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高辉
《清账》
(一)
南川镇党委扩大会正在热火朝天地开着,此时35岁的女镇长向甜正滔滔不绝地讲着话。书记姜军一抬手看了一下腕表,时间正是傍晚6点整,大约还有半小时会议,他叫过椭圆形会议桌对面的办公室主任兰汉耳语了几句,叫他去安排两桌饭,以便会后用餐。
镇广播在高调播放讲话录音,一位副镇长在大声讲解农作物移栽和“双提”征收工作。
兰主任随手就走出了会议室,咯噔、咯噔从四楼往一楼办公室跑,先跑得很快,一步下两梯,后来怎么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梯,越跨越慢,像在表演慢动作,在二楼楼梯基本停了下来,他陷入了沉思,他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订哪家餐呢?如果在前两天还好办,不用说,老地方——东家餐厅,东家老板是姜书记亲戚,只要政府接待,90%以上在东家,倒像是姜书记开的店了,不管他入股没入股,入干股还是入稀股,或者是本身就是姜书记开的,以亲戚名义而已,那不是姜太太妹妹,也就是姨妹子本身有工作,停薪留职(对外称下岗)来这店站收银台干吗?”
可偏偏又冒出一家西家火锅店,昨天开业典礼向镇长还亲自去捧场,据说老板是个小白脸,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年方三十,自称与向是老表关系。有人还添油加醋说:啥子老表老表哟,分明是有点搞搞(有点暧昧之意)。
兰主任思忖半天,挡住了上下楼人的去路。“喂……兰主任,请让一下。”办公室同事小车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趔趄一下差点绊倒,这才大步走进一楼自己的办公室准备打电话订餐,刚拨了东家餐厅的号码又突然停了下来,又拨西家火锅店,剩最后一个数没拨他又停了下来。才四月的天气,他已是大汗淋漓,伸手去摁开电扇开关。兰汉啊兰汉,订餐还要难倒英雄汉啊!
他正在权衡利弊,订哪家都不好,订了东家得罪西家,订了西家得罪东家。这倒没什么,关键是“打狗要看主人呀”,订一顿餐不打紧,这要得罪一、二把手,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神仙打仗,凡人遭殃”,说不准自己前途还要受影响嘞。
书记、镇长平时工作配合得还算可以,姜书记也没其他爱好,闲暇之时喜欢下下棋、将将军。姜书记就得了个雅号“将军”书记;而向甜镇长爱好的是卡拉OK,虽然志趣不同,为了工作方面的默契,有时也陪书记“将军”,自己在这方面是学生,当然若不是偶而承让,肯定要输得精光。由于技艺不熟,对方“将军”,本该“支仕”她却去“飞田”,人们所以给了向甜一个外号“向飞田”。
兰主任处于两难境地,想出一个妙计:叫同事小车去探两位头头的口气,再作定夺。谎称自己脱不开身要接一个传真。
小车真像棋盘上的一个“兵”,横冲直撞,不假思索,的嗒……的嗒……地跑上四楼,又咚……咚……咚敲了几下党委会议室的门,门开了,大家正收拾本子,会议结束了,他径直走到书记面前大声说:“兰主任要接传真,叫我来问一下吃什么,订哪家?”向镇长站起来用右手招呼大家坐一下,看大家吃什么。姜书记也搭话:“再坐一下商量商量吃什么,会开完了还是安排两桌。”
人大主席见大家无动于衷,带头坐下来说:“你们莫耽搁时间了,早做决定呗。”
管党务副书记憋不住了说:“天气热,就到东家吃中餐吧!”
“哎呀,中餐天天在家吃到的,就去吃点火锅嘛!”向镇长提出了不同意见。
……
就这样僵持了一阵,大家都拿不定主意,举棋不定的时候,“将军”书记走出一奇招:“吃火锅可以,北家火锅味道还不错。”
向镇长简直莫名其妙,目瞪口呆,一张白皙嫩皮的脸蛋皱成几道粉白线条,她在苦苦寻思,老姜是真不知她老表开了家火锅店,还是假不知道,装腔作势。她无可奈何,只好当着大家说:“还是去照顾一下我老表西家火锅店吧。”那口气近乎带着恳求的语气。
姜书记见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大义灭亲、襟怀坦荡地最后拍板道:“那就到西家火锅店去吧!”
