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石坚
★邂逅(小说)
美萍不顾疲劳,在江城的主要街道,不知跑了多少天,没有找到自己的心上人,心里很着急。母亲看着独生爱女疲累不堪的样子,心痛地说:“没见到像你这样找人的,网上查不到,你在报上登个寻人启事,不就坐在家里找到了。”但美萍倔强地想,我这样找,才真情浪漫,孟姜女不是万里寻夫吗,一个小小的江城怎么找不着?
后来她想,既然自己的心上人是腿部骨伤,一定离不开骨科医院,江城不是有一所全国著名的骨科医院吗?她从住院部找到门诊部,果然在门诊部发现他曾在这里多次就诊,但没有留下详细地址。她不往别处跑了,一心“守株待兔”,要在这里逮住他。现在是第五天了,她手里攥着明天飞往澳大利亚的机票,如果再找不到他,怎么办?她心里沉甸甸的。
九月的阳光,虽然比六七月降低了威力,但仍然很热,她汗水涔涔。中午,她在医院附近的餐馆里吃了几个糕点,立即回到医院门口张望。下午三点多钟,她忽然发现一辆手推轮椅缓缓从街头向医院开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留着平头的青年,她的眼睛一亮,这不正是她渴望已久、寻找了多天的梦中人吗?她的心房扑扑地跳着,急忙向他迎去。
但那青年也发现了长发飘飘、穿着一袭红色长衣裙的她,立即弯腰低头,匆忙戴上了眼镜。
美萍急忙拦住了那辆轮椅,扑上去,“志林,我终于找到了你。”说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那人却摇着头说:“小姐,你找错了人。”
美萍禁不住心里一沉。但她还是从口音里进一步证实了轮椅上的人,正是她梦里思念的那个英俊青年。于是她伸手轻轻摘下对方的眼镜,蹲下身子,两手按在对方膝盖上,定定地看着他,哭着说:“志林,别这样,我找得你好苦。”
志林无奈地说:“我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志林,成了这个样子,你还找我干吗?”
美萍深情地说:“志林,身残志不残。我从国外回来,就是来找你的。听到消息,我更加敬佩你,也更加爱你,就是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你还记得四年前,我们在车站分手时,你说的那句话吗?”
志林摇摇头。
美萍说:“志林,你说‘有缘千里能相会’,你怎么不记得?”
两人四目相视,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初次邂逅,志林勇救美萍
四年前,在南洋大学读大一的美萍,在家度过暑假,回校前,她忽然对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这座江中之城,非常依恋起来,和几个女孩像张着翅膀的小鸟,天天满街疯跑。晚上,竟然一个人跑到大桥上欣赏美丽的夜景,看着一艘艘客轮从江上飘来,灯火辉煌,仿佛水上移来的宫殿,令人陶醉。就在这时,她看见三四个流子,向她鬼鬼祟祟地走来,起初,她以为是抢钱的,便赶紧丢了钱包,一路小跑。谁知那几个人捡了钱包,还是不放手,继续向她扑来。她吓出一身冷汗,一边跑,一边喊“打流氓”。
可是街上过往的人都行色匆匆,似乎谁也没有听到她的喊声。一个流子已抓住她的手,她想自己完了,准备以死相拼。但霎那间,那个流子不知怎么松了手,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另一个扑上来的流子也猝然抱着脸走开了,其他两个便不敢再上来。
美萍猛地回过头一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个高大勇武而又英俊的青年,提着两个铜铃似的拳头,正对那四个流子怒目而视。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亲哥哥,有了靠山,喘了一口气,紧紧地靠着他。这时一辆开往她家门口的公交车恰好停在面前,吓得魂不附体的她,便毫不迟疑地一个箭步上了车。
