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绍山
★背影
已近花甲的年纪,本是人生最有定力的阶段,而我却经常被一种魂不守舍的情绪左右着,每当这种状况难以抑制时,我的排遣方式就是敲打键盘。节奏是随心所欲的,似乎这时缓时急的敲击声,能让飘曳的灵魂回归本体。在无意识的敲打中,出现概率最高的一定是“背影”两个字,随后在漠不经心中对其搜索和浏览。而当屏幕上出现了与英姐妙曼的背影相似的画面时,我会突然间专注起来,先是根据相似度确定取舍,随后心怀敬重的下载保存。
这是我38年前的结下的一个心结。1982年,我虽然不满20岁,但是单位里少男少女出双入对的亲昵情形,还是深深刺激了我脆弱的神经,因自幼致残的右下肢而积淀了十几年的自卑感,在隐约感觉到将被爱情遗忘的时刻爆发了,俨然自己已经失去了未来。无论是对待刚刚开始的专业技术学习,还是在读的文学函授都提不起一丝的兴趣。
自暴自弃的情绪虽然带有隐蔽性,但未能逃过英姐的目光。英姐曾经有过学医经历,她笑称对精神颓废的人能慧眼识病。或许是受过医学教育的缘故,英姐有着一颗天使般的心,为了帮助我克服自卑心理,规范我的学习态度,英姐顶着世俗的压力,亲自督促甚者陪伴我的函授学习。那时候宿舍里只悬挂着一盏40瓦白炽灯泡,四张单人床依墙角分布,为了既能坐床又能有效分享光亮,看书时必须背对着灯泡,所以我回头看到的总是一个苗条纤细的背影。英姐长时间保持的坐姿如雕塑一般,久而久之,她的背影身形逐渐融入了我的记忆而永远挥之不去。后来,英姐成了我的初恋,却未能终成正果,但她像大多数人心中的初恋一样完美圣洁,只是在世俗的眼睛里,失败的初恋不但不能成为爱情的象征,反而成了洪水猛兽,禁锢着两个人之间的交往。
我也曾试图相信,再美好的记忆也会败给时间和距离,会在长久的时间里变得淡漠,会在遥远的距离中逐渐消失。而当自己即将步入花甲之年时,我顿时感悟到,那些刻在心头的东西,是不会随着时间和距离而消失的,时间只会让浅的记忆越来越浅,而深的记忆会越来越深。
我出生在 1963年,不满10个月岁时,因染病脊髓灰质炎,右下肢落下终生残疾,腿和脚都出现了严重的畸形,注定了一生命运的多舛和艰辛。嘲讽和讥笑像驱不走赶不去的阴霾,充斥在我成长的每个瞬间,自卑和自强像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并蒂瓜果竞相生长,谁也不肯示弱一点。
1980年的夏天,我结束了毫无建树的10年寒窗苦读,彻底放下了挎在肩头10载的书包,虽然心中充满了不甘,还是无奈的回到了燕山深坳中那个小小的村落。父母动用了所能利用的社会资源,将我介绍到离家20多里的一家集体企业做了工人。企业的所在地叫做党峪,是专门为手拉葫芦行业提供配套的轴承厂,它象征着那个脚步蹒跚、眼睛惶恐的我真正走向了只为强者喝彩的社会。
刚刚接触到的社会,有冰冷也有温暖。工厂虽然只是集体性质的镇办企业,但厂长相当开明,力推岗前培训、考核择优上岗、用人任人唯贤。凭借上学时的文化功底,我在50多名新工人文化考核中名列前三名。并且我的作文还被厂长拿到大会小会亲自宣读,一时间我竟成了工厂里的文化名人,并且被直接安排到工厂核心部门从事计量工作。
恋爱一直是残疾人心头的痛点,毕竟身体的残缺是绝大多数姑娘难以接受的,尤其是姑娘的父母。20岁,青春萌动的年纪。在一个300多人且未婚男女占绝对主力的企业,夜幕之下厂区的每一个角落里都会有热恋男女卿卿我我的身影,不断触动着我敏感的神经,被爱情遗忘的感觉愈发强烈,独自扎在宿舍自学的我愈发心不在焉,就连上班的计量工作也是漏洞不断,我清醒的意识到,我的自强之心此时败给了自卑,生活的轨迹出现了严重的偏离。此时,英姐闯进了我的生活。
英姐来自毗邻县域的西南边陲乡村,进厂前曾立志成为一名乡村医生的,并且经过了前期培训,但在实习中暴露的无法克制的晕血现象,只好无奈放弃,但短暂的学医经历让她首先具备了医生特有的天使般善良的心。她的父亲作为天津某物资部门常驻党峪代表,负责采购砂石建筑材料,所以英姐才有了与我成为同事的机会。英姐属牛长我两岁,无论当面闲聊还是后来书信来往我都一直称她英姐,可惜一生没有机会改变。
英姐敲开我30号宿舍门的那一刻,我感到了自己的慌乱,她是第一个晚上时间进入宿舍的异性同事。集体小厂的单人宿舍配置简单,工厂提供给职工的只有一张单人床,因为我有太多函授资料需要保管,从家里带来的一只深红色木箱明显优于他人。
随意散乱在床铺上的函授资料出卖了我自学的敷衍态度,英姐略带抱怨的口气说:“多好的基础,多好的开端,为啥就开始不专心了?一个人肢体残缺并不可怕,关键看你的灵魂能不能健康行走。我从小就崇拜有文化的人,从今天开始,我和你一起学,我争取自己也要成为文化人。” 从那一天起,英姐成为了我的“同学”,成为了义务督导,她坐在我的床头,我坐在同伴的床头,每天课程准时开始,按时结束,英姐每天像天使飘然而至,两小时后悄然而去。
我感觉到了自己的神安气定,像一个迷失了自我的人重新找到了前行的轨迹,近40年过去了,回首自己还算顺畅的人生,我一直感恩于英姐,她在我人生紧要处,帮我校准了定位,播种了希望,引领了人生,让我受益终身。
1982年7月7日晚上,那是我一生最勇敢的日子,那天我壮着胆子第一次让背影的雕塑转身。英姐疑惑的眼神让我越发紧张,结结巴巴的说:“英姐,我有个请求,害怕说出来,你不但不答应,我还会失去了一个姐”。
英姐似乎猜到了我要说什么,疑惑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晶莹,这是我一生看到的最火辣的目光,似乎要将我融化了一般。她鼓励我说:“说下去,我愿意听!”
