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陵台下》(系列小说)文\张松(之十五)琉璃女

(丁丑)    
   

             琉 璃 女

    屙蝇喜欢听孙娘娘讲的故事，大菊和巧巧也成了孙娘娘的好朋友。“老鼠会”头一次有了不属老鼠的会员。“老鼠会”的会员们，也头一次在惠民街颜家巷子里聚会。“各位大嫂，欢迎你们到俺家来做客，俺家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请多多原谅！”大家伙嗑着五香瓜子，吃着桌子上的花生，谈笑风生。“大菊呀，俺们该叫你娘家的名字呢?还是叫你婆家的名字呢？”小来娘问。“大菊，你婆家姓啥？”唐嫂一边也问了一句。“姓关。”“哦，姓关？那你该叫关颜氏----关严实。大菊，你家的门关得够严实的！”孙娘娘一说完，大伙都笑了。大菊也跟着孙娘娘说开调皮话：“按孙娘娘说的笑话，咱该做做媒，说和说和，让县长和琉璃厂的莫财主攀攀亲家，那样他们家的儿媳妇不叫狗摸屎（苟莫氏），也得叫摸狗屎（莫苟氏）了！”话一落地，满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小来娘笑得手捂着肚子坐到了地上。唐嫂笑得手指着大菊说不出话来。大菊却瞪着一对杏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说：“有这么好笑么？”“你都可以学说相声去了！”孙娘娘也笑着说。

    “琉璃女！琉璃女！”院子里有人在大声喊。“别说话！别说话！谁在院子里喊呢？”孙娘娘止住大家的说笑声。“在喊我呢。”大菊说完走出了屋。过了一会 ，大菊回到了屋里。大伙问大菊：“刚才那人喊你啥呀？”“他喊我琉璃女。”“琉璃女？啥意思啊？”小来娘问。“那还不明白，大菊是琉璃厂的漂亮媳妇，那不就叫琉璃女呗！”唐嫂说。“没那么简单，大菊你说说来由。”孙娘娘拍了拍大菊的肩膀。“是啊，是啊。”大伙一起起哄。“说说就说说！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陈年老账了。”大菊低低头寻思寻思，抬头就讲开了：

   “那会我刚嫁到琉璃厂没多久，有天正赶上场上逢会，我和几个邻居大嫂小媳妇去逛会。到了会上，看见一家卖琉璃板画的档，许多人挤在那里看稀罕，我们几个也凑过去看。琉璃板画上有山有水有花有草，着实很漂亮，有一幅大琉璃板画最显眼，看得人也多。板上画了一个仕女，还写了一副对联，我记得上联好像是：沉鱼落雁琉璃女，下联是：闭月羞花水晶人。我挤过去看热闹，不知是哪个说了句：看看这小媳妇，多象画上的这琉璃女啊！于是大伙一起看看我，又看看画，边看边说：象呀！象呀！从那以后，我就多了这个外号。”“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大当年怕是比巧巧还俊吧？”“那画现在还有不？”“那关老大上辈子修了什么福，娶了大菊这天仙似的媳妇。”大伙你一言我一语。“我看啊，大菊是盖了琉璃厂老关家的斛(hu)了！”“唐嫂，你别这么说，万一巧巧也嫁给老关家怎么说？”大伙一愣，孙娘娘把手一挥，“那好说，就再关严实（关颜氏）一回呗！”大家一听，又笑开了。

    正乐得开心，就听见院子外面大门口，一个男人的声音扯着嗓子在喊：“关颜氏！关颜氏！”大伙一起静了下来，那男人还在喊“关颜氏！关颜氏！”这下听明白了，屋里轰得一声，笑炸了棚。大菊也忍不住哼地笑出了声，心里却在纳闷：可从没有人喊过她“关颜氏”啊？正犹豫，那人又喊：“颜大菊，你的信！”大菊这才跑出屋来。屋里唐嫂笑着说：“孙娘娘，你的话可真灵验，刚出口就兑现了！”“灵啥哩？这都是大菊的妹妹----巧了。”

    大伙正闲聊着，大菊又走回屋里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孙娘娘，你识字，帮俺看看，谁给俺寄的信呢？”孙娘娘拿过信来一看，信封抬头写着：“山东省古城惠民街颜家巷”，中间写着：“关颜氏收”后面还有个小括号，里面写着“颜大菊”。落款：内详。“这是哪里寄来的？”“看看戳子就知道了，错不了！”孙娘娘指点着说。大菊一脸迷惑地打开了信。她不认字，孙娘娘接过来帮她读。满屋里的人都屏住气听。

    “大菊姐，你好：我是新四军二旅一营的张新，你还记得我么？民国三十四年底打古城时，我们班住在琉璃厂村你家。”“噢，是张新兄弟？记得，记得！”大菊兴奋地一下跳起来打断孙娘娘的话，眼睛瞪得大大的：“那些都是年轻俊后生啊，衣服虽然破旧些，可个个干净利落。一进门就帮俺家干这干那，挑水劈材扫院子。特别是这张新，识文断字，说话柔和，从不粗声粗气。一口一个大姐大姐地喊着，让俺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俺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后生！”望着大菊的神色，惠民街的李嫂插话：“这么好的后生，你动心了吧？”“谁不说----哎，李嫂，你可不能给俺下套！”大家哈哈又笑了。“难道他们比你们家关老大还好？”“说实话，论品性，他们就是比我们家的老关好。俺家漏雨的屋顶，我说了快八百六十遍了，老关就是不动，可人家一来，立马给修好了。人家凭什么呀？”“大菊，你信还读不读？”“读，读！”

    正说话，门通的一下给推开了。一个男人气哼哼地闯了进来。“关老二----关怀义，谁得罪你了？敢踢俺家的门！”大菊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从孙娘娘手里拿过信，悄悄掖到怀里。“谁得罪俺？‘十二拿’！国民党十二军那帮王八羔子和红枪会那伙熊东西抢东西，西关人都管他们叫‘十二拿’，什么都拿！整个西关，家家的门、床板、箱柜、被褥都抢光了。还说是为了防共匪，保护老百姓的家产和性命。放他娘的屁！杜家巷的杜老三，看他们作恶不入眼，骂了他们几句，被一枪托打得昏死过去。神桥西头狗剩家缺吃的，孩子饿病了躺床上，没钱看病，只能点个苘杆驱驱邪。‘十二拿’进屋就拆门掀床板，把孩子拽地上，还打伤了狗剩的爹。简直不是人！我回来就是给大伙说一声，都回家防备防备吧！”

    大伙一听，轰的一声站了起来，着急忙乱地往外走。大菊跟着说了句：“大伙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