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荣
到底是谁害惨了她
这是发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真实故事。
文革刚过不久,我有幸被聘为中学民办教师,分配在一所乡镇中学,从事语文教学。我是老三届高中毕业生,在那所中学挺吃得开,不论哪一学科缺少教师,我都能独挡一面。甚至,高中毕业班的老师病了,学校把黄牛当马骑,让我顶上去,我也照样不负重托。于是,校领导把我当作讲台的“替补队员”,老师们都昵称我为“民办教授”。
那时与我同时到该校任教的,还有一位浑身生气盎然的女教师吴小丽。她好像一朵吸饱露水的鲜花,很讨人喜欢。特别是她在凝神静听他人说话时,那双乌亮乌亮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宛若两颗水灵发亮的黑宝石,显得十分可爱。可我是一个无商证的民办教师,没有自信,哪敢正眼看这样的大美女。
然而世事难料,她偏偏喜欢和我来往,真的让我受宠若惊。起初,我每次见到她,都会紧张得两腿直打哆嗦,像弱不禁风的干树枝,总想回避她;后来,同样的命运、同样的工作,很快就把我们撮合在一起,不是促膝长谈人生的经历与感悟,就是交流工作的经验与教训。我们同病相怜,惺惺相惜,每当谈到前途时,都会一起哭上一阵子,然后又互相安慰一番,心里好像都有一种相依为命的默契。因此,我对她照顾有加,在教学上,我像是她的老师;在生活上,我像是她的大哥。
有些事情是在不经意中发生的。有一年,学校要准备一台“国庆晚会”,拟排演《园丁之歌》,由我负责改编与策划。当时,我安排小丽出演女主角俞英,这是顺理成章的事。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成家”之事想都不敢想的我,在排戏的过程中,竟然对她渐渐萌发了爱的幼芽。同时,小丽发现我在音乐和表演方面的才华之后,对我更有好感了。《园丁之歌》排演成功,我们之间的爱的幼芽也伸枝长叶,孕蕾开花了。从此,我们的关系就更加密切。她在晚饭后,必到我房间聊上一阵。这事,让其他单身老师羡慕不已。我是一个年近而立的人,居然能受到这样一个妙龄少女的青睐,这种久旱逢甘露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就像吃了人参果一样,全身每个毛孔无不感到畅快,自己的生命仿佛也因此被赋予全新的意义。
我知道一个民办教师有多少斤两,想谈恋爱,连门都没有。然而,干柴烈火,我们都无法克制自己,便很快地坠入了爱河。我频频约她外出幽会,为了掩人耳目,我们常到学校旁边的甘蔗林里聊天。有一次,被看守蔗林的老头当作小偷,逮得个正着。我无地自容,惊慌失措地脱下自己身上的毛衣,送给那老人,想以此堵住他的嘴。可是,事与愿违,那老头不但不领情,反而将毛衣作为物证,告到学校。没几天,说我偷吃禁果之事,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校内外人人皆知。小丽母亲知道后,带着她的七大姨八大妈,怒气冲冲地跑到学校,把我狠狠地奚落一通之后,将女儿带走了。
女人的悲剧,往往在于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小丽虽被带走了,但距离阻不断我们日渐建立起来的深厚感情。那花前月下、轻语曼笑的甜蜜情景,以及“人约黄昏后”的激动心跳,她怎能忘得了?
有一天晚上,十时许,她趁家里人不注意之时,连夜跑了五十多里路,回到了学校。第二天清晨,当她出现在我的宿舍门前时,两眼僵直,与被宰杀后的牛羊的眼睛一样可怕,原来那楚楚动人的丰采完全消失了。我看着心爱的人变成了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一下子把她搂到怀里,把脸紧紧地贴到她被夜风吹得冰冷的脸蛋上,眼泪簌簌地流下来。没过多久,她的父母也赶到了学校。小丽一看到他们,紧张得全身发抖,眼神变得更加可怕。她的父母不由分说,连忙雇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并请了一个巫师,买了很多香烛纸钱之类的东西,护送女儿回家。在路上,巫师点起了香烛,说什么小丽的魂被路神所摄,不能附体,需要边扔纸钱边高声喊“小——丽——回——家”。巫师那阴阳怪气的叫声,却把小丽吓得病情更加严重了。一回到家里,她就卧床不起,奄奄一息。她父亲气愤不过,把我告到了学校的主管部门。其实,我也是一个正人君子,很看重面子,在学校尚未做出处理之前,就已悄然离开了。
小丽在父母的精心护理下,病情稍有点好转,又吵着要见我。母亲被逼得无奈,只好和盘托出我失踪之事。小丽听罢,就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全身麻木了。她把母亲紧紧地抓住,用祈求的眼睛看着她说:“他,他——失踪了。”声音很微弱。她说着,就跪倒在母亲跟前,牙关咬紧,不省人事了。经医生抢救,她才慢慢地醒过来,可是,神态还是有点不清,不是呼唤我的名字,就是说胡话。她父母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同村人告诉他们说,这种病叫“桃花癫”,如果叫几个小伙子陪她玩,可能会有效果。她母亲果真照办了,可还是无济于事。
几个月过去了,我始终不敢露面。我采取这种逃避现实的办法,并非无情,而是事出无奈。为了尽量少见到熟悉的人,我跑到离小丽家不远的一个砖瓦厂打工,对于小丽的病情了解得一清二楚,但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把泪水往心里流。天生丽质的小丽,整天疯疯癫癫,完全变了样,不论谁见到她都会为之潸然泪下。
小丽疯疯癫癫,我躲躲闪闪,就这么过了两年。小丽的父母没有什么追究,学校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经过自己的努力,终于考上了一所师范专科学校。现在是一所重点中学的语文教师,有了自己的家。据说,小丽的情况很糟糕。她病痊愈后,嫁给一个多才多艺的同乡青年。他俩一起在乡办企业打工,日子过得还可以。现在已双双下岗,再加上上有老下有小,经济十分拮据,生活相当困难。有一天,我在街上的人流中见到她。当时,我很想过去叫住她,但没有勇气,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到嗓门了,呆呆地看着她随着人流而远去的身影……
嗨!那时,倘若我能理智一点,小丽现在也可能和我一样是一名人民教师;如果当时人们没有那些世俗的偏见,小丽也不可能被逼疯。那么,到底是谁害惨了她?是“蔗林老头”?是“我”?是“小丽父母”?是“世俗偏见”? 可能会见仁见智,众说纷纭。尊敬的读者,你说呢?
作者简介:
张荣,男,退休教师。近几年以写回忆录来打发时间,作品有《沧桑老人的童年故事》六十篇,以及其它散文、小说四十篇,其中有多篇在全国散文大赛中获奖。

举报