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

（一）

有人说，政法大学的毕业生，一半在贪腐，一半在抓贪腐，何贤属于哪一类，可能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说他自己在路上。

刚刚为总公司赢下5000万元官司，又恰逢发工资的日子，作为中洲铁路总公司资深的法规部主任、金牌律师，每月拿着4000元的房贷代扣通知，月工资就仅剩下1000元；老婆在老家一边上班一边带着一个上学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谈何容易？自己不但没有一分钱回家，还时不时被老婆硬接济，何贤确实颜面无存，如果不主动改变现状，这种窘境可能还要持续二、三十年，这辈子不就完了？

疏理近几年中洲铁路总公司的应诉案件，大多以“未按工程进度付款”为案由，常常涉及到中洲铁路总公司的支付能力和支付意愿；修建高速铁路及其附属的隧道、桥梁等，平均每米造价一万余元，都是国家工程，支付能力勿庸置疑，拒付总有理由，案件往往都以调解而终结；何贤免不了和总公司财务会计部的同事打交道，尤其得到财务总监石琴的大力支持。石琴是何贤的高中同学，在大学期间，一个上的是政法、一个念的是财经，毕业后又一同分到了中洲铁路总公司；石琴同何贤农村出生的伢子不一样，是城镇家庭中的独生女，父母年迈且体弱多病，微薄的工资基本都用在了父母的求医问药上，三十多岁了还是孑然一身。这天，何贤约石琴吃饭，酒过三巡，何贤试探着问，“铁公机”仍然是国家的重点建设工程，铁路系统修路架桥钻洞，都需要大量的碎石、砂子、钢材、水泥和柴油等，这几年通过代理总公司的诉讼案件，原告基本都变成了朋友，我们不妨为中标施工单位供应上述建设材料，建立起铁路工程产业链和物资供应链，我负责物资供应，您负责工程结算？资金呢，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的流动资金？石琴担忧地问；何贤信心满满地说，我们可以成立一家非常时髦的互联网金融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俗称“p2p”（非专业人士读作“屁托屁”），只要收益能覆盖成本，就一定有规模效益！石琴一拍即合“好，我们实在穷怕了，与其看着别人赚钱，不如我们近水楼台，您干活，我结帐”。

（二）

李心怀是丘山中学的政治高级教师，这几天，一改过去“一摞作业本，讲义叠笔粉，裤腿转上下，双臂戴袖筒”作派，总是双手轻扣后背，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鲜红的领带、蹬着铮亮的皮鞋，在校园内不紧不慢地迈着猫步，有时还两边环视，好象在观察别人是否注意了自己。近年来，由于视力老花，他已从高三毕业班班主任、政史教研组长的一线教学岗位退了下来，改任图书阅览室主任，每天也就静静地开开门、坐坐班，维护阅览室的秩序；毛笔书法也确实精进了不少，每当有三朋四友乞求墨宝，他都欣然应允，大多以“心怀丘山，放眼中洲”相赠。课余和礼拜天，也经常邀两三知己来家中小酌，传统的酸涩和辛辣的苦檀子酒，早已换成醇香绵长的巴口谷酒；趁着酒兴茶雾，总要转战麻将桌搓上几圈，昔日小心翼翼、环视四周的“扛上花”、“回头笑”，现在大开大阖，见骰就摇，从不怕别人抢扛包赔，庞大的气场总是赢多输少，同事们总是羡慕地说“钱寻伴、银相熔，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李老师有何生财门路不妨与我们共享”？

每当同事同他交流理财必得时，李心怀总是志得意满地说，这都搭帮小贤子，也就是你们的得意门生何贤，他和石琴最近在中洲开办了一家互联网金融信息咨询公司，我把和老婆终身积攒的一点小钱入了股，一则为了支持他们展业，二则也赚点麻将钱和烟酒钱，近两年的投资回报率都达到了20％，总之，货币不因物价上涨而贬值就行，财是发不了的。同样退居二线的历史高级教师程立雪疑惑地问，风险可控吗？李心怀勿庸置疑地说，公司的发起人和实际控制人是何贤和石琴，他们都是我们“鲤鱼跳龙门”的爱徒，整个项目的招投标和物资供应、资金结算都在他们俩的实际掌控之下，利润非常可观，何贤是律师、石琴系注册会计师；何况何贤还是我的干儿子，高中三年，全在咱们家吃、咱们家住、咱们家洗，我又没有子嗣，哪有儿子坑老子的；你们都是他俩的高三毕业班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他们的信任就是对自己的信任，你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如果你们想投，我可以去问问，或者我给电话你们，你们自己咨询，别人还不引荐呢。

李心怀（鲤）所称的“鲤鱼跳龙门”，即他当何贤毕业班班主任时，自行组阁的外语老师余诗曼（鱼）、数学老师挑无忌（跳）、语文老师龙洛斯（龙）、历史老师程立雪（门 地理老师调走了）的统称。现在老师不准补课了，痛失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况且他们即将进入退休年龄，于是他们在李心怀的带领下，组团赴何贤的公司进行现场考察后，约定以“李心怀”的名义，五人平均注资，将股本金增加到100万元，重新开设专户进行分红等资金结算，实行银行卡与密码分管分用，同时注册五个“短消息”服务，每个股东都随时掌握资金流向。

