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晨亮
★痴守五十年的一段情
曾经,从上海到悉尼,辗转纽约,客居渥太华,再扎根英国……漂泊了五十载,我仍然无法忘记记忆里的那个乡村姑娘——小芳。
◎心中埋藏的愿望
三年前,和妻子艾丽离婚后,我独自守着家中的小农场,窗外是参天的古木,园中绿草茵茵,可惜,阳光再好,也照不进我的孤寂灵魂。
金发碧眼的妻子走了,女儿也像是翅膀变硬的鸟儿,音讯渐稀。
唯独心里埋藏了五十年的愿望,不曾被岁月湮灭,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
我拨通越洋电话,托老同学寻找小芳的下落。
“老哥,不是我不肯帮你,人海茫茫啊。再说,你的小芳在不在人世都要打个大大的问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这么大岁数了,经不起折腾了。”同学久经寻找,已然失去了耐心。
我又将电话打到成都,找到旧同事,请他再帮帮忙。同事丝毫不加掩饰,有气无力地说:“我再试试看吧。”
几个月后,我回到国内,在上海安顿下来,走亲访友、看望同学,他们都惊异于我这个资本主义农场主居然还肯回国。
“落叶总是要归根的。”觥筹交错中,我一边感慨,一边羡慕他们的儿孙满堂。
心直口快的学弟冯四见我形单影只,拍着胸脯要给我当媒人:“我有个表妹在大学当教授,长相不说,论气质、学识,和你真是绝配……”
我急忙打断他的话,顺便央求在座的朋友帮忙寻找我的小芳。
大家伙儿一时都莫名其妙,我也不好讲透,只称是曾经的一个老朋友,当年借了她的钱和粮票,一直没有归还,心中亏欠得很。
◎小山村里的故人
过了几天,热心肠的冯四打来电话,说有个远房亲戚的侄儿在我提及的当年那个红旗公社辖区的市政府上班,请他帮忙查找,估计问题不大。
一个黄昏,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冯四打来的,他故意卖个关子:“你为啥不亲自去找,现在交通那么方便。”我不便和盘托出,只想请他那打政府工的亲戚快点查找小芳的下落。
“不会是一段未了情吧,哈哈......”冯四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只好承认,小芳救过我的命,这些年我好几次回国去乡下打听,结果一无所获。人老念情,总想着要找到她才好。
冯四大笑:“比救命更难忘的是恋情吧,不然,时隔五十年,还能念念不忘?行了,这事儿我哪能坐视不管!人我帮你找到了,你还不快点登门去见。”
冯四的亲戚虽说是个小年轻,却是个热心人,被这归国老翁寻人的故事一激,连夜赶到办公室,翻开电话本一个个打过去。几经查询,得知红旗公社的名字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红原乡,乡里有10多个村,顺藤摸瓜,最后真找到了小芳生活的那个贫困偏远的村——高山村。因为村里没几部电话,一时没法儿再往下查。
一夜未眠,我不敢独自开车,就请冯四当我的司机。我俩搭最快的一班机飞到成都,借了辆车,风驰电掣地向红原乡开去。
赶到高山村,天已经快黑了。我们挨家挨户地打听,终于找到一个老村长,他想了半天才忆起,是有这么个叫小芳的老太太,但一早搬进城和儿子一起住去了。老村长还记得五十年前,有个从大上海来的冒失家伙,差点把命都搞没了……万幸,他手里有老太儿子的电话。
我记下电话号码,又和冯四掉转头奔向县城。
一路上,冯四软硬兼施,逼我说出了隐藏在心中五十年的一段往事。
◎逃亡路上的爱情
60年代末,社会有些乱。那时我家在上海,自己在成都一所大学读书。有个邻居扒火车跑到四川串联,与家里失去联系,邻居的家人就央求我帮忙去找。我循着线索找到一个偏僻的小乡村,被蹲守在村口的巡逻队抓住了,一查问,得知我是从大上海来的,当晚就被关进了黑屋子。
第二天一早,还在睡梦中的我被一男一女扭着去见队长,要请队长处置我这个送上门的“肇事者”。直到那会儿,我才知道从上海来的哥们与队长的老婆勾搭,被活活斗死,扔进了岷江。那些年月,斗死一个人司空见惯,没有人追究,也没有人纠缠,人命犹如蝼蚁,遇上大象的脚掌,被睬在脚下,眨眼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押送路上,那女孩不时偷偷看我——她不过十六七岁模样,扎着一根黑亮的大辫子,一双眸子点漆般明亮。等那背着红缨枪的男人去蹲厕所的功夫,女孩急忙解开我的绳索,催促我:“快点跑,跑慢了小心命没了!”我这个书呆子一时愣在原地,不知道要往哪儿跑。女孩急得涨红了脸,索性一把抓住我就往山沟里钻。