上车后,脱离险境,惊魂甫定,心里开始平静。美萍才想起,自己连一声“谢谢”,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就离开那青年,上了车,太失礼了。把他一个人丢在街上,如果那四个流子或者更多的人围攻他,怎么办?自己是吓昏了,还是本性太自私?刚才在街上奔跑的时候,没有人来救他,她还责备别人太自私,原来自己比别人更自私!她不断责备自己,几乎要掉眼泪了。她想下车去,再同那青年握手告别,可是车子早已开动了。到家门口以后,她又搭乘另一辆车,到了桥头,可是那青年早已不见了,街上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她只好立即回家。
但她一直惦记着他。那短暂的一瞥,太惊心动魄了。那青年不仅高大英俊,而且勇武刚强,令人可亲可敬可依。要是自己有一个这样的亲哥哥就好了。她悔恨自己太粗心,当时没有问那青年的名字和住址。但她隐隐记起,有个流子咬牙切齿地喊着,“徐志林,你记着。”
第二天,美萍隐瞒了头天晚上发生的事,又约了两个女同学满街跑,嘴里说:“入校前,要好好地看看这座生我养我的城市。”心里想的却是:“我一定要找到他,要好好谢谢他。”他特别在大桥周围转得多。但是几天过去了,她一无所获。离家的前一天晚上,母亲看出女儿心事重重,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才向母亲说出了那天晚上的遭遇,特别生动地描述了那位青年的形象、神态和自己当时的胆怯及以后的悔恨心情。母亲从来没听到女儿对自己谈起过男孩,她也觉得那男孩很优秀。优秀的男孩总是让女孩倾羡的。她想起自己和美萍爸爸的事,一个南方小妞,一个东北汉子,一见钟情,终于泡在一起。于是她安慰女儿,“有缘千里能相会”。
她很欣赏母亲这句话,但心里还是留下了无穷惆怅和遗憾。
同去上学,车站意外重逢
回校那天,美萍谢绝了家人的陪送,一个人去火车站上车。车站里候车的人很多,熙熙攘攘,几乎找不到座位。后来看到车站中间有几个空座位,她拖了箱子走过去。一个高大青年正低头看书,美萍的箱子不小心碰了他一下。美萍赶紧道歉,“对不起。”那青年微笑着抬起头。美萍眼睛雪亮,这不正是自己寻找的那位青年吗?只是这位青年现在再不是满脸怒容,而是满脸微笑,和蔼可亲。美萍记起母亲“有缘千里能相会”的话,喜出望外,轻轻喊出来,“徐志林!”那青年也认出了美萍,格外高兴。
美萍坐下来,由于兴奋激动,满脸绯红。
“志林,那天晚上,我真对不起你,没说一声道谢,就走了,像个逃兵。我心里后悔死了,你一定以为我很自私吧。”接着说出了自己几天来遍街寻找他的经过。
志林听了笑着说:“当时,你吓成了那个样子,还管得这些。”
“那天晚上,你没吃亏吧?”志林摇摇头。美萍上下打量着他,见志林身上没有什么痕迹,才放了心。 “那伙人,为什么知道你叫徐志林?”
“我多次教训过他们。”
美萍点点头,又问:“你这是去那里出差?”
志林说:“我是清华大四的学生,去上学。”
美萍没想到眼前这位高大勇武的青年,竟是一介书生,能文能武,不像自己,手不能缚鸡。于是她也作了自我介绍,“我叫王美萍,南洋大学大一的学生,现在也是去上学。”
停了一会,美萍的眼睛闪亮闪亮,说:“志林,我们去换了车票,一起玩一天,让我好好谢谢你,再去上学吧?”
志林看着这个活泼可爱而又端庄美丽的女孩,也很动心,但他还是坚定地说:“清华制度很严,不准学生迟到。再说,明年本科毕业以后,我想考清华的研究生。‘有缘千里能相会’。我们后会有期。”
美萍深情地点点头。短暂的会晤后,他们又要匆匆分手了。不过这次她抓住机会,问清了对方在校的详细地址和电话号码。以后他们书来信往,还三天两头通电话,两人很谈得来。
后会未期,两心紧紧相连
只是那句“后会有期”的话,她俩一直没有兑现。
是年放寒假的时候,美萍回到江城,等着跟志林见面。志林却被学校派遣参加中美大学生春节联谊活动,去了美国。美萍虽然为志林高兴,但“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更何况他们隔了那么长的时间。美萍耐不住寂寞,一天乘车到了志林家里。志林家在郊外,只有两间低矮的农舍,父母都是菜农,寒冬腊月,志林父亲卷着裤腿,穿着旧胶鞋,在地里挑粪。志林母亲见这么一个漂亮、高雅的女孩来到家里,又是抹凳让座,又是洗碗泡茶,端来水果,忙得不得了。忙了一会,站在那里,一双手不知往哪里摆。美萍让她坐下,自我介绍起自己来,“我叫王美萍,是志林的同学。”老两口告诉她,志林寒假不回家,但说不清原因。美萍怕为难老两口,坐了一会,就告辞了。
