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陵台下》(系列小说)文/张松(之十七)刘老蔫
(已卯)
刘 老 蔫
关二爷搬走车店,老蔫偷偷留了下来,他不是不想学拳,而是答应别人一件事。不做完这件事,他不会去练拳。
老蔫和弟弟自打在小来娘的哥哥李石头的山货小店落脚住下后,就把李石头当成了自己最亲的亲人。他记得,从他懂事起,除了爹娘对他最好,再就是李石头大叔了。老蔫比弟弟大五岁,弟弟两岁多后,就是他背着到处玩耍。十岁那年,家里天塌了,爹娘被一帮国民党溃兵开枪打死,他和弟弟从此变成了无依无靠的流浪儿----一个十岁的大孩子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到处讨饭,挨饿受冻,饥寒交迫,饱受欺凌,天知道是怎么样熬过来的。有几次差点就死掉了。这几年的悲惨经历,让他对这社会充满了防范心和怨恨。自从半年多前,他和弟弟昏死在李石头门前,被李大叔救起并收养,他就认定了李石头是他这辈子最亲最亲的亲人!
这几十天里,老蔫一身要饭的打扮,时不时在大车店的路对面,一个荒弃的茶水棚风箱道里蜷曲着。自从关二爷搬走后,国民党“十二拿”(十二军)就把大车店当作作战物资供应站。
农历五月中,攻城的解放军自西门方向打响了,不久四个城门方向都响起枪炮声。瞅着当兵的人来人往,搬进搬出,到了吃饭的时候,老蔫就慢慢蹭过去讨两口剩饭。开始,那些国民党兵还盘问他,后来看看他要饭的脏模样,也懒得再问,不久还喊他过去帮忙搬东西,跟着往西门口送。老蔫装出一副非常害怕的样子,那站里的闫营长把一顶钢盔往他头上一扣,说:“没事,死不了!”有一次正巧碰上了一帮古城县“红枪会”的人去领物质,中间有一个人认识他。那人看看他左脸的疤瘌说:“哎,这不是老蔫?别讨吃的了,跟着俺们去打”共匪“,大鱼大肉管够!”看看老蔫不信的眼神,他又说:“放心,咱喝了画符,跳了大神仙,刀枪不入!”说着还来拉他。把老蔫吓了一跳。旁边一个人说了一句:“你给一个孩子啰嗦什么?”算解了围。当天这帮“红枪会”就喊着“刀枪不入”,浩浩荡荡出了西门,后来听说,只有一个人因偷奸耍滑头,借屎遁,才算活着逃了回来。
老蔫白天蹲在这里混,下半夜里趁黑偷偷溜回李石头家,把一天里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一五一十地都告诉李石头。李石头屋后头夹道里,还躲着七八号人。老蔫知道,这些人都是“八路”,现如今叫“解放军”,个个武艺高强!他们天一黑就偷偷摸出街上去侦查。
他恨那些害死他爹娘还欺负穷人的国民党兵,恨那些不把他当人看还由着放狗咬他的地主老财,恨那些衙门里高高在上捂着鼻子嫌他臭的孬官!只要能打翻这些人,报仇雪恨,让他干什么都行。加上李石头还给他讲了一些道理,虽然不太明白,可他相信李大叔,相信解放军,相信好人。
眼看着就过了小暑了,停了没几天,解放军的第二轮攻城更猛了。由早到晚,枪炮声一刻也不断。新西门和老西门晚上的天被照成红色,比过年热闹百倍!一些调皮的孩子想跑出去看热闹,被大人拽回家。人们有地窖的躲地窖,没地窖的躲在床和桌子下边。
国民党物资站里也乱成一团,人乱得象无头的苍蝇,电话也不停地乱响,也没人顾得上管他,老蔫又蜷回风箱道里去。
天黑后,激烈的枪声爆炸声越发连成一片,忽然一颗绿色的信号弹升起来,紧接着又有三颗红色的也升起来。老蔫一下想起李大叔给他说的话,起身往西桥方向跑去。
躲开国民党兵路上堆的工事,沿着府河河沿往西,到了王家当铺附近,老蔫低头钻进谢家胡同,左右瞧瞧,刚想叫,就觉得身后有人拍了自己一下。回头一看,正是李大叔。他看李大叔穿一身国民党兵的衣服,忙问:“您怎么穿身这衣服,不怕解放军认错人?”李大叔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毛巾:“有它,认不错!”李大叔趴在他耳朵上说了一些话,又小声问:“记住了么?”老蔫点点头。李大叔说:“我偷偷跟着你后面,保护你,放心,别害怕!”来到营部旁,哨兵拦住他大声问口令。老蔫说:“咕噜鸡汤!”(固若金汤)好在枪炮声吵,哨兵耳朵含乎,听着像。老蔫已经走到跟前。那哨兵见是个孩子,就问干什么的?老蔫不慌不忙地说:“长官让我找你们李营长!”
在营部,李营长认出了他。“你不是物质站常来的那个小孩么?来干什么?”“你们这里的电话打不通,师长让闫营长通知你们营后撤,到东门外火车站集合。”“闫营长呢?”“出门时,让新西门冲进来的共军给打伤了。他让我跑来告诉你一声。”李营长知道电话不通,派出人去检查,还没有结果。正犹豫,就听见东边大车店方向一阵阵剧烈的爆炸声和枪声,一片红光。其他人一看着急了,忙说:“撤吧,营长,新西门真破了,我们背后都有共军了!再不撤,就来不及了!”老蔫也说:“信我带到了,我得赶紧回去了。”说完扭身慢悠悠就出了门,耳朵里一听到李营长下令撤退,就撒腿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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