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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农

李国祥每晚从建筑工地回来,就要到老乡马老四店里坐一会。四哥的扯面馆开在米市大街东堂子胡同,这里是在北京打工南阳老乡们的聚会地,大家劳累一天后,来这里喝点小酒,吃碗扯面,一边谈些北京的见闻趣事。
老板马老四是南阳淅川人,五十多岁,祖辈务农,闲时在丹江逮些鱼虾到集市换钱,另外还会厨子手艺,附近村里红白喜事都请他去做菜。后来南水北凋工程开工,第一步先移民,老四整村迁到南阳市卧龙区境内。这里是平原,土地也较肥沃,只是太少,人均不到二亩。又增加外来人口,耕地越见窄狭 ,农民即使把庄稼种得再好,粮食产量提高到极限,该能见多少粮食?留下口粮,把剩下的全部卖尽也没多少收入,怎支付得起孩子入上学、婚丧嫁聚等各项费用?只有靠出外打工挣点钱。年轻人打工是自然而然的事,近几年岁数偏大的男人也出外谋生,这样既可减轻家庭压力,也能挣回点小钱。

马老四的移民村与当地大李庄村相邻,都在白河边上。大李庄的年轻人狗蛋爱好逮鱼捉鳖,老四逮鱼有经验,俩人对上了劲,成了好朋友。后来狗蛋到北京当建筑工人,春节回家找马老四喝酒,劝四哥:“别再整这几亩地了,你既有这手艺,不如跟我到京城开饭馆,肯定能发点小财”。
于是老四便把地课出去,带着女人来到了北京。果然应了狗蛋的话,生意不错。老四手艺好,扯面做得筋道,不宰客,南阳同乡们便成了这里的常客。老四爱听戏,经常放些曲子豫剧,许昌、周口、驻马店等地的中原人也被吸引到这里来。后来,邻省安徽、山西、湖北人也来了,他们都是在北京打工做些小本生意的人。
马老四生意兴隆,觉得人手不够,就把小儿子秋娃也叫来了。他一直对儿子不放心,听人说在深圳打工胡毬混,爱找妮们,攒不住一分钱。果然这娃有点流里流气,染着黄头发,脖子上带着独山玉坠,年纪不到二十岁,倒像个走南闯北的老江湖。问他在外干啥,没一句实话,只说:毬,混碗饭吃呗。生意好,儿子也有了管教,北京是文化古城,人们素质高,也能学点能处。马老四心中高兴,晚上请老乡们喝酒,其他席位也都客满,老四跑来跑去招呼,大家心情舒畅,忘掉了平时遇到的冷眼与屈辱,只感到能在北京打工是多么自豪,值得吹嘘一辈子。

酒场结束了,大家都喝得晕晕呼呼。恰在这时,不远处的车站传来了钟声,这钟声洪亮、亲切、美妙,响彻夜空。大家立刻安静下来,屏住气聆听。悠扬旳钟声把外乡人的心带回了家乡,带到了童年,想到五更时分学校的预备钟,孩子们唱着我爱北京天门,谁能想到长大成人能到北京工作,而且在天安门附近喝酒。钟声间隔很长,敲了十一下才结束,但那余韵依然在夜空中萦绕。大家觉得像喝着香醇的二锅头酒,美、顺、得劲!
狗蛋大名叫李国祥,自小生性调皮捣蛋,虽聪明,但不是上学的料,初中毕业就辍学,跟着马老四逮鱼贩鱼。后来觉得不是个正经事,年轻人应当外出闯荡干番事业,于是跑到北京当建筑工,收入还不错,一干就是七八年。原来搞建筑的大多都是河南和四川人。李国祥聪明能干有眼窍,不甘心整天搅拌混凝土,得空就跟老乡学手艺,很快学会了砌墙、现浇、扎钢筋这些技术活,并且手下还管着三五个小工。渐渐的,他觉得自己变了,现代化大城市的熏陶使他不知不觉换了个人,这种感觉是从接触到家乡来人中体会到的。当听到他们用土话谈庄稼收成和乡村发生的种种事情时倍感亲切;但听到他们毫无顾忌大腔大调满嘴脏字说话,又觉得很不舒服。领着老乡逛街,他们像是到农贸市买猪娃一样随便笑骂并随地吐痰,使他觉得怪没面子难为情。但一回想,也就原谅了同乡们,自己刚来时不也是这样吗?时间长慢慢就会变好的。这时他才忽然明白和贫穷落后的家乡人有了明显的距离,自己已经不是原来的狗蛋,现在己是半个北京人李国祥。