回家以后,她常想,老两口靠种菜送崽读书多么不容易,不像自己父母亲是双职工,还有在国外办公司的姨妈支持。
一年以后,志林在清华大学本科毕业,免试直升该校研究生院,硕博连读。寒假回家,他想把这喜信当面告诉美萍,但美萍又急急忙忙去了澳大利亚。她姨妈打通关节,让她到澳大利亚一所名牌大学就读,希望美萍毕业以后,能到她的公司发展。美萍想国外环境好,自己可以全力以赴攻读外语,毕业以后回国与志林相会。她在电话里大胆地告诉志林,“听到你的好消息,我很高兴。你宽心等着,等你读研毕业,我就回来嫁给你。”
到澳大利亚后,姨妈给她申请了公费助读,生活上又有姨妈支持,手头宽裕了,她想给志林一些帮助,又怕志林不肯接受,便通过国内的老同学给志林汇去了一笔生活费。但志林接到钱,就知道是美萍寄的。他们在网上聊天,志林说:“你怎么给我寄钱,连名字也不署。”
美萍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寄的?你是清华的才子,追你的女孩一定很多,别的女孩给你寄了钱,不要赖在我的账上。”
志林说:“没有别人给我寄钱。只有你,才会这么傻。你如果不认账,我退回来了。”
美萍心里甜甜的,说:“那就别费事了,你只管用吧。”
第二次寄钱以后,志林说:“你出手如此大方,惯着我,不怕我变坏?”
美萍说:“不会的,不要低估了我的眼力和感觉。”
他们书来信往,在电话和网上亲亲密密地聊着,在精神上的共同生活早就开始了。转眼两年,美萍大学毕业,本想立即回国到北京就业,与志林团聚,但姨妈的公司正缺人手,要留她一年。工作到第九个月的时候,她突然接不到志林的电话,从网上也找不到他的影子了。她知道志林搞科研课题,很忙,常常几天离不开实验室,这种突然失踪的事曾经发生过,但实验一结束,志林会立即出现在网上,笑着道歉,“美萍,对不住,实在太忙。”美萍总是说:“没关系。”
但是现在志林消失半个多月了,二十多天了,一个多月了。美萍急了,她想一定出什么事了,打电话给家里、给熟人,都不知道。一种不祥之兆降临她头上,她急得哭了,不得不向姨妈请了假。
……
志林身残,美萍不改初衷
现在美萍帮志林推着轮椅,向医院走去。一别多年,两人才第二次握手,美萍心里的兴奋和激动无法表达。她脸上洋溢着幸福和青春的光彩,嘴角挂着朝阳般的笑意,话语像流水似的倾泻着,“志林,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不待志林回答,她又滔滔不绝讲述经过,“你突然失踪,我知道一定有原因。一下飞机,我直奔清华的研究生院。听说你为抢救小孩发生车祸,身体受伤,我心里好急。志林,你做了这样的好事,怎么瞒着我?知道你出院回家养伤,我又立即南下江城,直奔你家,谁知你家又拆迁。我曾想登报找你,又怕那样太费时。后来一想,你既然回家养伤,一定离不开这所著名的骨科医院。明天就要飞回澳大利亚,心里好悬啊!今天终于如愿,逮住你,我们真是有缘啊!”
志林看着眼前的美人很动心,但他记起杜甫《赠卫八处士》的诗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他俩一隔好几年才相见,虽不是“儿女忽成行”,但自己身体致残,她明日飞澳大利亚,短暂会晤后,又得远别,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他说:“美萍,你不要老念那句话,我们还是分手吧。”
美萍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逼视着志林问:“你另有人了吗?”
志林摇摇头。
美萍坚定地说:“我不改初衷,你莫甩我。”
志林说:“不是我甩你,你跟随姨妈在国外发展,不要断送了美好前程。”
美萍更加斩钉截铁地说:“再美好的前程也离不开幸福的家庭。我是家庭至上者。我相信,你的智慧和美德,加上我的健全身体,我们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我们就这样定了。明天,我飞澳大利亚,向姨妈办了辞职手续,打马回朝,再也不离开你了。”
作者简介:
刘石坚,男,汉族。湖南省岳阳市平江四中退休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