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笑的母亲

 

娘家很穷的母亲，嫁给了更穷的男人。我们的父亲、母亲生育了一女三男。我是老大，妹妹第二、还有三弟和幺弟。四兄妹相继在60年代中期至70年代初出生。那时的国家很穷，我们的家更穷，一家人挤在两间风雨飘摇的瓦房里，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但母亲在我们兄妹面前总是一张笑脸。

有一天，生产队几个妇女劳动之余，邀邀约约到村上文八字那里去算命，那文八字一会说这个娃儿将来可学木匠手艺，那个妹崽将来嫁了人户不愁吃穿，说得几个妇女开怀大笑。当母亲报了我的生辰八字，那瞎子掐指一算，居然说这个娃儿将来要当官，整得几个妇女脸上瞬间没了笑容，往回走的时候把母亲一个人甩在后边。母亲也不生气，居然有些骄傲地笑了。

母亲得了一种病，叫心脏病。生产队照顾她，让她到公猪房喂猪。母亲忙个不停，却让我看小人书。有一天，一个妇女看见了，对母亲说，你这娃儿可以帮你做点事了，光看书有啥用？母亲却笑着说，细娃从小就是要养成读书的习惯，将来才有文化，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那妇女讨了个没趣，气乎乎转身走了。

父亲在生产队当犁牛匠，有时会捉到鱼养在水缸里。我愉愉把母亲打鞋底的针、线做成钓鱼的站在水缸边钓鱼，却被母亲发现了。我以为她要打我，结果没有，反倒砍了一根细长的斑竹，给我做成钓鱼杆，要我到屋当门田里去钓鱼，还十分神秘地说，水缸里的鱼是长了眼睛的好钓，水田里有没长眼睛的鱼，钓起来才算本事。我好奇地在田边站了一天，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终于钓到一条鱼，结果还是有眼请。母亲却笑着说，正因为那鱼长了眼睛，你只有坚持才会把它钓上来。做事就是要这样。

我们兄妹四人盼望父亲赶场的日子，因为有时会买糖回来给我们吃。但大多数时候，父亲说卖糖的人死了。弟妹们相信，我不信。有一次父亲又要去赶场，我不吃糖改买小人书。结果，晚上父亲回来后，又说卖书的人死了。母亲却把父亲好一阵埋怨。她说，我少吃两回药不会死，应该把钱节约出来给儿子买书。接着，又笑着安慰我，说，你父亲自私，我已批评他了，就莫怪他了。

七岁那年，我读小学一年级，期未考了个双百分，母亲为了奖励我，要带我去赶遂宁县，到麦村面馆吃炖鸡面。那天上午，母亲带着我去到西门上，把平时好不容易凑齐的10个鸡蛋摆出来卖，一个戴红袖笼笼的市管会的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要没收鸡蛋。母亲情急之下就笑嘻嘻地说县上的副县长某某是堂姐夫，那人将信将疑就走了。母亲卖了鸡蛋把那几张票子用手帕包了又包，揣进裤包里，就领着我到街市花园麦村面馆。她找了个位置让我坐下，自己买了面牌子就去窗口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炖鸡面过来，发觉没拿筷子又转身到窗口去拿。一股面香扑鼻而来，我不禁吞着清口水盯着那碗面，突然一个和我一般大“赶盘子”（乞丐）的女孩伸出脏兮兮的双手就抓面吃，气得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母亲转来见状，把扬在半空中的筷子放了下来。叹了口气，又怜爱地笑着说，慢点吃，阿姨不会打你。结果，半斤白米干饭，一碗白开水成了我们母子二人的午餐。

有天半夜，我还在睡梦中，突然屁股上挨了一巴掌，父亲喊着我的小名说你妈死了。我翻身起床，走到母亲的房间，看见妈妈已长久地睡着了。挨着妈妈睡的九岁的妹妹也被摇醒。我们便哇哇大哭起来。这时五岁的幺弟却睡眼惺松的说，死了还好些，妈妈每天都吃好的！三弟却说那不是好的，是药，父亲也说，你妈这下天天有好的吃了。不一会，隔壁婆婆、幺爹、孃孃过来了，院子里的乡亲赶来了，帮忙料理后事。这时，父亲要我到外婆家去报信。婆婆说，去一个人陪一下嘛。父亲却说，都半大的人了，一个人去得。

早上五点多钟，天刚麻麻亮，我一个人翻出越岭，过沟趟河，走了十多里乡路，终于去到外婆家。当时，外公、外婆及舅舅、舅娘正吃早饭，见了我很是吃惊，几乎同时问我这么早来干啥？我一下子伤心地哭着说，我妈死了，我爸喊我来报信。外婆慌忙走到门槛，看见我十冬腊月的天，打着一双冻得通红的小脚板，一把将我抱进怀里，一个劲地埋怨，哪有这么狠心的爹啊！当时我11岁。

母亲埋在生产队一个叫圆坡儿的地方，头七天每天傍晚，我会去给母亲烧谷草，我希望那谷草燃得亮一些，母亲才会走在阴间的路上不摔跤，才不会被恶狗咬；我又希望那谷草燃得不亮，母亲看不见路就会回家来。当天晚上，母亲就真的回来了，我笑着扑向母亲，母亲冲我笑了笑，突然又不见。我从梦中醒来，泪水悄悄地流着直到天亮。

母亲死的时候才36岁，到如今已40多年了，但母亲的笑容从来不曾在我心中模糊过，依然十分清晰。

 

作者简介：

杨斐，男，汉族，四川遂宁人，1965年5月1日生。大学法律本科毕业，中共党员。先后从事教师，记者，乡团委书记，副乡长，人民警察，建筑工程项目经理，企业党支部副书记，工会主席等工作。学生时代开始做玫瑰色的作家梦，笔耕不辍。1986年写的影评《地雷战的艺术魅力》，荣获四川省首届青少年星星影评征文二等奖，遂宁市一等奖。66首儿歌及3篇民间传说入选《遂宁民间文学集成卷》。入选《遂宁名人》、《中华名人名录》。在《四川日报》、《四川农民报》、《西南商报》、《海霞报》、《遂宁日报》、《民生报》、《蜀本》、《石海》、《川中文学》、《文化遂宁》、《湖南文学》等报刊杂志发表作品80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走向春天》，长篇报告文学《他用双手铸造辉煌》、《石山有梦》、《打鼓声声隆》、《圆梦石山田野上》、《红旗飘扬马家桥》等报告文学多篇。发表小说《村里有个苏驼子》、《父亲》、《莽娃》、《河边那棵柳》、《王六子回乡》、《眼睛》以及传奇故事《神奇传说樊哙山》等近10篇，其中，《圆梦石山田野上》荣获遂宁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征文报告文学二等奖。积极响应四川省作家协会2020年度文学扶贫“万千百十"活动重点作品扶持征集活动，已完成20余万字长篇小说《村梦》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