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初见（外九首）

 

一条河流改变了方向折身向西

我心中的地图一直没有修改位置

你从落日的山岗下来

恰好穿过我的羊群

而我的皮鞭还没有打在一只小羊身上

 

月色倒悬。你一个呼哨

萤火虫的灯盏亮了

流水在星光之上，星光别在我的发间

夜来香打开它的香。月光打开它的白

 

被生活反复打过的死结

在那一刻都缓缓松开

我和你在六月辽阔的夜里

以最初的身份，重新温柔相认

 

 

★我们说爱吧

 

日渐肥厚的阳光把一些日子拍打出声响

而此时的时光是用来绿的

一条深谷已绿到底，还要一意孤行绿下去

像我对一个人

今生的爱提前用完又押上来世

 

玫瑰花刺眼的红

在我的矮墙下制造一些混乱

深陷。沉沦。迷失

这些词语带着锋芒相互碰撞

像那个黑夜我点亮灯盏

一只小飞蛾隔着玻璃窗狠狠撞过来

 

七月的人间，多么适合把自己打碎

再重新组合一回

 

 

★良辰

 

一段下午时光，低垂在屋檐下

小幅度的晃动

是一对鹦鹉飞走后留下的震颤

 

它们打开的春色辽阔

行走在同一春天的人碰不到肩

“公子向北走，小女子向南瞧”

 

我试着把自己打开

按住晃动，把一幅卷曲的画面铺平

在皱褶处重设良辰

 

“小轩窗，正梳妆”

春色落尽，最后一抹

公子蘸着给小女子画眉涂唇

 

 

★青草带着落日余温

 

谁在悄悄用力

把黄昏拉长

灰麻雀扑腾出金黄的声响

风穿了高跟鞋

从树枝间走过时脚步声清脆响亮

 

长出来的这截时光

假设一大片枯草返青

假设落日不落

假设我们的年华和青草的颜色一样

 

哦，哥哥！你看

青草在夕光里的羞涩样

像不像那年我穿了红色嫁衣

在烛光里，低头不敢看你的目光

 

 

★时间肯定了什么

 

夕阳落下的时辰是一样的

古人和我都有同样的惆怅

 

大风吹来的方向也一样

从南山吹来，穿过几座墓地

 

吹着吹着，日子薄了

墓碑上的名字就跟着风走了

 

那年河水里万物的倒影都在

鱼群的，芦苇的，白鹭鸟的

 

河水把年华用完之后

草木们努力把自己的影子扶正

 

而你的影子，在斜阳里

多少年了，我一直扶不起

 

 

★只能是我

 

我走过的清晨，许多人都走过

许多人立过的黄昏，我也立过

那些被更多人用坏的春天

我的案上，也扔着一个

而雨水在秋天落尽又在春天落下

蘸着雨水为你写诗的人，只有我一个

月光在重复无数次之后又打开一次

就着月光在骨头上刻下你名字的人

只有我一个

 

多年之后，秋风蹒跚着走过一块墓地

哥哥，与你合葬的那个人

只能是我

 

 

★恨晚

 

但是，我还在黄昏

江水噙着落日，我口含你的名字

草色幽暗，背对黄昏

我也能猜出一抹夕光如何在枝叶间倒悬

猜出隐于芦苇的白鹭鸟翅尖上驮着的孤单

 

落日多远，你离我就有多远

风有多近，你离我就有多近

江水一层一层折叠

如同心事，如同年华，如同爱

坦露血红的痕

 

有多少次日落，就能托起多少个黎明

我一次次熄灭烛火，熄灭你

又一次次捧起星光

重新塑你

 

 

★我们的夜晚

 

熄灭最后一间屋子的灯光

你熄灭白天阳光下的幻觉

——担心的车祸，跌落河里的云朵

一朵花凋谢的愁苦，一阵去向不明的风

 

星光下屋顶的暗影不会让人猜疑

暗影下一株狗尾巴草摇曳的姿态真实可信

滚落一地的虫声，我们一脚踩灭一声

走过田野，虫声在我们身后重新响起

 

直到星光指出暗夜里一条河流的走向

指出你鬓间一根白发

闭上眼睛，我也能辨认出一片树林里

哪棵树上，哪根枝丫上的叶片

伸着柔软的小指头，指着我们的房屋

 

 

★端午，写给哥哥

 

哥哥。你是知道的

此时万物都有野心。四面八方长出手

我被掏空。又薄又脆又冷

藏不住风也藏不住酒杯

 

意尽。词穷

哥哥。我手腕无力

提不动笔，也握不紧镰刀

有人割艾草插在屋檐下

他们一举起镰刀

我就觉得拦腰割断的是我

 

千年前有人投江自尽

恍若我手里也捧一把破碎的山河

我试着把自己投进一条河流

而河水仅够淹死一只松鼠

 

哥哥。今天你要跑遍南山

找到一片足够大的粽叶

裹上糯米，红枣，豆沙

最后把我也放进去。

用你怀里的温度，温火慢煮

我要在黑夜来临之前

温热。绵软。香甜

 

 

★我是蝉

 

我一袭黑衣，夜色一样

裹紧身体里裸露的岩石

藏起怀里尖锐的利器

以及胸口一座小小的火山

哥哥，我爱你的心提至喉咙

在七月，向人间打开

 

子夜，在最深的黑里

我脱去黑衣

剔去骨，抽出血

这柔软，洁白，透明的身体啊

升起明月，升起云朵

哥哥，我为你死一次后

再为你干净地活一回

 

作者简介：

景淑贞，网名依柳望月。河南大学出版社出版诗集《请叫我村庄里最美的女王》。爱黄昏落日，迷恋月光。现居河南省南阳市方城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