“能不能就这样一辈子陪我读书啊?”我终于了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最大的愿望。
英姐当时的表态是我一生难以忘怀的,更是我一生中罕有的温暖瞬间。她说:“这也是我的愿望啊!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一个有文化素养的人朝夕相伴。”
接下来英姐笑着说出的话让我日后流出了无数的眼泪:“能和身边的人处对象有个好处啊,我虽然学没少上,可基础太差,想起处对象需要写情书就紧张,我写不来的,这下好了,完全可以少了这个环节,让我没了后顾之忧”。
英姐很快从陶醉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你年龄还小,学技术、学文学都要永远坚持,只有具备了依靠头脑和双手生活的本领,既可以减轻对腿的负担和压力,才有能力宠我养家。”
听了英姐的话,我感到人生瞬间的成熟 ,未来养家不但要有责任,而与责任同等重要的是创造财富的个人能力,而与健全人比起来,残疾人需要付出数倍于常人的努力,需要掌握更多技术含量和文化含量的本能,才会在弱肉强食的恶劣环境下生存下去。
与英姐共同拥有爱情的日子,给了我无穷的能量和思维,在英姐的帮助下,我将文学函授和计量技术列出课程表,将8小时以外的时间利用的更加充分、合理、有效,英姐仍然每天雕塑一样陪伴着我的学习。几十年以后,在与英姐共同总结恋爱失败的因素时,她说我那时学习太投入,缺乏恋爱应有的气氛,亲昵不足理智有余,加之她缺乏主动感的个性,她说当时虽然敬佩的成分不断提升,但缺乏安全的失落感却下降。
当我依然沉醉在爱情与学习所营造的双重快乐时,意料之内的最坏局面还是出现了,英姐的父亲责令她即刻退厂。英姐无奈屈从了,但她做出了这样的解释和承诺:“我有个独断的父亲,说话做事从不顾及子女的感受,历来就是压倒一切的气势,在父亲面前我就从来没敢争取过什么,这一次,我眼前还得听他的安排,但我们约定一下,为了自己的人生大事,一年之后我一定自己做次主。”
英姐走了,她说车站分手犹如撕心裂肺的感觉,在一生中是绝无仅有的,伴随她的是一路是一路的泪水。我再次被淹没在人们的嘲笑之中,但英姐适时的来信不仅鼓舞着我,同时平息着大家种种的议论和猜测。
英姐在每一封信的结尾处都会写有这么一句话:已经是11点45分了,有时间再谈吧!我清楚以英姐的水平,写出一封千言书信是何等困难,起码要用两到三个凌晨前的不眠来完成的,字里行间的错别字及词句的不恰当使用,都会让我在反复阅读中数次落泪,脑海中浮现的是她吃力却认真书写着每一个汉字样子,她靠这种认真的态度诠释着什么是爱情,什么是爱情的责任。
英姐退厂两个月以后,我也请长假去保定开始了为期10个月的腿部矫正治疗,我们的书信来往于英姐的工厂和保定之间,帮我解除着病痛和思乡之苦。但由于当地治疗团队的纷争,所有患者都经历了几次转院,英姐的多封来信都被退回了本人或丢失了。在那个仅靠书信来表达爱意的时代,一封书信的遗失足以毁掉一桩本该美好的姻缘。特别是我和英姐的婚事受到了她父亲最初的反对,心中的担忧常常困扰着自己,英姐书信的丢失明显摧毁了我的希望。
腿部手术的效果并不明显,当我重回工作岗位时,决定忘却这段自认为无望的恋爱,让生活重新开始。
妻子也同样来自外县,同为企业常驻人员,所以妻子和英姐曾是一对最好的闺蜜。有人说上帝对我残忍,一生伴有挥之不去的病残之躯;也有人说,我是命运的宠儿,遇到了两个同等善良、同样善解人意的女人。正当我与妻子的关系迅速发展之时,英姐离别一年之后,与我兑现曾经的诺言。
我像一个闯了大祸的孩子不知所措,我深知再次恋爱没有正式告知英姐,对于她对于任何人都是一个难以迈过的门槛。英姐的高风亮节超乎着我的想象,她在轴承厂那个熟悉的30号宿舍像姐姐一样捋顺着三人之间的交集,最后大度的选择了为闺蜜祝福,选择了自己退出。三天之后她向轴承厂告别。向党峪告别。
汽车开动的那一刻,英姐不知因为什么小事与其他乘客开始了争吵,那可能是她一种最简单的发泄方式,我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感觉再也没有放下来。我向着汽车远去的方向,向着英姐的背影一躬到地。
作者简介:
董绍山,男,河北省遵化市人。2015年唐山劳动日报社文明旅游征文获一等奖;2015年河北省首届残疾人诗文大赛获三等奖;2016年唐山市委宣传部纪念抗震40周年获三等奖;中华嫘祖母亲节全国征文散文类第七届,第八届分别获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