院长了。许多中层被分到不同的学校，当了校长。杜校长创立的一些教学管理模式，在不同的校园开花结果。

        我也辞职了，我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校长了。

        谁知有一次，进办公楼上电梯，看几个西装笔挺的人簇拥着一位领导过来。我定睛一看，大喜过望：“校长！”我本能地握住了校长的手。

        他不知道我在创业艰辛的时候，多次想到过校长。他能让一所快废弃的学校起死回生，闻名全国，我怎么能丢脸做一个弱者？

        我终于可以和校长是微信好友了。我经常发朋友圈，却很少见他露面。不知他是否用那双布满疤痕的手，碰巧点到这篇文章，感慨他那时让学生们记住他这双手，可是他不知道，他的员工老师也已经记住了他的这双手！

作者简介：

张丽语，大学中文专业毕业。在公办高中教学多年后辞职，创办了优学教育培训学校和赞博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专门进行大语文教研、传统文化的普及推广工作。主编的国学践行课程系列一《物语》《花语》《果语》《兵器》《服饰》《建筑》6册图书，得到公办教育系统的好评，并即将付梓出版。目前担任中国孔子基金会“大学生传统文化征文系列”的组委会委员，济南电视台少儿频道《铁嘴娃娃》栏目的特邀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