程立雪是教历史的，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学生是昔日的学生，但人是会变的，儿子是您李心怀的儿子，这是不变的；以后有什么问题，如果找不到何贤，我们只找得到您李心怀，您要负完全责任”。

“要得──要得”，李心怀胸脯拍得“嘭嘭”响。

（三）

通过近两年来的实践，何贤深谙p2p赚的是有钱人的钱、赚的是熟人的钱、赚的是急需用钱人的钱。一个5000万元的投资标的，挂在互联网平台上，不到一小时就满标，一方面彰显民间资金的雄厚实力，另一方面也膨胀了p2p丰厚利润，只要借款人和落地项目风险可控，按10％的居间服务费计收就是500万元，来钱如此之快，何贤既始料不及，又热血沸腾；与石琴酒杯一碰、眉毛一拧、手掌一击，即决定在其家乡丘山市成立p2p分公司，专做熟人业务，打造“丘山市p2p熟人经济商圈”，关键是物色好一个分公司总经理。

这个总经理，在丘山市要有一定的人脉资源，掌握一定的金融专业知识，拥有一定的互联网金融实践经验。许利系何贤一个乡镇的小老乡，在丘山中学读书时，比何贤低一届，后来考入部属中专的某银行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丘山市某大型商业银行做到了支行分管信贷的副行长，辞职下海后在“e租宝”做过项目主管，现在于某国有独资融资担保公司做副总经理。如果高薪能把她挖过来，现船现桨荡起来，何贤似乎就看见哗哗的银子流了进来！

许利到任后，等于把丘山市“e租宝”民营客户、商业银行个人客户、融资担保公司政府客户和公司客户等VIP立体信息库迅速建了起来。在分公司营运上，一改过去上行政班、拿固定工资等萧规曹随，主动与总公司在人事、财务、薪酬和授权管理等方面进行仔细商讨，并以“目标管理责任书”的形式进行明确，其中关键的一条“分公司年经营收入达1000万元，即总经理年薪可以累进到50万元”，激发全体员工的主观能动性和风险控制责任感。抢在互联网行业协会“限额令”下达之前，将5000万元资金借给“丘山实业有限公司”，并按约定预先收回借款利息和p2p平台居间服务费，全年的收入目标任务就已经完成一半，一举取得分公司的开门红，令总公司刮目相看。

（四）

胡维持是丘山市熟食有限责任公司的法人代表，以生产销售飞机零客真空酸菜包和方便面真空酸菜包为主打产品，在丘山市分公司成立前曾在p2p中洲总公司借款500万元，期限十二个月；现在国家将真空熟食酸菜包的保质期由六个月调整为三个月，严重影响了胡维持公司的产量和销售收入，某航空公司已经中止与其的真空酸菜包的销售合同，胡维持公司急需转产以维持生计，拟向“p2p丘山市分公司”提出500万元流动资金的借款申请；许利在国有独资融资担保公司工作时，就对胡维持公司进行过保前调查，由于该公司涉诉，银行帐户已被法院查封冻结，有些案件已经进入强制执行阶段，不能提供有效的反担保措施等，而被融资担保公司否决，许利明确告知胡维持，贵公司不符合本公司借款人准入条件，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无奈之下，胡维持只好远赴中洲，再次找到何贤“如果公司不转产，只有死路一条；如果您不增加借款，原先那500万元肯定无法偿还，至少是不能到期归还；只要转产槟榔成功，公司保证在一年之内偿还所有借款本息”！何贤已是欲罢不能，骑虎难下，给许利打电话，借款人在丘山，分公司在丘山，管理起来方便，我的意见还是再借500万元；只有再借500万元，原先那500万元才可能收得回来。许利态度非常诚恳地说，胡维持公司三年前就涉诉已进入失信“黑名单”，公司严重空心化，不能借款；现在不续借，可能损失的只有原先的500万元，如果再借500万元，损失的至少是1000万元，从专业的角度看，窟窿越戳越大，真搞不得呢！何贤似乎有些不悦，电话中愠怒道“许总，您现在打开电话录音，可以作为以后的内部证据。p2p不能照搬银行类金融机构的规章制度，我用我在公司的股权作质押，胡维持公司新增的500万元借款，分公司只管放款和协助催收”。尽管“目标管理责任书”中有明确的权限界定，但何贤董事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许利还怎敢不执行呢？