女孩始终冲在我前头,沿着玉米地一路小跑,终于跑到安全地带,我俩累得差点断了气。黄昏的光亮下,她的脸红扑扑、汗津津的,楚楚动人。我这才想起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迟疑了一下,说:“我叫小芳。”
我们继续走,过了河,在小芳的亲戚家躲了两天,然后又搭车赶到成都。在成都住了一晚,她死活不再跟我走了,说是想家,等风平浪静后再去上海找我。
我哪里肯放她走呢,虎口脱险的余悸中,爱情的火苗不由分说地窜动着。在学校后山的小树林里,我的手像缠树的藤,一点点绕住小芳的身子,两个年轻人像初生的小崽纠缠在一起,末了,小芳忽地蹲下身逃走了。这一逃,再也没有她的音讯,一同消散的,还有那些革命烽烟,那个渺小到无人记得的小山村。
我不知道小芳为什么要救我,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跑掉,只是听到她最后说,千万不能再到她们村去了,好些外地人来了就没出去过。
后来,我在成都读完大学,在工地上找到一个开搅拌机的活儿,开了不到一年,报考了西安的一个研究生班。80年代初,随出国热的推动,我只身一人踏上了澳大利亚的土地……彼时已经30多岁的我,经不住家人催促,就找了个金发姑娘结了婚。
就这样,想回村找小芳的勇气,被岁月的刀,一点点切得支离破碎。
◎苍松翠柏见证的守望
等我和冯四赶到县城,天已黑了。我联系上小芳的儿子,假称是小芳的旧相识,刚从国外回来,约好次日中午见面。
是夜,我独坐灯下,回忆着层层松柏林下,大片枝繁叶茂的玉米地里,小芳拉扯着我歪歪扭扭逃命的情形,她花枝一样挥洒的黑辫子,不断在我眼前跳动。
当年俊俏的小芳如今是什么模样,她过得还好么?明天见到她,我该说些什么?要不要带她去上海或者国外玩?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去花市买到一盆洁白的菊花,紧紧抱在怀里,想着等见面了送给小芳。白代表纯洁,菊代表生生不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多美妙的幻想。
开了20多分钟的车,我们赶到约好的度假山庄。在忐忑不安中,终于等来了小芳,远远地,她由一个年轻男子牵着慢慢走来。
没有期盼中的握手,更没有拥抱,眼前的这位妇人只是好奇地盯着我,一脸茫然。但依然可见当年的俏丽与顽皮。
“小芳!你……还好吗?”我走上前去,激动得语无伦次。
“你是谁呀?大老远来看我。”小芳好半天才开口。
我反复述说当年的故事,她只是一味地摇头,脸上沟壑翻卷,不知所措。甚至连我说出自己的名字,她也无动于衷,更别说有什么热泪滚动的场面了。
尴尬地杵了半晌,陪着老太来的年轻人听完来龙去脉,总算弄明白了,有些难过地对我说:“大叔,你说的那个小芳是我妈的大姐,叫阿翠。”他说,大姨当年可能怕我中途被人抓了招供,就假借了妹妹的名字,彼时,他妈妈还只是个小姑娘。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他大姨回到小山村后,不仅被当成反革命游街,还被剥了衣服当众羞辱,说是偷汉子偷到反革命身上去了,最后陪那个老掉牙的队长睡了几晚,才放了出来。后来,她与一个瘸子结了婚,婚后没多久,因为受不了流言蜚语,离家出走,从此再无音讯……
那盆菊花,我终究是没有送出去。等送走母子俩后,我找到一个山路拐角处,捧着它,将它放在一棵高高的松树下。我想,连绵的山峰和苍翠的松柏,会知道我的心意。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离开了。这一次,冯四无语,我也无语,仿佛一下子就老去了。
五十年一晃而过。是在上海定居,还是回英国在农场里孤独终老?我禁不住老泪纵横。情爱于我,不是花,却像花那样枯萎凋零;人生于我,不是云,却像云那样到处飘泊;命运于我,不是风,却像风那样流离四散。我唯一能够庆幸的,是在这段五十年守望的往事里,有爱、有情、有恩、有义。
但是,如果当初克制自己的冲动,就不会给小芳的人生造成如比大的伤害。原来,上帝不让偷吃禁果,那是因为对亚当夏娃的爱:爱情不切实际滋生,就是苦难的开始。
作者简介:
李晨亮,乐山市作协会员,曾任教师,报社编辑。在报纸发表散文作品400余篇以上,作品多次获国家级、省级、市级奖励等。其中,《邮逢知己》获光明日报社举办的“我心中的邮政”征文一等奖,《节水“三部曲”》获河北省大型节水系列征文二等奖,《牵着父亲走》获2016年度四川省报刊副刊稿件评选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