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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晓燕
★为你，千千万万遍
“你就没有一次不让人失望！！”燕子一边说一边恶狠狠的将手里的梳子戳进头发，好像骑士将刺刀插进恶龙的脊背。杆子正坐在马桶上大便，耳听得情绪不对，赶紧点停了看得正欢的抖音。眉毛一拧，用力拉了下大便，说道：
“你想要什么？你说，给你买。”看到他龇牙咧嘴的样子，燕子非常厌恶的白了他一眼，手上加了把劲，梳在手里的头发掉满了梳子。她气呼呼的把梳子上的头发扯下来，团成球，伸手拉开半闭的门，像扔掉一块烂白菜帮子一样，将头发球扔进洗手间的垃圾桶里，出门时，顺手把原本半开的门用力一拉，玻璃门顺着惯性滑到墙上，“砰”的一声关上了。读懂了燕子沉默的愤怒，杆子软言打趣道：
“俺娘来，这么大脾气。你说你喜欢什么，给你买还不行么？”
“我要是喜欢什么还用得着你给我买？”燕子气恼地打开水龙头洗了手便离开了梳妆台。
她不想再声讨下去，反正上次、上上次以及不知道多少次，七夕节都是这样寡淡无味的过去了，她习惯了。心里纵有百般不满，日子还得过，更何况，再吵下去，上班就迟到了。燕子胡乱巴拉了口早饭，把儿子的杯具熊装满温水，收拾了逻辑狗、数独本、幼儿蒙画涂色本，抱起篮球，吆喝着儿子穿衣、穿鞋，亲吻了一岁八个月的闺女，便出门了。杆子也紧着吃完了早饭，快步跟着儿子和燕子下了楼。
在楼道里，儿子吵着要手拉手跑下楼梯，杆子故意沉着脸说：“楼道里跑跑跳跳太危险，不行。”
“为什么危险？”四岁十个月的儿子什么都喜欢问为什么。
“因为容易摔倒啊，磕着腿很疼。”杆子拍拍儿子仰起来的小脸，儿子调皮的笑了笑。
“你别生气了，我给你写首诗还不行么？”杆子拍着儿子的脸，眼睛却瞥向燕子，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她的表情。燕子几天以前就着意提醒他今年七夕节不能敷衍。他还是忘记了，心里很过意不去。
“要来的饭吃着不香。”
“你看看你，说的好像你是个要饭的一样。”杆子悻悻的说。燕子没搭理他，把手里的东西放进电动车车筐里。等儿子自己爬上车后座坐定，便扭着车把先走了。见燕子不搭理他，杆子便去招儿子。
“大臭子，咱爷俩今天得好好伺候妈妈，把妈妈哄高兴了，咱爷俩就好过了。”儿子从身后探出头来看看燕子的脸，又扭头问杆子：“什么是伺候？”
“伺候就是宠，像卡梅利多宠着卡梅拉一样，我们也得宠着妈妈，妈妈就高兴了。”杆子努力想着用儿子知道的形象和语言来解释。
燕子笑了一下，嗔怒道“别胡说八道，你都解释错了。”
“啊，你看看，我这历史老师都教不了中班的小孩了。英语老师解释解释来。”儿子在车后座上哈哈笑起来，燕子也跟着轻轻笑了。说着闹着，三人很快就到了学校，杆子拿着儿子的东西和燕子的包将两人送到燕子的办公室后就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正读着书，手机响了一下，燕子打开微信，置顶的信息便是杆子的，他发来一个word文档。点开，是一首百字令。百字令的底色背景是燕子研究生毕业时的硕士照片，照片里扎着马尾的燕子笑得春风拂面。
百字令·无常情
见
无言
泪涟涟
何续前缘
烈酒配苦烟
鸿雁传信无还
静夜里孤枕难眠
世事易移人心难辨
思或淡情已变心难眷
悲欢离合化作一声长叹
任风吹雨打情比金坚
天涯海角羡双飞燕
心有灵犀一线牵
共度天上人间
白头誓永远
此心唯愿
情未变
无限
恋