事后听说，胡维持跑到中洲后，在何贤面前痛哭流涕、叩头下跪。许利非常清楚，民营企业中，目标管理责任书都是门面和装潢，股东就是股东，职业经理就是职业经理，无论您业务多熟、能力多强、衷心多坚，充其量也就是个高级打工崽。万一何贤和胡维持真有什么渊源，亦或是股权投资，那么表面的借贷关系也就演变成了事实上的投资关系，何乐而不为呢？“用股权作质押”只不过是一句托词，何贤在公司的股权也就100万元，还是认缴，实收资本到底多少，恐怕只有何贤和石琴才说得清楚。100万元的股权怎能为500万元、亦或1000万元的借款作质押呢？股权质押，表面上撇清了分公司的经营管理责任，实质上一旦形成借款损失，在总公司未计提预计负债的前提下，直接占用的是总公司的资本金，不仅影响了总公司的所有者权益，还滞阻了总公司可用资金的流动性，如果所有股东均对外担保，自己镂空自己的公司也就为期不远了。当然，这些普通的金融原理，何贤一下子也是难以明白过来的。

（五）

     何贤、石琴等实际控制人，如果将p2p资金运用控制在关联公司铁路工程产业链和建设物资供应链内，尚可做到收放自如，令行禁止，至少借款到期收回率应该是很高的，资金损失率也会控制在容忍度之内，问题就出在超额借款和盲目追求链外的规模效益上。象丘山市熟食有限责任公司等经营严重亏损、征信严重缺失的借款人，累计借款坏帐金额已经上亿元，不仅借款到期不能偿还本金，连借款利息和平台居间服务费也不能支付，严重影响了平台的正常运行，极有可能引发信用风险，何贤可以浑然不知，但作为金融行业的资深专家许利不能不积极应对。互联网金融行业协会文件明确规定，“单个自然人在行业内单笔借款不能超过20万元，公司法人累计借款不能超过200万元”。经与何贤、石琴反复协商后，在“限额令”背景下，运用“多对一”的策略，不得不由总公司和分公司注册大量的“实体”公司，发标满标后，用新债匆忙兑付到期的前期出借资金，利息则由何贤、石琴自营性物资供应链公司所取得的利润倒灌掩饰，“泥巴胡萝卜揩一节吃一节”……

许利非常清楚，这种“自融”、“虚标”等自废武功行为已非个别现象，现在只要一阵旋风就可吹倒整个“多米诺骨牌”，似乎又看到了“e租宝”的影子，何贤、石琴整个身心应付的都是外部出借人的本息到期兑付，根本无暇顾及内部股东和高管等的薪酬待遇。何贤、石琴等的自融资金根本就没向平台交付居间服务费，从一开始就损害了股东的权益；何贤、石琴自营公司所产生的利润除投资人利息外，根本无力维持平台的运转，近三年来，公司结欠自己近100万元的绩效工资何时能够兑现呢？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许利抓住有限的机会，在授权权限内，向其关联的丘山市纯净水有限责任公司发放借款200万元，再从该公司帐户上扣回100万元，依“目标管理责任书”自行兑付绩效工资；迟得不如早得，早得不如现得，即使今后公司内部审计发现，也情有可缘；该笔借款暂列入“呆帐”科目，待后处置。

（六）

互联网上，有关p2p公司验收、核准、重新登记的消息络绎不绝，关停、转型、曝雷等新闻不绝于耳，诺大的丘山中学校园，俨然不再宁静。“鲤鱼跳龙门”的100万元股本金，除前三年各按20%分红外，第四年因“未分配利润全额计提风险准备金”没有分红，今年已经是第五年，看样子可能又没有分红。李心怀以身体不适为由，申请提前退休，携老婆回到乡下，想避开那几位给予口头担保的股东，过几天清静的日子，留在学校的那套房改房，虽然心有万般不甘，也只能任凭那几位股东处置，这是自己惟一能变现的资产，谁叫自己承诺担保呢？学校的其他老师和职工，因无股权转让，有幸成为何贤、石琴互联网金融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一般出借人，每次出借金额都在2─3万元，随进随出，见好就收，基本没有什么大的损失；即使有损失，也微乎其微。大家都期望，何贤真贤，石琴实心！

（七）

随着相应省份纷纷宣布取缔p2p互联网金融公司后，吵吵闹闹、喋喋不休近十年p2p的命运终于尘埃落定。好在中洲所在的省份还没有宣布取缔，且“中洲互联网金融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系中洲所在省份唯一尚存的p2p公司，收缩丘山市分公司后，何贤、石琴也在中洲铁路总公司“停薪留职”，利用高速铁路建设工程产业链和物资供应链等关联公司，尽最大努力创造利润、变现资产，按计划成批次兑付出借人的本金，以期维护股东的最大权益。

出借人没有报案、挤兑，也许省政府给予了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何贤、石琴还有希望！

何贤、石琴还在，也许政法机关给予了为投资者挽损止损的时间，李心怀、程立雪等还有希望！

中洲铁路建设工程产业链、物资供应链公司还在运营，也许中洲铁路总公司给予出借人稳定情绪的窗口，出借人还有希望！

作者简介：

蓝昌华，笔名蓝布衣，中国注册会计师、高级职业经理，中国农业银行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在各类刊物公开发表作品300余篇50余万字，其中20多篇在全国征文大赛中获奖；近年来，先后在《金融经济》、《中国担保》、《中国内部审计》、《中国金融思想政治工作研究》、《清华大学·未央网》和《中国作家》、《首都文学》、《当代新文学》杂志及网络新媒体等发表论文、小说、散文、诗歌等多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