(二)
大家一窝蜂地下了楼,径直往西家奔去……
路上,姜书记叫兰主任去东家拿两条“软云”来给大家发。
两桌火锅吃得大家兴头十足,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向镇长也吃得容光焕发,脸上红彤彤的,敬了本桌又到另一桌去敬酒,还带着表弟一路不时冒出:感谢大家光临,多多照顾我老表,祝大家心想事成,诸多祝福感谢之语,那语言分明是发自内心的,这哪像是她老表开的,简直就是她自己开办的一样。她吃兴正浓,飘飘欲仙。
兰主任也在半边助兴,他是有名的“笔杆子”,能说会道,堂堂七尺男儿,人如其名“男子汉大丈夫”,又是有名的“吹鼓手”,人称“兰风吹”,边饮酒、边吟诗助兴——
“人生得意需尽欢,莫让金杯空对月。”
“古来圣贤兼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不时打着酒嗝,哦……哦……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青天,不知天上宫殿,今夕是何年,……高……高处不胜寒……”
他那样似醉非醉地念叨着,也不知道他念对没有,听起来倒像一些诗词。
这时烟瘾忒大的陈副镇长(人称“陈烟冲”“程咬金”)在桌上东瞧瞧,西望望,没见摆放着香烟,口水直流,拍了拍紧挨左边座的兰主任:“嗯,去拿包烟来抽!”
兰主任本来早就要发烟的,又觉得自己发不方便,这时有人自投罗网,真是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何不叫他来发,嫁祸于人呢?于是说:“陈镇长,来,这里准备了两条,你帮忙发一下,剩下的归你。”
陈副镇长当然求之不得,拿过烟,齐刷刷三下五除二几下就发了个遍,向镇长本来不抽烟,还是发了一包,也没推辞,心想“不吃白不吃,何况是照顾自家人呢,吃得越多赚得越多”,剩下两包,陈副镇长毫不客气地装入了自己腰包,虽然费了点力发烟,多得了两包还是有点满足感。
是啊!曾经流行一句话:
有吃有穿算老板,老板比不上大款,大款赶不上公款……
饭后,老板请向镇长等人到楼上去唱歌,其他人也不好去当电灯泡,逐渐就散了,财政所长只好去结账,连酒、烟等两桌共计675元,收660元,便签了单扬长而去。
(三)
由于西家才开张不久,资金周转不过来,第二天就叫服务员来批条子结账领款,向镇长这才发现:烟不是在老表火锅店拿的,她急忙招来陈副镇长,陈副镇长又往兰主任身上推,兰主任恰好去县上开一周培训会去了,又躲过一大挨骂之劫。
第三天东家又来批条子,向镇长一看烟钱660元,金额不多不少与菜钱一模一样。她本想给兰主任打个电话问个究竟,臭骂一顿,想来想去,那又何必呢。她最后左右为难,忍气吞声还是在发票上签了两个字“同意”,再署上自己的大名。
小镇这两家餐馆生意还算红火,有人粗略估算了一下,每天镇政府都有四五起接待,不是县上这个部门、那个部门轮番来,就是这个镇那个镇的友邻乡镇来交流参观学习。学习该镇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新农村建设、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等。市上某领导还在这里挂了点,有时也要来,还有邻县乡镇也纷至沓来,慕名而学,有时也走出去学,礼尚往来。来了上级、客人,总得要招呼接待用工作餐的。
中国有句古彦:在家不会待宾客,出门方知少主人。
人们为了避嫌,避书记、镇长的锋芒,姜书记不在就去照顾西家生意,向镇长不在就去照顾东家生意。如两个都在,就择其分管部门对口接待,书记管一条线:党务、财政、计生、企业、办公等就去东家;镇长管一条线:政府、国土、民政、林业、广播、综治等就去西家……有时为协调县市领导及部门领导干脆就直接到市上、县里,既够气派,又“将相”都不得罪,一举两得。……
(四)
转眼快到春节了,镇政府凸现赤字严重。市、县财政有些款项到不了位;教师工资拖欠两月;新农村建设摊子扯得太宽、太大;年边了,索要工程款的老板、民工络绎不绝。
这回把“姜还是老的辣”的老姜书记考到了,“钱是硬头眼子”,看来也回天乏术,只好每天迟迟上班,早早下班。
“向飞田”也不好跟“将军”作无谓的拼杀、博弈,自己的博弈技术与老姜只能是“鸡蛋碰石头”了。也只好一天躲着那些要账的,很少见人,开大会免不了要来的。一样的风韵犹存,毕竟如今“男人四十一支花,女人四十不一定豆腐渣”,还差几年才奔四,脸上也舍得花钱,风光不减。
倒是东西两家餐馆变化特别大。西家才经营半年政府就欠招待费近10万元,只好早早收场,倒闭关门。表弟成天拿着条子找上找下,胡搅蛮缠,也最终还欠7万余元,只有等到猴年马月才收得到了。
东家开得早半年,欠得更多,虽经努力,还是欠12万元未收到。“姜亲戚”改变了战略战术,光靠赚政府的钱也不是办法(不去增收又不节支,大吃大喝,哪怕是一座金山也要吃光用光)。所以,很快改了行,除了欠账,将赚到的几万元钱办起了“为民食店”,薄利多销,生意火爆,一派旺象。
