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风玉露相逢曲 》
文 / 纽约唐風
黄历七月初七,民间俗称 "七夕"。近年被视为东方情人节,以区别于人家的西方情人节。其实古人没此概念,只是特殊天象下一个特殊的日子。是夜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人间妇女乞巧祈福。天涯共此时,蔚然成风气。按理我们何必东施效颦称什么「东方情人节」呢？还不是崇洋媚外心理作怪。就恢复个传统的 "乞巧节" 或 "七夕节" 不更好吗? (书呆子之言,商家可不干呢! )
因这时季节交替律吕调阳,「此日六軍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诗人骚客遇此佳景得此题材,能不借题发挥突发奇想？于是就留下了大量哙炙人口的诗篇。相信唐人杜牧、李商隐的七夕绝句,应该家喻户晓人人皆知吧。而宋人更是利用长短句抒情的优势,把这一题材的创作发挥到极致,推向更高的境界。其中尤以欧阳修、秦淮海、苏东坡的三首《鹊桥仙》最为出名。
《鹊桥仙》这个词牌,按清人闻汝贤所编《词牌汇释》所注: " 调见欧阳修 六一词句:「鹊迎桥路接天津」取为调名 "。又因秦观传神名句,「金风玉露一相逢」, 故也称『金风玉露相逢曲』。
那么欧阳修这一创品牌名作是怎么写的呢? 请看：
月波清霁,烟容明淡。灵汉归期还至。鹊迎桥路接天津,映夹岸、星榆点缀。 //
云屏未卷,天鸡催晓。肠断去年情味。多应天意不教长,恁恐把、欢娱容易。
(这里的天津是指天汉津梁,主四渎 通八方的银河)
此词上片写景妙笔生花。新月初上天朗气清,天津沿岸星榆点缀, 烟容明淡中充满惬意与期待。下片抒情,语新意奇引人入胜。彩屏未卷仙鸡司晨,一年一度恋人相会,回味绵长而柔情百转。守望是那么的漫长,相聚是这般的短暂。莫非时间也是神,「天意不教长」是要你珍惜眼前 难忘今宵,长了反而会使这「秋宵一刻」贬值了。读到这里不得不佩服六一居士观物察人之细和内心刻划之深。老先生作此词之前应没贪杯吧！没关系,即使饮高了,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天人情感中。
现在来看秦淮海的《金风玉露相逢曲》是怎么写的：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词界有一说法,咏"七夕"者,此词一出,诸词可废。可见其知名度之高。
词一开篇便化景物为情思。金乌西沉良辰将至,云彩变幻流星飞越,景色催人不能再等了。路途迢迢脚步匆匆赶到天津渡口,鹊桥之上双双倩影映衬在金风玉露蔚蓝空泛的屏风下。倾诉啊,缠绵啊！似水柔情如烟往事都注入这美好佳期中。鹊儿啊,你慢些飞走吧,让我们再道一声珍重！这时作者情感已和笔下主人公融为一体,不知何者为物何者为我。结句那无奈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非体察入微感受深刻,难以道出。若让两地分居的现代人读来,更能引起共鸣。有什么办法呢?为了生计、事业、和憧憬的未来啊！而现实社会中那如"一夜情''般短暂的相聚, 或许真的「便胜却人间无数」了吧？
与欧阳修有门生之谊,与秦淮海有师徒之情的大文豪苏东坡，他的七夕词又是如何着墨的呢? 请看:
缑山仙子,高情云渺。不学痴牛唉女。风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 //
客槎曾犯,银河波浪。尚带天风海雨。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
向来写七夕题材,都不外牛女相会,民间乞巧,儿女私情,佳期眷恋之类。而东坡这首题为《七夕送陈令举》,却在立意上一反旧调,以饯行题赠揭开画面。开篇借用《列仙传》中王子乔升仙事作友情送别,时机上又紧扣七夕这个偶合场景, 格调精致,飘然旷逸, 巧妙但风趣地开解了友人在这鹊桥喜会之时的离愁之苦。「客槎曾犯,银何波浪, 尚带天风海雨」。不正是为了「时人欲去」安排的吗?多么达观豁朗,超然洒脱啊! 若非前世的缘分,何来今宵的相逢一醉。道一声珍重后明天将「飘然何处」,相会何期？就不是我等宦海浮萍所能预期的了。此时此刻你若有亲朋好友远行送别,读东坡此词不特「只会高骞,直觉有仙气飘渺之感」啊!
两宋往下,出现相当数量的七夕题咏,其中不乏词工构巧 有趣不俗者,但读过以上三篇之后,多有「黄山归来不看岳」之感。
好的作品之所以能流传千年而常新,反复吟诵而不厌，这是否与古人的恬淡、超然、睿智及创作上的精思、崇意、辨微有关。而这些正是当今浮华世态，浮躁人心和怪诞语境下写手们所欠缺的。看来继承复兴已不只是口号措施,或频密的征稿评奖所能蹴成的。社会氛围,语言环境的改善和个人学养,综合素质的提高才是问题的关健。
望着北美的天空,秋老虎余威犹在,但一阵清风吹动几缕纤云。这时正是「鹊迎桥路接天津」之时,也是「银汉迢迢暗度」之际。很快天上和天下的有情人就要沉浸在「柔情似水,佳期如梦」之中了。忽然想起了前年七夕当晚,大西洋热带风暴肆虐,美东一带乌云密布雷电交加；「天风海雨」铺天盖地。也不知何来的「慈悲心」起而触动了灵感。为天上牛女,地上眷侣的佳期难聚而黯然神伤,写下了下面这首风雨版的『七夕词』：
关河烟锁,长空雾罩。银汉风云变幻。鹊桥欲架合龙难 ,牛女会、望洋兴叹! //
丹忱两隔,灵犀一点。都付声光雷电。彩虹来日贯通时,月桂下、相思诉遍。
权作抛砖引玉。但愿今年七夕,银河波平天朗气清。但愿词坛精英谱写出新时代的『金风玉露相逢曲』！
2018年七夕作，2020七夕前夕定稿于纽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