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陵台下》(系列小说)文/张松(之十六)关二爷
(戊寅)
关 二 爷
“学武学拳,没这么简单!一不是为了打架斗狠,二不是为了充能显摆!为得是平日里习武健身,国难当头除暴安良,保家护院!懂了不?”关怀义瞪着两眼盯着旁边这几个后生大声训话。“懂了!懂了!”“还有,咱古城自古是圣人之地,除了练拳,还得读书识字学做人,孔老夫子还深通六艺,他爹也是行武出身,那双手托得住城门呢!”“记住了,师傅!”后生们点头应着。一个后生近前低声问:“师傅,孔老夫子的爹叫啥名?六艺都是些啥本事呀?”关怀义一愣,硬是没想齐,憋了一会说:“以后你就明白了。”关怀义记得师傅讲过,自己当时就是没上心。
他后悔得很。这关怀义排行老二,小时调皮捣蛋,喜欢惹是生非。长大了生得孔武有力。据说打小就跟着古城季仲学过好几年的大小洪拳,也读过几天书,但总坐不住。在西关和人合伙开了一间大车行,帮人往来火车站装卸货拉运货谋生。平日里好打抱不平,仗义执言,有些名气,人称关二爷。关怀义的师傅教诲他,不要随便收徒,他也明白。树大招风,更何况红枪会三番五次找他入会。但眼下里这局势动乱,他放了心眼儿,明里收徒,暗里保护车行。于是一放风要收徒弟,一帮子后生们都挤上门来。他挑挑拣拣,选了十来个。
“师傅,教我们练拳吧!”“师傅,要不你耍一套给我们看看也好呀!”关怀义寻思了一下说:“好,我就走一趟拳给你们看看。你们都看仔细喽!”他走出屋门,来到院子里。这院子七八丈见方,东边沿墙放的是大车,一溜十来辆,西墙一边立满秫秸,一边堆着货物。堂屋后院是牲口棚。关怀义立在院中,运口气,拉开了架势。只见他脚立八字,双手慢慢下垂,一个腾挪,上步一掌,缩拳,抬步一掌,板手,紧接着是绷腿、拍脚、劈腿、掠手、狮吼捶、七星鞭,一路打来,虎虎生风,好不壮观!徒弟们个个看呆了眼。一趟拳走完,大气不喘。“好!好!”众人一阵击掌叫好。这时间,只见两个当兵模样的人走进院子里来。“好拳脚!好拳脚!地道的少林小洪拳!”关怀义一回头,见那俩人冲他说话,他拱了拱手,表示礼节。“想必先生就是关二爷吧?”“在下关怀义。长官贵姓?”“我是国民革命军十二军二二四师装备营副营长闫福贵,他是贾连长。”一口东北腔。“关先生”贾连长插话说:“我们要征用你的房屋和车场做营部。”“不行!”“军队征用没有不行,再说我们是为了----”关怀义一抬手:“别说是为了保护老百姓安全和财产那些废话!你们拿光了西门外的东西,又要拿西门里的东西了?真是大名鼎鼎的‘十二拿’呀!”贾连长恼羞成怒就要去腰间掏枪。“怎么,爷的话在这嘎嗒不好使啦?”那闫福贵抬手挡住贾连长:“关二爷,怎样才好使?”“想让我答应你,得问问我的拳头答应不?”“好!君子协议,你赢了我走,我赢了你走!”闫福贵这会手也痒痒了,他想比试比试,到底他和关怀义哪个更强一些。当年十二军在安徽一带抗日时,他可是与日本人交过手的。
两人各自整理整理,挽袖束带,下到场里。一帮后生们又紧张又兴奋,围在周遭。两人相互见过礼,便各自盘起步来斜行。关怀义想等闫福贵先动手,可闫福贵不动。关怀义心想这闫福贵是个有心机的人,得防着他,便问:“请教闫副营长,拜的何师?学的何艺?”“拜的张祖,请的洪拳!”“喝!同门兄弟,手下留情,冒犯了,看招!“话音一落,关怀义一个疾步,贴身上去,虚探一掌。闫福贵也不退,只是一个侧身让开。关怀义念头一闪:好沉着。便紧跟一个掠手,上步急掌。闫福贵再闪。关怀义想:你还不还手?于是,反身斜行,堵住闫福贵的路,立马狮子大张口紧跟云顶出捶。闫福贵躲不得退不得,只有还击了。于是,一场洪拳较量展开了。两人你来我往,旗鼓相当,来回十几个回合,谁也不得便宜。关怀义心想:得给你变变了。他刚这样想,谁知闫福贵走在了头里,当他刚拉开旋风步,抢步上拳时,闫福贵就顺势扭身,紧紧扣住他的手腕一翻身----擒拿!关怀义一惊,汗唰地冒了出来。拼了!关怀义就地一滚,猿猴缩身脱了出来,紧跟扫荡腿,猛虎扑食。闫福贵见关怀义要拼命,立马收身跳开。就在闫福贵跳开刚要落地前,忽然他脚下滚出许多秫秸杆----原来是靠墙的一捆秫秸倒散了。只见闫福贵说声不好,已来不及。闫福贵落地踩滑秫秸,出溜一下,重重地摔了个仰八叉。关怀义见状乘机上前,一把拉起闫福贵,嘴里忙说:“承让!承让!”闫福贵一挣,又想想自己已经摔倒在地,无论如何,算败了,怪谁?只好承认输了。他拍拍身上的土,双手一拱:“关二爷高招!”贾连长一边急啦:“意外,意外!不能算!”闫福贵一边大声说:“自个本事不济,怨不得别人!走了!”一边大步走出大车店。关怀义心里很明白,他和闫福贵不相上下,再打一会,不定谁输。但今天能碰上这样的对手,确实让他兴奋和满足。于是,高声喊道:“闫副营长,慢走,关某不送了!”闫福贵走出大门回看一眼,转身对贾连长低声说:“明天天一亮,乘早派一个排的弟兄,把车场的所有东西都拉走。如有阻拦,全部绑起来送县府红枪会管教!”
关怀义看着闫贾二人走远,便回到场里,对着墙边的一排秫秸喊:“出来吧!外人走了!”没有人应。关怀义走过去一拨,秫秸后面钻出一个人来。长得瘦瘦小小,满脸灰土。“我就知道是你,老蔫!”老蔫,姓刘,十五岁了,左脸上一块大疤拉----要饭时狗咬的,长得却像十岁多点的孩子。半年前讨饭来到城里,被李石头收留。话少得可怜,性格内向,做事慢半拍。“刚才是你偷偷帮我吧?你也不蔫呀!你怎么想得出这馊主意的?往人家脚底下续秫秸?”老蔫低着头,一声不吭,像没听见。关怀义摇摇头叹口气:“聋了,没法教他拳啦!”“我不聋,我要学拳。”“大点声!”“我要学拳!”关怀义笑了,摸摸老蔫的头。“徒弟们,做饭。吃完饭,乘天黑赶快搬家,一样东西也不拉下!”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