看着百字令，燕子的思绪飞到17年前他们都上高二的时候。17年前，也就是2003年，文理分班，燕子来到杆子的班。分到新班级时的慌张与新生入学时的无所适从完全不同。后者是一块石头的话，前者便是一座泰山。举目无亲、惶惶不可终日的燕子落在一个铁腕班主任手里，男生女生多说一句话都要被谈话，跟杆子可能沉默了两年没有说过话。话虽没说过，眼神却是落上过的。因为要看葫芦，自然会看看杆子。
葫芦也是班里的男同学。他们仿佛也没有讲过几句话。但是少男少女的喜欢才不需要语言，只凭着想象就能脑补出一世情缘。葫芦成绩很好，数学尤其好，而燕子的高中完全折在数学上。燕子语文英语傲视群雄，数学却是豆腐渣一样。其实原本她的数学也不差，但是在高二新添的立体几何上遭遇滑铁卢，从此数学成了阿喀琉斯的脚后跟，纵使在冥河里浸泡过、全身刀枪不入，脚后跟也可以让他一剑毙命。数学渣渣自然是羡慕数学大神的，一来二去竟然燕子便把数学大神葫芦种在了心里。
葫芦和杆子是好朋友，像连体婴一样。站在走廊吃面包的燕子经常在饭罢归来的大军中，一眼捉住这对“璧人”，心里扑通扑通的等着他们由远及近，再尾随他们进入教室。当然，扑通扑通的心跳是因为葫芦。后来想想，燕子自己都觉得可笑，懵懵懂懂的初恋产生的如此奇怪，它自己怀胎、孕育、生根、发芽，在她的心里如火如荼的生长，后又莫名其妙地不知所踪直至销声匿迹。后来杆子笑话燕子，说她没有长情，燕子自然不好意思否认。后来，读了很多书，燕子才知道，女人是没有爱情的，谁对她好，她就爱谁。这个理论不知对否，但是对燕子却是适用的。
其实，杆子的成绩也是非常优异的，高考成绩比葫芦好很多，数学自然也是好的。那时候，燕子只忙着偷看葫芦，竟没有注意他。高考结束，杆子以一分之差与中国海洋大学失之交臂，回学校复读过一段时间。燕子在等待大学入学的时候，回过一次高中，看到杆子脚蹬拖鞋，身穿牛仔裤、黑衬衣，与身边的人说着话从远处走过。虽然是同学，她却没上前招呼，因为彼此不熟。现在想来，那一见，竟也是一个明亮的少年了。
2005年，他们都入了大学。从军营一样的高中一下子飞入自由的大学，每个人被压抑的青春一下子活过来。仿佛大学里的同学朋友不够填满这自由，高中的同学忽然都开始通信。那时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来来往往的信飞了一个学期后，杆子的信变了味道，多出一种幽怨、试探、忧郁的味道，越来越浓，直到2006年，燕子的诺基亚小手机上收到一封赤裸裸的短信：
蔡氏造纸已千年，
晓扎马尾抬头看。
燕子南去天亦寒，
我身虽寒心却暖。
爱你在心口难开，
你若喜欢亲口传。
那时候燕子失眠非常严重，每个不眠夜，都是杆子陪着聊天，一直到她累到睡着，爱情就在陪聊中，悄然在她的心里生根发芽了。赤裸裸的表白短信让燕子窃喜了一阵、错愕了一阵，后来就答应了杆子。再后来便是两地奔波，以及后来因为一些人和事惹出的分分合合，两人备受煎熬和折磨。任何事情，不管当时多么不堪，一旦落入回忆，仿佛加了滤镜、磨皮，再加上情怀和感慨的加持，它都变得美丽了。
现在，两人经历了两个八年抗战的相识，谁都没有长大，都跟个孩子一样会彼此伤害，却始终没有离开。这样胡乱想着，又是一条微信。杆子发来红包，附言：爱你，千千万万年。2005年说出口的爱，离着千千万万年还有很遥远的距离呢。相识17年，相恋15年！15年，他们从最青涩的学生时代、忧郁的少年时代、激越的青年时代走到了最平庸的中年时代，成了毛不易唱的“寻找的人”“平凡的人”。未来的路很长，过去的点点滴滴为它洒满星光，会照亮最黑的夜，也会照亮最风雨交加的心。
《追风筝的人》里，哈桑对小少爷阿米尔说“为你，千千万万遍”。燕子轻轻的在心里想：我也是！为你，千千万万遍！
作者简介：
蔡晓燕，女，山东临沂人，现居山东潍坊，初中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