小镇上,这几天议论颇多,说翻了年要改选南川镇班子。关于姜书记:有人说可能要到县城工办某办事处任书记;有人说要到县物价局任局长;有人说有可能续任书记……
而陈副镇长肯定到点了,是要退居二线的,差一个副镇长空缺谁又来,财政所长?计生办主任?办公室主任?国土办主任?都有实力竞争。“兰风吹”大家对他不置可否,有人说他不仅为党委政府鼓与呼,而且还会自吹自擂;有人说他奸狡巨滑,耍小聪明;有人说他寡妇睡觉上面没人……
如果姜书记不动,肯定向镇长必走无疑,有说她要到一个镇去当书记的,有说保留职务平调的,有说可能要降职任用的,有人说这届班子拉一屁股账,两个头头怕都要下课哟。有人反驳:领导挂点的地方,孬出来就有一限。
业余组织部长在绞尽脑汁安排……
(五)
小镇春节就在这道听途说、叽叽喳喳中过去,好像团年饭里少不了有这方面当佐料。这必定是小镇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除了东家过年,西家过年,小孩放鞭炮,大人搓麻将,除夕看春晚,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个话题。
姜书记还是那样老谋深算,向镇长一样擦脂抹粉涂口红,春意盎然,满面春风。
春节过后的第二个星期一,镇上来了两辆黑色小车,参加全镇村支部书记以上各单位负责人会议,县组织部关副部长宣布了有关人事调整文件。
任命何贤为南川镇党委委员、书记,代理镇长;
任命姜军为县水利局副局长;
任命向甜为县审计局局长;
任命兰汉为南川镇代理副镇长。
接着新任命的何书记在主席台位置上站起来给大家鞠了一躬,简单说了两句施政刚领,也不便多说。看他年龄也不过35岁左右,高大挺拔,听台下镇干部有人说原是市上一个小处的副处长,下派下来镀金的,主要是市领导的亮点镇还要他重整雄风,以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一名文化不高的村支书在下面悄悄摆龙门阵,怎么镇长、副镇长要加个“代理”二字,镇人大干事给他讲要等两个月人大会选举后才正式取消“代理”二字。
还有人不解,书记、镇长一肩挑,硬是找不到人了吗?
(六)
何贤书记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想了清以前的欠账,彻底清账。俗话说:“擤了鼻屎脑壳清”,当然是任重道远。
要扭亏为盈,他有他的办法,凭他在市、县的关系,上面好协调,该下拨的费用来得快。另外就是依法增收出点子,适度节支找方向。
燃眉之急是尽快了清两家餐厅的欠账,近20万元啊!
一是这两家后台都得罪不得。一边是水利局姜副局长,本镇是农田水利基本建设的点,建设大;另一边是审计局向局长,虽然没管几个人,但权利不小,对方方面面都可以插手审一审。
二是久拖餐馆的账,老百姓觉得政府是什么政府,无钱也在吃,吃了又欠账,影响多不好。
新任的兰副镇长分管财税干劲十足,以前办公室工作上传下达,协调领导,信息调研他很卖力,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现在走到副镇长这个位置就要变换角色。他也虚心好学,学老干部、学同事,向何书记这样有领导水平的人学,踏实肯干,体察民情;向老干部学,学老姜们丰富的工作经验。
就一个半月时间,财税工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收入近50万元,结清了东西两家餐馆的欠账,还办了其他一些民生事情。
姜局长也不是不懂事理的人,既然何书记受命于危难之际,迅速结清了账,处理好了自己留下的烂摊子,也该支持支持南川镇,反正给这个镇也是给,给那个镇也是给,于是一下就下拨了40万元水利建设款在南川镇账上。
向局长也不甘示弱,不仅在审计检查方面给南川镇大开绿灯,还帮忙与其他部门协调给了不少好处给镇里。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南川镇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社会事业在稳步和谐发展推进。
3月底,县委几大班子召开南川镇公选镇长大会,公开直选在南川还是第一次。下至书记村长,上至镇干部、副镇长均可参选,不提名,候选人都是层层推选产生。共开了三次会,第一次是全镇人大代表选出初步候选人3名;第二次是由全镇党员代表召开大会,确定正式候选人2名;第三次是现场召开县常委会正式确定镇长人选。
经过紧张繁复的程序,最后正式揭晓:兰汉当选南川镇镇长。
作者简介:
梁高辉,男,四川省遂宁市船山区人,生于六十年代末,现在公安部门工作,遂宁市作协会员,从事文学创作多年,曾发表过多篇散文、中短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