他记得一个趣事,过后还直想笶。一天大清早经过王府井大街,一个满脸是毛的老外瞅着他面带笑容咕噜一句:狗蛋猫呢。他吃了一惊,但不知咋回应好。晩上他到面馆和秋娃说:“奇怪了,见个老外直呼我小名。”秋娃问:“他咋说?”国祥说:“狗蛋猫啥。”秋娃说人家说的是英语,意思是早上好,大家都笑了。国祥很高兴,原来历史上八国联军侵略我们的洋鬼子和我们一样,也是人,也没啥了不起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认知空间突然扩展,和国际接上了轨,并且有了外国朋友。 建筑业是个艰苦辛劳的工作,爬高上低风刮日晒,但李国祥很热爱。他得意地想:别看这楼再高再大,从挖地基打地桩,到浇灌封顶,那一道工序也少不了我李国祥。他喜欢从高处俯瞰整个城市,如苍海起伏的市区多么壮观,一条条纵横的大道把市区分割成小块,一般房屋显得很矮,高楼群却像波浪洪峰骤然腾起,巨大的建筑物如蒙着一层纱,越显恢宏。如家乡的独山,即是晴天碧空,远远望去也似有层雾霭笼罩着。每项工程都须经过数月或累年的辛苦劳作,这幢楼房完工了,拆卸脚手架, 把标直挺拔的墙壁刷洗得干干净净,再把地板擦得如镜子面般的铮亮,工人们没能住上享受一天,紧接着又去建造另一幢大楼,永无休止。但他们并不遗憾,心中感到北京是我们建的,伟大的首都理所当然也有我们一份。

有一天,李国祥突发异想,想看看自己参与建造的大楼是做什么用的,是啥人在住。他在大楼前不锈钢栅栏外朝里张望,也没看清牌子,只见两个军人持抢把守,眼向前方,目不顾盼。他惊叹了一声,这肯定是重要机关,里边往的是大官,人家有重要的事要办,在为老百姓操心,说不定哪项决策还关乎着老家人们的切身利益呢,咱不能打扰人家。他正准备离开,倒是两个保安毫无善意防贼般地打量着他,他心里有些不快.便忍不住用家乡话小声骂了句:咋了,这楼还是老子们盖的,不兴看看?!
这天,李国祥下班后一如既来到马老四扯面馆,一进店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四哥神色颓丧,好像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一问果然有不好的信息,原来老四听到风声,北京要清理所有杂七杂八的外地人。
李国祥说:“不会吧,我只听说加强城市管理,消除背街小巷火灾隐患。”
四哥揺了摇头,露出农民特有的狡黠说:“这都是借口找茬要撵外地人。”

这时老乡们陆续来了不少,各自都带来很多版本的信息,但主题都一样,要清理低端人口。
有人问:“啥叫低端人口?不就是咱们这号货嘛。”
有人带着自我作贱的口气接腔。有个岁数大的人做着很世故的样子说:“过去那些年人家吃国家商品粮的是高端阶层,咱们打坷垃种地的就是低端人口,私下做生意的叫偷机倒把分子,地富反坏右叫黑五类。”
外省有人也不断有人来打探消息。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我们又没干违法事凭啥要撵我们?”
“下苦力的人走了,脏活累活小生意谁去做?”
“走就走,让他再不得吃咱们的糊辣汤烤红薯!”
“我们干活吃饭也没招谁惹谁呀。”
秋娃带着见多识广的神气解释:“问题不在这,大人物们考虑的是国际形象,你们这些农村来的不三不四的人,住的如狗窝,街上溜达也不注意仪表,丢人显眼,让外国人咋看?”
这席话使大家哑口无言,看来离开北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时隔两天,传闻变成了现实,文件下来了,城管人员开始行动,挨巷逐户清査,凡简陋有碍观赡的各类门店摊位都在取缔之列,外来闲散人员也是不安定因素,必须遣返。有些巷道还发生了执法人员强力驱赶事件。
马老四沒敢违犯规定,接到通知就开始打折转让饭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家乡是南水北调的源头,丹江水甘甜纯净,自己一直引为自豪。为了让北京人吃上我们家乡的水,毫无怨言地迁徒他处,人工运河隔断无数条道路,占去大面积土地。为了保持优良水质,运河两岸种植大片防护林带,周边扯着铁丝网,当地农民不得近前,更不准钓鱼捞虾,只有上级官员们才充许到堤上游览观光。而北京人不但不承情还驱赶我们!
李国祥这几天不断跑来安慰老朋友,但又爱莫能助,觉得对不起朋友,后悔不该让四哥来。他比四哥更想不开,自己的首都却不准自己的百姓来谋生,儿不嫌娘丑而娘却嫌弃儿子。

北京十月天,己是很凉了,李国祥一大早就赶来为老朋友送行,两人心境都像北京的雾霾,阴冷灰暗,也没有啥好说的,叫走咱就走。
送走四哥,没敢耽误就赶往工地。他坐上吊车的篮兜升到楼架顶端,工人们都已在自己的岗位紧张地操作,他赶紧找到自己的位置。
升降机的长臂在空中划了个很大的弧形,把混凝土、钢筋吊运上来送到预定地点由国祥接收。这本来是极为熟练的活,但今天却心不在焉,几次错过最佳的抓卸机会,他还在为四哥被驱赶的事愤愤不平。
高空凛冽北风呼呼地吹,他想:四哥此刻或在街头等车,好端端的怎么就被撵走。听老年人说:旧社会兵荒马乱跑刀客、跑老日,民国十八年年成,三十一年年成大批人外逃,下湖北,走陕西,那里的人厚道,乐意收留,也没有撵走他们呀。特别是湖北省,先辈多数都是河南人,怎么现在人们向往的首都却不能包容外乡人,不管干什么,不都是个人吗?怎么还分高端低端?
这时,带着哨声的风越刮越大,天也越觉寒冷,脚手架也在悠悠晃动,上边巨大的横幅标语一端被刮扯了,在空中哗啦啦飘舞,他喜欢上边写的油漆大字:公平公正等字样,还有撸起袖子加油干的口号。平日里。随着楼房框架每上升一层,他就把横幅标语移上一层,很小心认真地再订一遍,并且悬挂得周正舒展醒目,生怕出现一点褶皱。现在他已无心管这事,任它在风中如红色巨蛇般的狂舞。

他想排解心中纠结,倚着脚手架吸根烟,但怎么也点不着,他把烟揉碎向下抛去,立刻,狂风打了个旋把碎屑吹的无影无踪。朝下看去,寒风中的城区有些昏暗,古建筑和现代楼房杂乱不协调的混在一起。巍峨壮丽金壁辉煌的故宫有无数观光的人,如蜂群般纷乱熙攘。故宫后边是景山,再往西北看是北海的白塔,更远处可看到颐和园的万寿山。南边可看到大前门正阳门,广场上紀念堂凭吊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朝里边这宫殿和大片苑林都是皇帝住的地方。他感慨起来:有史以来不管怎样改朝换代,社会总分上中下阶层,已固化,平等是美梦。
一股更强的冷风吹过脸面,他的心如灰濛濛天空一样寒冷。
2020年8月31于南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